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先去送芳菲和高天意,送完再回来。”常渺也不是什么坦荡的人,所以她别别扭扭的,简直欲盖弥彰,“说不定我半路就改主意跑了,你别傻乎乎的一直等,那可不怪我。”
“哼,你跑不了。”江凭的笑意藏不住一点,甚至这笑意中有一丝幼童般的开心,那是放学时看到妈妈手里拿着早上出门时约定好的新玩具时的开心,“那你路上教教他开车吧,反正也不需要遵守交通规则了,能跑能停就行。”
“好,自动挡的车也简单,只要启……”常渺回头看向江凭,“怎么不走啊?”
“我就不跟你去了,我去找艾冬。”江凭站在那儿没有动,“既然刘天泽能来找我,就说明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担心我会走,我得让他们放心,不然容易闹起来。”
常渺看着江凭,提了两口气,都没能把已经到嗓子眼的话说出来。
“你便秘啊?”
“……最后一面了,真的不跟他好好说个再见吗?”
“没什么好说的,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常渺开始怀疑,江凭是在嘴硬,还是真的这么想了。毕竟他说的没错,他和高天意,除了有生物学意义上的同一个母亲,确实再没有什么关系了,况且这个母亲还把他们两个平等地抛弃了,就算有关系,也是弃子阵线联盟盟友的关系。如果真有机会的话,江凭可能也并不想去找他的母亲。
“哎!带点面包回来,那家的南瓜吐司不错。”江凭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你吃饱了再回来,不急。”
常渺看着江凭依旧潇洒的背影,突然生出无尽的心疼来。
她当然知道人并不能真正感同身受。可是她想:江凭,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你过得蛮辛苦的吧?尽管没有人好好地爱你,可你依然有爱的本能,你比很多人都更会爱人,所以艾冬的喜欢让你自卑,哥哥的关照让你抗拒,我的一点点善意就让你紧抓着不放。
那么,在某些你意识到自己并不被爱的时刻,你有好好地、委屈地哭一场吗?
再次闯进女生宿舍,常渺感觉自己好像不仅仅是在逆人流而上,还是在逆时间而上。想要离开学校的学生比她想象的要多,告别,争吵,哭泣,不同的情绪宣泄在昏暗的宿舍走廊里,拥挤得让人站不住脚。常渺很努力地在其中穿梭,拨开重重阻拦,无视所有的疑问和恐惧,只想要抓住宋芳菲的手,跟死神拔河。
如果说江凭让她十八岁的生命重新活了过来,那么刚刚的这一段路,则是常渺在向着十八岁的自己奔跑。
常渺曾经抛弃了她,把她留在艳阳高照的6月那一天,无视她的痛苦,厌恶她的情绪,以为只要把她留在原地,就可以继续往前走,走向未来的美好人生,可想而知她大错特错。然后终于在推开门的瞬间,十八岁的常渺,和十八岁的高天意、宋芳菲,相遇了。
“常医生?!”高天意的声音推了常渺一把,让她和近在咫尺的十八岁的自己瞬间融为一体。
——十八岁的人就该干点十八岁的事。
“天意,快,把芳菲抱下来,我带你们去。”
“去哪?”
“别等了,带上体温计和药,我开车带你们去甜酒。愣着干嘛,走啊!”
常渺的身体里充满一种汹涌的、奔腾的力量,或许是血液,或许是眼泪,在胸口,在心头,鼓动着,蓬勃地跳动着,就快要跳出来了,她额角的汗都被逼了出来。
眼前的这对情侣让常渺突然想到了那句话:糟糕的永远都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你爱的人。
因为害怕自己的离开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现在大部分的人还只知道常渺是先知的发言人,不知道常渺其实是被江凭“挟持”的,于是常渺换上了宋芳菲的另外一套校服,戴上口罩,尽量不让其他人看到她的离开。
校园里已经有很多学生了,他们聚在一起,就像一丛一丛的嫩苗。绝大部分人还是想要留下的,毕竟在场所有的人从小就被教育“团结就是力量”,只要大家在一起,办法总比困难多,何况还有先知大人和大家一起。
常渺不怎么认同这种想法和做法,但她会为这种团结而感动,当然,她更佩服那些准备离开的人。
统一的服装确实会帮助人产生归属感,但是如果仔细分辨眼睛的话,其实很容易区分学生和“大人”,那是一种独属于成年人的失望和疲惫,俗称眼睛里没有光了。
在上大学以后,常渺特别喜欢恰巧遇上初高中生放学的时刻——闷头在路上走,然后一抬头,素面朝天但明媚清澈的少年们和自己擦肩而过,他们聊的话题很多她都聊过,他们做的事很多她都也做过,但是他们的状态她再也不能拥有了。常渺总是忍不住回头看着他们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和喜欢。
穿过埋葬了很多人的操场时,常渺每一步都像小美人鱼踩在刀尖上。她转头看旁边的高天意和宋芳菲,庆幸他们没有亲眼目睹那一幕惨剧。
还没走到校门口,就遇到了熟人。
“常医生?”俞质彬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把常渺认了出来。
“质彬?你也要走吗?”
“嗯,你也要走吗常医生?”
“我送人,你呢?”
“我回家。”俞质彬说得理所当然,心情平静。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哭过了,声音也微微颤抖着。
是啊,回家天经地义。就算家人都不在了,就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回家,也是天经地义的。
“你还发烧吗?”
“不发烧了,我找年医生开过药了,够吃好几天呢。”
常渺笑了。有年贺这种人存在真的很叫人安心,人类可以没有先知,但人类不能没有这种一直在做事的人。在她和江凭因为真相、因为情感、因为末日而担忧、伤心、争吵的时候,是年贺和艾冬这样的人在维持一切的运转,是年贺和艾冬这样的人在支撑这片快要倒下的天。
要说活人里第一个倒下的最有可能是谁,那大概是年贺而不是学生,因为他会硬生生把自己累死。
为了调动气氛,常渺故意说:“没在上午放过学吧?”
俞质彬先点头说“是的”,后摇头说“没有”,又走了两步常渺才恍然小悟,这是英语的语法呀!
学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学生们在十几年的学校生活中逐渐被各个学科填充出它们的形状,又在短短几年后忘个七七八八,直到某一天某个瞬间被回旋镖击中——或许是看到风景时脑海中冒出的诗词,或许是面对争议时才懂的政治和历史,或许是自己做酸奶时触类旁通的生物和化学,买菜的确用不到函数,但学习本身还是有用的。
只不过,学了这么多年英语,以后怕是真的用不到了,真正做到了“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好地狱的笑话,但常渺还是没忍住笑了。
“常医生你笑什么?”俞质彬问。
“突然想起蛇团的一首歌,‘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听过吗?听过吗芳菲?”
宋芳菲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还好,她看起来还能撑。
“蛇团是什么?”俞质彬一脸疑惑。
“SHE知道吗?”
“哦!田馥甄是那个团的吧?”
常渺笑着点点头。她现在还是在听以前的歌,不是念旧,也不是古板,常渺挺喜欢新东西的,但现在很多新出的歌,她实在理解不了。
好像突然从什么时候开始,歌都变难听了,人也都变丑了,世界级的“巨星”很难再出现。有一种说法是,和弦的组合就那么多,好听旋律已经快被用完了,所以以后的歌会越来越难听,人的DNA也是一样,好看的基因排列都快被用完了,所以才会全球审美降级。
好在可能也没有以后了。
还是高天意的脑袋转得快:“中华文明成为了唯一没有断代的文明。”
“说得对!”
高天意实在可惜,以他的智商和能力,经历这一切可比普通人要亏多了。
“家住哪啊质彬,捎你一段?”
“真的吗?谢谢!”
“先别谢,还不一定能找到车呢。”
路上的车果然大都像乌龟一样无措地翻着肚皮,爆炸的也不在少数,黑烟一道一道远远近近地飘着。高天意扶着宋芳菲,一脸的决然。即便没有车,他和宋芳菲也一定要离开,这是他们两个已经决定好了的。
“那个……”俞质彬试探性地说,“附近是不是有个4S店来着?好像是比亚迪。”
“比亚迪不都是电车吗?这种时候开电车可不太方便。”
“也是……”
“嗐,现在有的开就不错了,”常渺被自己的“傲慢”无语到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挑挑拣拣的,“走,质彬,咱俩去开一辆。天意,你和芳菲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这个!”俞质彬突然发现了什么宝贝,跑过去打开了门卫室,“我们骑电动车去!”
门卫大爷虽然已经不见,但大爷正充着电的车还在,桌上还放着一个苹果,俞质彬把车推出来的时候,轮胎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下面的另一个苹果。
幸好没有交警了,不然不戴头盔还骑车带人,肯定要被抓住罚款。
常渺和俞质彬风驰电掣地蹿了出去,很快就开了一辆大越野回来了。
俞质彬迫不及待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冲着高天意喊:“这个车能原地掉头!”
除了俞质彬,并没有人为此感到高兴,这个功能现在能派上用场的机会不大,还不如应急浮水值得期待,毕竟高天意和宋芳菲要去海边,这也是常渺选择这辆车的最大原因。
等到高天意把宋芳菲在后座上安顿好,俞质彬才把自己的书包从保安室里抱出来,站在一旁等常渺安排座位。
常渺这才注意到俞质彬的书包有多大。满满当当的,书包已经完全被撑成了课本的形状,方方正正,突出着锐利的角,看起来俞质彬把他所有的书都装起来了。常渺毕业太久,已经想象不出来这样的书包会有多重,也想象不出来被包带勒住的双肩会有多痛,她甚至也有点不明白,已经这个时候了,带书回家还有什么意义?
“你也坐后面吧质彬,让天意坐前面,学一下开车。”
“呃,呃,行。”俞质彬看了高天意一眼,有些不太好意思。
虽然已经不需要遵守交通规则了,常渺还是系上了安全带,并且让高天意和后排的两个人也系上,保护自己不是为规则而保护的。
常渺以为自己就够不爱说话了,没想到另外这三个人更沉默,于是想要放首歌,可是手机已经没电了,收音机也成了摆设。
但此刻需要点声音。
“你们谁,连上放首歌吧。”
俞质彬举了下手机,“常医生,你刚刚说的那个叫什么?”
“《中国话》,不过你不用非得放这首。”说完常渺才想起来,没有网络了,搜不到的,“随便放吧。”
俞质彬在音乐软件里划拉了半天,最后选了一首常渺没听过的日文歌,听起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唱的,声音温柔,淡淡的几乎一直在吟唱,似乎很悲伤。
这么一来,更没人说话了,四个人各有各的难过,都看着外面,谁也不敢动,生怕成为第一个掉下眼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