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决定的时刻Ⅱ

人类自从形成了社会,已经几千年没有过如此“自由”的时刻了。做出选择,然后自己为自己负责,这样理所应当的事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让人如履薄冰,和一出生就要跳崖去觅食的白颊黑雁相比,人类简直是这个世界的巨婴。

“那学生们呢?”储逢鸣问常渺,“他们也要做你说的这个决定?”

常渺看着储逢鸣还略显稚嫩的脸,心想这句话由他问出来实在情理之中,他是老师们中最年轻的一个,还有没被消磨殆尽的热血和锐气。

“当然。看来我刚才说的那些您没怎么听进去,储老师。学生们当然也要做决定,现在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去‘带领’或者说‘领导’他们了,我们这些人,反而成了所谓的少数人,他们没必要听我们的。让老师们先做决定,只是为了分流的时候好维持秩序,不代表……”

“可他们还是孩子。”储逢鸣打断常渺。

“小储老师,我很感动你在乎那些孩子们,不过有些难听的话必须得说——现在这种状况下,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再说难听点,就算你还把自己当老师,孩子们也不一定还把自己当学生了。生死面前,人人平等,你可以做一个善良的人,但请不要道德绑架别人。虽然,虽然啊,我和你一样,我们都希望能够,尽可能地,保全更多的人,但,这恐怕是我们长这么大最平等的一次,没有谁要听谁的,所谓的保护未成年也请纯粹当作个人的人道主义的行为,所以等到孩子们做选择的时候,我希望不要有人干涉他们。明确说吧,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替他们做决。当然了,”常渺收起友好的笑脸,用平静毫无礼貌地震慑着在场所有人内心的小算盘,“我也绝不允许有谁替我,还有先知,做任何决定。”

有一句话常渺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我们以往毕生追求的所谓自由,在此刻,长出了一张十分可怖的脸。

“我不同意。”年贺打了常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到底还都是未成年的孩子,能力,判断力,都还不够,所以我希望各位老师和我一起,尽量劝他们留下来,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们有这个责任,至少,我有这个责任。”

所有人都看向年贺,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圣父,一个,准备把自己献祭的圣父。

“很好,”常渺表示理解,“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既然年医生还是想要‘劝说’其他人留下,那么被他劝服的人的命运,就由他来负责了,虽然他当然是没什么办法负责,只能背着负罪感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过我相信以他的人品,他会一直背负的,虽然对于实际没什么用。至于你们其他人,你们怎么做我不管,我只是把我的想法说出来而已,所以你们怎么做都无所谓,不过为了孩子们,还是尽快表个态吧,还有谁愿意留下?”

储逢鸣第一个举起了手,不,他不是第一个,站在后面的梁珍妮,她才是第一个。看到她的表情,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常渺的眼泪突然就要流出来了,她努力地忍着。

那一刻,常渺才想起她们俩做同桌的时候,梁珍妮就已经无意间、但很多次地表达过,她很崇拜老师,觉得做老师很厉害,教育事业很伟大。

这一刻常渺才明白自己对她的误解有多大。

梁珍妮其实一直都喜欢“教师”这个职业,是常渺忘了。她考师范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并不像常渺狭隘的以为是为了陆肖,一直以来没有理想的人,是常渺自己。所以梁珍妮当然选择她的学生们。

可以预见,只要有半数老师选择留在学校里,绝大多数学生也会选择留下。

然后是陆肖,他犹豫的时间也比常渺想的要短,不过不同于梁珍妮,他做出这种选择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他是一个无法“独立行动”的人。他太怕出错了,必须跟随集体才能安心。

“我留下,”王亚西深吸一口气,“不过我同意这位常医生的想法,大家也不要勉强自己。”

“王主任?!”储逢鸣不解且愤怒地看向王亚西,这个一向温吞的教研主任,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小小个的居老师问道:“不和大家一起就要被‘赶’出学校吗?”

“呃,倒也不是那种强硬的意思。”

“当然。”储逢鸣脱口而出。

常渺很惊讶,储逢鸣这人除了有一腔热血,还真是冷酷无情又直白。

“不是吗?”储逢鸣看着其他人,反而有点疑惑其他人为什么不这么认为,“不听劝非要走的学生我可以不管,可要留在学校肯定得建立起完善的规则,留在学校又不跟随大部队行动还不受管理的机动人员,是绝对的不安定因素,为什么历史上所有的流放都远离政治中心,你们以为只是想让罪犯受苦吗?尤其是像常医生这种想法很尖锐的不安分的人——常医生,我这么说,你没有意见吧?”

常渺轻笑,“你说我倒是可以,无所谓你怎么认为,但,我希望你不要对学生们表达这个意思,不要把那些离开的人说成是罪犯、是被流放,这样会给学生们造成心理压力,这也是一种压迫,会左右他们的选择。不过,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犹豫不定的人、不想跟随集体行动却游历在集体中间的人,都是不稳定因素。”

“我也同意。”江凭终于开口了,“想留下就得听话,不想听话的就自谋生路。”

居涵晴听到他们这么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那我还是马上走吧,我想出去看看,就不在这儿影响大家了。不是有句话那么说的吗,‘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小居,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一个小姑娘,出去能干嘛呀?”王亚西试图劝阻居涵晴。

“留在这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居涵晴看起来倒是有种豁出去的轻松,“我不想坐以待毙,外面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呢。”

常渺拍了拍手,“很好,第二阵营这么快就出现了。所以,有没有人跟这位勇敢的居老师一样,想出去碰碰运气的?没人的话我先加入了啊,不过我不会立马就走,这个各位可以放心,也请不要把我当成不安分子,我只是想尽一些作为医生的责任。”

常渺自己也没想到,这个决定说出口的时候竟然这么容易,虽然她的内心还在摇摆。

“渺渺,你……”陈嘉煜拉住常渺的胳膊,好像他一转头常渺就要不见了似的。

常渺把他的手拿下来,“怎么,舍不得我啊?那跟我一起呗。”

“我,我还是,”陈嘉煜看了看常渺,又看了看年贺,一脸为难,“我还是跟着贺哥吧,你带着我,说不定是个累赘。”

“瞧给你吓得!我又不会把你掳走。”

年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让常渺留下来的话,他只是看着常渺,沉默地、担忧地、悲伤地看着她。他表白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想要带常渺离开,但那时候他以为其他人都消失了,所以他才能放下身上的责任,想要任性一回。

常渺越来越觉得江凭说得对,年贺确实圣父,但他不会是那种慷他人之慨的圣父。他一定是想常渺留下来的,并且认为她留下来能帮助良多,但他没有这么做。

常渺有些心虚地看了年贺一眼——他会觉得我自私吗?好像也没有。

江凭也是倾向于留下的,或者说他一定会留下,所以常渺没敢看江凭,她怕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失落。作为他的“同伴”,常渺这种行为不亚于背叛,但如果常渺也看向了他,就会发现他的眼神里只有心疼。

这世界上有99%的人的梦想之一是环游世界,常渺也一样。

想要环游世界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十分热爱这个世界的人,想要通过跑图了解自己诞生的星球;另一种,则是对这个世界攒够了失望,觉得不如死在路上甚至对此有期待的人。常渺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从小衣食无忧的,也没遭遇过霸凌,没有需要治愈的原生家庭痛,她感觉自己好像不配对这个世界失望,至于怕不怕死在路上,她好像也挺无所谓的。

不管哪种,多到处看看总没有坏处,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居涵晴冲常渺笑笑,笑得很甜美。她的个子小小的,皮肤又白又嫩,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头发有点自来卷,像是童话绘本里才会出现的角色,不过很假。不是说她虚假,而是她看起来的这幅样子和实际上大相径庭,鲜艳的纸皮囊根本包不住身体里疲惫的叹息。不过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是挺坚定的。

于是常渺也冲居涵晴笑了笑,是鼓励,也是安慰。

她当然不知道,居涵晴家里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和一个年幼的弟弟,以及自作主张收下彩礼的父亲,和因为癌症住院的母亲。更不知道她不喜欢当老师,也不喜欢孩子,不喜欢听父亲、姐姐的话和照顾弟弟。她住在有租房补贴所以几乎免费的教师宿舍楼上,每周都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回家、哪怕打车也用不了30块钱,再把攒了一周的家务做了,然后带着换洗衣物去医院看望母亲,听父亲抱怨巨额债务,最后跟大腹便便满嘴生儿育子三代单传的结婚对象见一次面,再匆匆赶回宿舍写教案、批改作业。她像一个被删除了个人生活的高负荷运转的机器,虽然面对的事情都不算极其糟糕无法忍受,甚至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面临类似的事,但当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全部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已经足以让最坚强的意志垮塌。

好在这场末日让她从这样的生活里脱离了出来,世界这么大,她应当去看一看,她值得去看一看。

“我也留下。”艾冬主动说。

不是说好了先不表态吗?常渺看着艾冬,她的表情也很严肃,显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如果没猜错,接下来艾冬可能不会去劝说,但绝对会呼吁学生们都留下来,聚集在自己身边,她是天生的领袖。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主动选择成为那个承担最多责任的人。

愿意承担责任的人是真正伟大的人。

很快,老师们就做好了选择,离开的人是少数,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OK,既然大家都做好了决定,那会长大人,等风停了就麻烦你去通知学生们吧。另外,各位老师们,不管你们选不选择留下,我都希望至少今天,你们能留下来帮帮忙,至少帮忙制定留校需要遵守的规则。”

艾冬没有动,常渺以为她又要对自己表示不满,没想到她却说:“我也要参与规则的制定。毕竟,学校里更多的是学生。还有你,先知,你也要参与。”

常渺在心里默默为艾冬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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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律自反性
连载中云迹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