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些障碍物,一片死寂,只有越野车和歌声是流动的。
还好俞质彬家的小区门禁是个摆设,常渺一直开车把他送到了楼下,想送他上去,却被俞质彬拒绝了。
走的时候常渺没忍住还是问了他:“你拿这么多书干什么?”
“这些都是我的东西啊。”俞质彬艰难地抱着他的大书包,向后仰成一个微微的“C”,“万一死了,我想让人发现我的时候也发现它们,我不想让它们跟我分开,这些都是我活过的证明。”
“好孩子,”常渺为俞质彬感到骄傲,“要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再回学校找我们帮忙也是可以的,别硬抗。”
“谢谢你,常医生。”俞质彬走的时候,还自言自语说了句话,常渺听见了,他特别怨念地说:“还得爬楼梯。”
是啊,没电了,不知道抱着那个大书包得爬多久才能到家。如果不是遇到了常渺,俞质彬不仅要爬楼梯,还要背着这个大包书走上几公里,但是不论多累多难,他的第一目标都是回家。他想和他的家在一起,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
常渺突然理解了俞质彬为什么一定要带书回家。他和居涵晴离开学校的动机不一样,和高天意、宋芳菲也不是一个想法,他只是想回家。
俞质彬给常渺的印象一直都是脾气好又乐于助人,他很少发急,更不跟人争吵,像一盆温水。他一定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他爱他的人生,他爱他自己,所以他也爱与自己生命有关的一切。他的家里一定摆满了他从小到大的照片、玩具、奖状,他爱吃的东西,说不定还有他的宠物,他养的花花草草。他的家,是给他底气的地方,所以他要带着他活过的证明回家,哪怕死,也要死在家里。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俞质彬的人生正常地走下去,估计永远也不会成为那种很亮眼的人,永远也不会和江凭一样出尽风头,但他一定是最幸福的那一类人,这样的人该活下去。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寂寞,没有了家人朋友,孤独会蚕食掉他的。
宋芳菲看起来也比刚从学校走的时候要好一些了,常渺有点高兴,说不定她可以好起来。万一呢。
“离甜酒也不远了,”常渺坐上了副驾驶,“天意,我说着你来开,等你学会了,想去哪里就方便了。”
“啊?”高天意有点惊讶,“我开吗?”
他的惊讶让常渺感到意外,难道高天意跟宋芳菲从没有想过要自己开车出去吗?那他们打算怎么去甜酒?走着去吗?那等走到了,宋芳菲也差不多死定了,这两个人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做的决定?殉情吗?常渺想到了他们要做一件决绝的事,但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是奔着必死的结局去的,这让常渺很是触动,也很庆幸自己来送了他们这一程。
“不难的,你这么聪明,看看就会了,而且现在不用考驾照,也没有交警,只要安全,按你心情随便开。这个是电源,这是灯,具体都是哪些灯我也不太清楚,还有空调,一会儿你研究研究这个手册。这是雨刮器,这是刹车,这是油门,在这儿挂档,你也就用得到D档、R档、P档,开开就懂了。”
“好的,常医生。”
“别的我也不太懂,反正自动挡的车嘛,就跟广场上的玩具车差不多,能开就行。”
“谢谢你,常医生。”
“谢我什么?”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常渺就忍不住想笑,“……要谢就谢江凭,是他让我来送你们的哦。你这弟弟的,嘴硬心软。”
听到“江凭”,高天意果然十分在意,身体整个侧过来朝向常渺,“他……”
“他傲娇,一听你要走,又哭又闹的,不好意思跟我一起来送你了。”常渺笑笑,还是帮江凭维持下形象吧,“嗐,没有,开个玩笑,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毕竟他是先知嘛。”
“其实,我宁愿他不是先知。”高天意把眼镜摘下来,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想看清什么。
“……我也宁愿他不是。”
“常医生。”
“嗯?”
“你跟……江凭,你们……”
“我们?怎么了?”
高天意回头看了宋芳菲一眼,抿起嘴巴有些腼腆地笑了,“我们都觉得他喜欢你。”
“哎哎别乱说啊,”常渺吓了一跳,“你从哪看出来他喜欢我的?要这么说那我可不敢继续带他玩了。”
高天意和宋芳菲对视之后同时说:“就是感觉。”
“别瞎感觉了,他要是真喜欢我,到时候我们俩必有一个得遭殃。”
甜品店里的冷气还很足,仿佛停电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只是里面光线很暗,本就隐蔽的价格标签更加难以看清了。常渺带头在里面挑挑拣拣,却发现自己毫无胃口。
直接进店里拿东西在正常的世界里无异于偷抢,高中生是受规训最顶端的群体,让他们这么做,需要突破很厚的心理防线,于是常渺率先拉开玻璃柜门,看都没看就拿起一个蛋挞放进嘴里,“吃吧,想吃什么,多拿点。”
糟糕,是她最讨厌的芋泥口味。
常渺伸长脖子维持笑容把嘴里的蛋挞咽了下去,宋芳菲还是没有动手,犹豫地看着旁边那块榴莲千层。
“天意啊,怎么没点儿眼力见呢?”
高天意被常渺催了,才从冷柜里把榴莲千层拿出来递给宋芳菲。
“勺子在那儿。”常渺指了指收银台上放勺子的竹编筐。
“谢谢,常医生。”
“吃吧,别不好意思,这些东西平时卖那么贵,变质了多可惜啊。”
常渺拿了一盒海盐芝士泡芙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看着“街景”,和桌子上白色花瓶里漂亮的插画,突然想起这是自己在社媒上刷到过的探店博主的同款机位。常渺不爱跟风打卡网红店,但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休息日上午,最好是翘班出来偷得的时光,她很愿意坐在这里吃上一块小蛋糕,拍上几张照片发一个朋友圈。
可现在,从这个景色最好的位置看出去,只能让人触目伤心。
因为坐在常渺对面,高天意和宋芳菲不太好意思亲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放下一个西瓜,但沙发中间太软,他们的肩膀还是倾斜着靠在了一起。高天意显然对这些甜品并不太感兴趣,快速闷头吃完随手拿的那一块千层就起身去打包了,包装盒跟保温袋都是现成的,后面中央厨房里还有冰袋,足够这些甜品撑到明天甚至后天,足够他们开很远的路。
“芳菲啊,”常渺假装不经意地问,“你们要去看海是吧?那还挺远呢,得开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要不要先去买份地图?”
“还没想好其实。”宋芳菲悲苦地笑了笑,“其实,本来是打算回家的,但是我的身体……”
可怜的孩子。她和高天意越是平静,常渺的心里就越是难受,越是忍不住去想他们本可以拥有怎样幸福灿烂的人生。
“还是出去走走吧。”宋芳菲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万一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还没亲眼看过海是什么样子呢。之后能回家的话,再回家吧。”
“别这么说。”常渺刚想拉拉宋芳菲的手,高天意提着一大兜甜品过来了。
“常医生,你这就走吗?要不要拿一点?”
“去哪?”常渺抬头看着高天意。他跟江凭,尽管五官相像,但无论横看竖看都会觉得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怪不得从没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这时常渺反应过来了,高天意是在问,她还回不回去跟江凭一起,“我这就得回学校了,那小子还让我给他带南瓜吐司呢,我要是回去晚了,再饿着先知,这罪责我可担待不起。”
高天意顿了一下,从那一大兜甜品里扒拉出来两份南瓜吐司,“这个吗?”
“对,谢谢。”常渺笑着点点头,接过那两袋吐司抱在怀里,“想去海边的话,你们一路往东开,应该就是最近的路了。海边好啊,我都想去看看了,咱们内陆的人到了海边,光是看着一望无际的蓝色,都会开心的!”
高天意看向宋芳菲,“本来打算高考完去的……现在能提前去了,是好事。”
“是,那……肯定。不用高考了,也不用考驾照了,想去哪去哪,多好!”常渺顺着宋芳菲的目光看向外面,地面上久违出现的一缕灿烂阳光,“也好,现在天气也正好,简直是天时地利。怎么开车,学会了吗?”
高天意一脸疲态,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
“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芳菲。”
“嗯,我会的。常医生,你怎么回去?”
“这路上还会有别的车的,放心好了,我可是被扔到沙漠也能用仙人掌腌咸菜吃的那种人。”
高天意看着常渺,眼睛里满是担忧,“江凭……也多麻烦你了。”
常渺早知道,高天意会是个好哥哥的,这不仅因为他是江凭的哥哥,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温柔的人,可惜这样的温存江凭从未感受到过,就要永远失去了,“不麻烦不麻烦,江凭那小子,他跟流浪狗一样,就算没我照顾他也会好好的,我负责在后面拉着他就行了,你不用担心。”
高天意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他一直都这样。”
作别高天意和宋芳菲,常渺在街上形单影只地走着,寻找着能开的车。她以往总是一个人做事,她很习惯也很喜欢这种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自在感,这几天全是闹哄哄的一大帮人,突然的冷清竟然让她有些不适应了,“孤独”这个词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中。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条流浪狗,一直以来是她主动选择了流浪。
大概因为人类是典型的群居动物吧,她想,这是成千上万年以来的因循,哪怕就是有个体更喜欢独居,但人总是需要其他人的,就算只是偶尔需要一下。
她开始有些害怕回去了,此时此刻她思念梁珍妮,担心江凭,想要加入年贺跟陈嘉煜,好奇艾冬和刘天泽,但也正因如此,她害怕回去面对他们。情绪的波动让她恐惧,她不知道平静了这么久的自己的人生,会因为这些人重新掀起怎样的波澜,她的心是一片汪洋。
可她本身是一只小船。
手里的吐司袋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哗啦哗啦”的挤压摩擦声,提醒着她,还有人在等她带吃的回去,还有人在等着她、期盼着她,她不愿做一个失信的人,不想有人因为自己而失望落寞。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从飞鸟变成了风筝,总要收线回到那一双手中。
常渺摇摇头,把所有的念头从脑中删去,找到她需要的车,然后学年贺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高天意和宋芳菲早就消失在了路尽头,连一个小黑点都看不到了。
“祝你们好运。”
常渺窗户降下来,胳膊肘搭在上面,看着空无一人的后视镜,突然很想抽一根烟,就像电影里一样。但她不会抽烟,她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尼古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