天色确实越来越亮了,常渺脑子里冒出一个有些可怕的想法:如果一切就到这里结束,也不是不可以。
重新建立起这个世界的秩序,从头再来,塑造一个新世界。
可以个屁。她暗骂。
抛去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不谈,剩下来的人到底该何去何从,就是个大问题。哪怕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那么之后呢,之后到底要怎么生活?尽管有充足的资源、不充足但还算够用的知识,就算要再从农耕文明开始发展起大家也不会饿死,可之后呢?这些莫名其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的超出人类认知的灾难,它发生了,就这么发生了吗?就过去了吗?难道大家要从此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之下,小心翼翼地苟活,但还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时刻,成为灾难的一部分吗?
常渺总是这样,害怕未知,但又喜欢想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并且对于无法得到答案暴跳如雷。
“遗孤”们能顺利活下去的最重要的前提,就是要平静接受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接受它,不问原因,不问后果,不回头看,径直往前走,拥抱“新生活”。可是先不说别人,常渺自己就做不到,这些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常渺接受不了它突然出现,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然后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这种抓不住的罪魁让她恶心,让她恨得牙根痒痒。
只要常渺还在纠结这些,总有一天她会疯掉。
何况,这只是一种可能,实际上这根本不是最坏的结果,这甚至已经是目前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她开始有点恨江凭把这一切告诉自己了。还不如让她像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样,懵懂地接受这该死的命运的安排。
江凭!
常渺握紧拳头,恶狠狠地打在南瓜吐司上。塑料袋变得皱巴巴的,在她的重锤之下爆开了一道口子,吐司也陷下去一块委屈的大坑。
可是吐司又有什么错呢?它松软香甜,能填饱肚子,对人类有大大的好处,常渺拍了拍它,算是道歉。
学校里比常渺想的要更加有条不紊,简直像在迎新,看起来乱,但来来往往的人各有自己的目的地。
宿舍楼前摆了几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各种应急的医疗物资,年贺跟陈嘉煜坐在那里,一人拿着一瓶水正在牛饮。年贺平时特别注意形象,现在热得连衬衣领口都解开了好几颗扣子,衣领更是软趴趴地歪在一边,根本顾不上头上还有一个大包。看起来他们俩刚刚处理完伤病的学生,难得有了一段休息的时间。
常渺拎着一大包从甜酒和超市带回来的吃的,像一个拎着伴手礼的刚旅行回来的朋友一样,远远的就和他们打招呼。
年贺看到常渺的第一眼,就冲上来抱住了她。
凳子都被他带倒了。
他很少失态。
这一次他抱得很紧,常渺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像小笼包的热气透过笼布,扑到皮肤上,“你去哪里了?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到你,江凭也不说。”
他的下巴抵在常渺的额头上,新长出来的小胡茬硬硬扎扎的,蹭得常渺有一点起鸡皮疙瘩。
年贺大概以为常渺已经走了。毕竟她一直都表达的是要走,只是没说什么时候走,突然消失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心里始终惦念的都是那些受伤的和生病的学生,所以没有找到机会仔细问常渺的打算,也没有来得及跟常渺道别,他一定很难过,很懊悔,很自责,很伤心常渺就这么走了。
所以年贺抱住常渺的时候,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拥抱是年贺难得的一种发泄。
年贺甚至低下头看了常渺一眼,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然后他的脸颊紧紧贴住了常渺,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急促又粗重的鼻息喷在耳畔,让常渺的腿有些软。这一刻年贺不再是校医务室负责人,不再是医生,只是一个脆弱的男人。常渺于是回抱了他,摩挲着他的背,安抚他。
过了快一分钟,年贺终于舍得松开手,眼眶红得像涂了一圈红色眼线,他看着常渺,涌动着喉结,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常渺。”
常渺故作不在意地提起大袋子晃了晃,“给你们带了礼物哦。”
年贺明明是高兴的,却皱起眉头,长呼了一口气。他的眼眸饱含情感,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常渺,逐渐靠近,丝毫不顾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陈嘉煜。
这种时候好像很适合接吻——常渺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摊手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Surprise!我回来了,没想到吧?吓着你们了吧?我就是去送了趟人,没有真的要走啦。”
陈嘉煜已经到旁边了,年贺停下了脚步,他是体面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吃过饭了吗?”
常渺把袋子里的南瓜吐司拿出来,剩下的递给了陈嘉煜,“吃了,咱们尊贵的先知大人呢?这是他点名要的,除了这个,其他都是咱们的。”
“新的‘校规’有不合适的地方,他跟那些老师们还在实验楼里商量。”
“他定校规?呵!”常渺想到江凭以前问题少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倒反天罡,他还有定规矩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吧!”
说到“做梦”这个词,常渺感觉自己被针扎了一下,还好年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一切都起源于江凭的破梦。但是,常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有一种说法是,通常来讲,人们会梦见认识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梦见的是谁,才会看到那个人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陌生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而常渺与江凭,在江凭发烧之前,百分之百是没有见过的,小时候的那个江凭,常渺更没有见过。
所以真的见到江凭以后,常渺当然也没有认出他。
那么,到底为什么常渺会和江凭在梦中相遇,又在现实中重逢,就很值得深究了。
比起像常渺这样的陌生人,江凭肯定是梦到过自己认识的人更多,为什么他们没人发现梦变成了现实?为什么似乎只有常渺和江凭是“同类”?
江凭一定还有秘密没有说。
带着一肚子的问题,常渺走进实验楼,但没有走到争论的中心去,而是站在门口,停在了她看到江凭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坐在那个宽敞的楼梯上,江凭坐在艾冬旁边,他们两个几乎是正中间的位置,面对着常渺,面对着外面的光。
虽然没进过地狱,但江凭现在的样子,很像是坐在黑暗的地狱王座上的撒旦。冷漠地,玩味地,似笑非笑地,还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在为了一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得费心的东西争论不休。常渺突然有些怕了。
她看着江凭,看着他经典的微微歪头的姿势,和隐没在黑暗中的眼睛,突然感觉他好陌生。
这话倒也不对,常渺本来也才认识了江凭没几天,熟悉根本算不上。非要说的话,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常渺所看到的江凭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样子,只有偶尔很少一部分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心思——为什么可以这么评价呢,因为江凭这个人没有“定性”。
拿年贺来说,虽然他话少,不喜欢表达自己,闷闷的看起来很难接近,但只要和他相处一段时间,就能熟悉他整个人的磁场,哪怕你还是不了解他的想法,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哦,这是年主任”。年贺的内核就像个黑匣子,你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能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是黑匣子。年贺很稳定,他不会故意隐瞒或是刻意引导什么,所以不用怎么详尽地了解他,也会觉得他真实、可靠,有天然的安全感和吸引力。
陈嘉煜就更好说了,他就是一个清澈活泼的大学生,一个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天真少爷,他很简单,吃几次饭就能和你掏心窝子,把你列为自己人。
但是江凭,他虽然表现得和其他的通常意义上的不良学生一样,令人讨厌的同时又十分有趣,但只要多跟他接触接触,就会发现他其实纯是在“跟风”,那些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的所作所为毫无规律,心思一层套一层,情绪时好时坏,演戏信手拈来,完全是出于他当下的需要,除非他自己愿意表露,否则根本没办法得知他的真实意图。
常渺很害怕这样的人。
江凭似乎是发现了常渺的警惕,特意换上了一个轻佻又暧昧的笑脸,招手让她过来。
常渺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态,安慰自己:不论江凭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没说,至少,至少目前,自己和江凭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信任是合作的第一要义。
“常渺!”陆肖第二个看到了常渺,“你,你没走啊?!”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常渺,像在看一个叛徒,一个炮灰,一个被抛弃的使臣,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谁说我走了?”常渺大声告诉陆肖,也是告诉所有人,“我不会走的,暂时,也可能一直。”
“她当然不会走。”艾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常渺,又看了看江凭,“人到齐了,现在可以定了吧?”
“我说了,我不拿主意。我很开明的,不搞独裁,”江凭站起来,张开手臂迎接常渺,但常渺没有接受,“不过,我还是想先听听她的意见。我的意见不重要,但她的意见对我很重要。”
“看我干什么?我跟他可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你们是不知道,他之前差点杀了我。”常渺故意真假参半地说,“伴君如伴虎啊。”
“什么?!”陆肖还真的被吓到了。
“他要掐死我。”常渺越是说得跟笑话似的,所有人就越是害怕江凭,也顺带害怕常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被视为疯子了,只有梁珍妮在一旁愁容满面。
常渺往梁珍妮的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既然我也得在这里继续待一段时间,那把你们拟定的‘校规’拿来看看,你们定出来的规矩,我还真不放心。”
艾冬从几个老师那里把散乱的几张纸收起来递给常渺,就站在那里没动走。既像个保镖,又像个看守。
好乱。尤其是前面几条,已经被乱七八糟的线条糊得根本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常渺粗略地看了一下那些“校规”,果然和她想的差不多。被规训好的人是这样的,毫无创造力,只能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像传送带上的流水线商品,最后都成为自我驱动的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