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吗?”等到江凭平静下来,常渺故意逗他,“多么伉俪情深……伉俪情深是这么用的吗?不管了。能跟互相喜欢的人一直待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反正我是羡慕了。”
“你羡慕什么?”江凭反问,“你要想体验伉俪情深可以喜欢喜欢我,有了喜欢的人,就不用跟塑料袋似的风一吹就满天飘了,没个定性。我总比那俩好多了吧?”
那俩?谁俩?陆肖和年贺吗?常渺觉得好笑。
江凭见常渺不答话,有点生气了:“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如他们是吧?哦你是不是觉得咱俩年龄有差距啊?你那时候不也没觉得你跟那傻逼有年龄差距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江凭不依不饶,追着问:“也没说要结婚啊,喜欢一下怎么了?年龄差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觉得你老。再说了,真要结婚又怎么了,我好歹是个帅哥吧,怎么也不算占你便宜。等到你为伟大的先知诞下一子,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江凭!”
“哎。”
“越说越离谱是吧?”
“开玩笑嘛。”
“这不好笑。”常渺严肃地看着江凭,“就算法律已经没用了,你也依然是未成年,是个孩子,我有我的道德准则。”
云一层又一层,深深浅浅地堆叠在一起,像是撕碎的棉絮,不小心靠近火源,灼烧出的灰黑色浓雾。常渺看着头顶那一块冰窟窿似的蓝天,突然对“女娲补天”有了画面。
终于要晴天了吗?可是云看起来完全是静止不动的。
常渺时常讨厌雨天,总是厌恶阴天,蓝色她生命的底色,光合作用是她的精神成长方式。尤其是在夏天,那种把大地烘烤得滋滋冒烟的晴天的正午,整个世界似乎都因为“热胀冷缩”变得更加饱满充盈,几乎晒化了的沥青马路被拉扯着无限延长,尽头是朦胧晃动的海市蜃楼,高于体温的室外温度让人能够清晰感知到血液的流动,生命如此具象,让人感动又恐惧。常渺最喜欢这样的夏天,喜欢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央,眺望没有尽头的远方。
“哎,”常渺拉拉江凭的衣角,让他也抬头望,“你看,我好像找到天堂入口了。”
那是一块怎样的蓝天呢?
在常渺小的时候,学校门口会售卖一种老式鸡腿面包,红豆沙馅的,吃起来又油又甜,面包劲道有韧性,需要撕扯着才能咬下来,挑着面包的小木棍嗦起来甜丝丝的,浸入了一层豆沙的红色。小小的常渺因为迫不及待想先尝一尝里面甜甜的豆沙,会提前把那根小木棍抽出来,在鸡腿面包留下一个无法回弹的、幽深的窟窿,它是鸡腿面包的灵魂。那一小块蓝色的天空大概就是这样的窟窿,一层一层的云堆叠挤压在一起成为了鸡腿面包的外壳。
这种时候脑子里出现这样的比喻,大概因为她实在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人一饿就容易胡言乱语。
“哪有天堂?”江凭把常渺的手拨开,“我们都要下地狱的。你,得着跟我一起下地狱。”
“你才!”
“哎哟可吓死你了!放心,你会上天堂的。”江凭歪了下头,笑着说,“你一定是上天堂。”
江凭的笑容让常渺害怕。在电影中,这样的笑容只会出现在无可转圜的绝境里,在那些配角要牺牲自己成全主角,或者主角要牺牲自己成为救赎的时刻。
常渺很少有跟江凭这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比常渺高出来许多,要稍微抬起头常渺才能和他四目相对。常渺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看到安全的信号。然而常渺的目光拨开他迷雾森林一样的碎发,走进他深潭沼泽一样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却什么都找不到。
常渺两手空空。在江凭的眼睛里,什么能得到安慰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江凭,你不要,我警告你,你不要轻举妄动,”常渺怕得直吞口水,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你要干嘛?”
“我没干嘛啊,我什么都没要干啊,你怎么这么紧张?”江凭故意趴在常渺的耳边用一种轻佻又低沉的声音说,“你担心我?”
常渺想推开江凭,江凭的手却得寸进尺,不安分地攀上了她的腰,按着不让她动弹。
“江凭!”原来是刘天泽过来了。
“别大呼小叫的,对先知尊重一点。”江凭这才松开手,一脸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欠揍表情,“来得不是时候啊我说,没看见哥们儿在搞对象吗?”
“搞……搞对象?”刘天泽懵了。
常渺连连摆手:“不是啊不是啊!”
“你看,让你给搅黄了。”江凭活动着手腕,逼近刘天泽。
刘天泽吓得后退了一步,又想到自己身后还有“兄弟”,这么窝囊会被他们看不起,强行定住,“江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常医生做了什么,她一向最烦你了。你说,你是不是威胁她了?还是你蛊惑她了?不然她怎么会一直替你说话?”
“我对你做什么了?”江凭转换“攻击”对象,转到背后一下箍住了常渺,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常渺的脖子,把她的下巴往上抬,“说说看。”
“江凭!你,你想干什么?!”
江凭觉得不够,又在常渺的脸上亲了一下,本来淡定看戏的常渺瞬间一激灵挣扎起来,在刘天泽他们看来这是常渺在恐惧和呼救——江凭就是要这个效果。
“别冲动!江凭你别冲动!常医生,常医生你小心!”
“别喊,”江凭眯起眼睛,压低眉头,懒懒地说,“再喊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好好好,我们不喊,你,你……你轻点。”刘天泽打手势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选择留下还……”
“你他妈敢管先知?!艾冬都还没来问呢,你算老几?”
“不,不,就是替,替大家问问。”
“装什么?!你们不就是怕我跑了吗?想求我留下啊?求人就拿出求人点的样子来!你们不会以为,如果我真要走的话,凭你们几个就能困住我吧?”
还真让江凭说着了,这几个人一听出来江凭没有要走的意思,脸上就差写上“太好了”三个大字了,全都偃旗息鼓,只剩下强撑的刘天泽。
“谁他妈传我要走了?我说了吗?”江凭恶狠狠捏住了常渺的脖子,掐得常渺干呕,“你说,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哎——江凭,江凭,江凭你别冲动!”
常渺被江凭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脸涨得通红,快要把刘天泽吓死了。他可处理不了这种挟持人质的大事,只能找借口赶紧溜了去找艾冬帮忙。
江凭看着他们的背影,先是得意,很快这得意就变成了落寞。
“我几乎是在明示他们了吧?”江凭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常渺,湿漉漉的,“你开车带他们去吧。”
“什么?谁们?去哪?”
“那谁不说他们要去那个甜品店吗,还挺远的,你正好开车送他们呗。”
“哦你说让我送他们啊,倒是也不是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常渺总觉得江凭话里有话的,所以没有把话说死。
“大风这一吹,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能开的车,你挑个贵的,最好是SUV,底盘高点,能装很多物资的那种,你看看路上有没有汽修店,顺道把油加满,再带上俩备胎,千斤顶什么的,你会换轮胎吗?要不也别换轮胎了,到时候直接换车。”
“……没必要吧,就去趟市中心。”
江凭沉默地看着常渺,好像在说:你这个傻子。
“说话呀!”常渺越来越没有耐心了,现在这种不安定的境况下,她只会像个下坡的轮子一样越滚越快。她需要所有的事情都是确定的,明晰的,尽管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但这是她的弱点。
“说什么?”
“又是抓我吓唬他们,又是莫名其妙叨叨一堆……你肯定有话要说。”常渺盯着江凭,再次试图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江凭被绷住噗嗤一声笑了,“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怎么还逼着人说话,哪有这样的?”
“江凭!”常渺着急了,冲上去就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已经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了,“说啊!别打哑谜!”
江凭叹了口气,“你这么凶干什么……我就是改主意了,我想成全你。”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成全,吃嗯成,七元全,I speak Chinese,听不懂吗?”
常渺听不懂。江凭这小子要成全我?他成全我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就走吧,趁这个机会,跟他们一起。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些人的态度,我要不是把你变成受害者,让他们觉得你跟我不是一伙的,他们肯定也不会放你走。反正留在这也没什么用,想走不如早点走,趁现在乱,你还好走点。”江凭的语气很平常,完全不是刚才发脾气的样子了。
“江凭,你,你等等,我理解一下。”
“你干嘛?”江凭笑了,“你傻啦?这有什么需要理解的?leave school,with he,go go go。”
“him ,them。”
“……哦。”
这下常渺听懂了,“你一会儿又不让我走一会儿又让我走,谁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啊!”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我的话了?”江凭捏了捏常渺的脸,准确地说,是捏住扯了扯,就像常渺对他做的那样,“不都是我听你的吗?你现在这脑子,还能开车吗?我很担心啊。”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有梁老师,还有那个年医生跟煜哥,何况还有艾冬呢,哎?你怎么了?要哭啊?”江凭看着常渺,咂咂嘴,“还是说,你也改主意了?不走了?你看,还是舍不得我吧?我就说。”
“江凭,你可以跟我,不,跟我们一起走的。”常渺的眼泪不听话地掉了出来,她努力忍过了。
直到江凭赶自己走的这一刻,常渺才发现,比起离开学校,和江凭分开才是最让她难以决定的事。她虽然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走,但这份犹豫并不和江凭有关,她只是担心学生们,也担心着自己的未来,所以摇摆不定究竟什么时候要走。可关于江凭的一切,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一开始就说好了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对方待在一起。
“我不能走。”江凭温柔得真像在告别,“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会放我走的,我得留在这里,守住他们。”
“那我也不能走啊!现,现在……我是说,”为了不表现出心虚,常渺加快了语速,“我本来就没要现在就走,是你非要赶我走的!差点被你小子绕进去了,年贺跟小陈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你现在就赶我走是何居心?啊?”
江凭终于露出了一丝感动的讶异。从小到大,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哥哥,甚至艾冬,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开他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他的意见、他的存在好像从来就没有重要过,他在别人的世界中,分量很小很小,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第一选择,当成做出所有选择的基础。他一定在无数个夜晚躲在被子里无声地问过——那我呢?
而常渺甚至并不是他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