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果然如江凭所说,逐渐停下了,尽管这个“逐渐”的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没人知道这场摧枯拉朽的大风是如何产生的,幸好学校的施工方没有偷工减料,建筑物的本体损毁不大,只是一些门窗和花坛像被炮轰了,树也没留下几棵。
踏出实验楼,满目疮痍。
相较于已经“恢复”的塌陷、突如其来的陨石、未曾谋面的空城,眼前真实存在的这一片狼藉,更加强烈地刺激着艾冬和老师们的感官。
没有人再试图挑衅或质疑“先知”,不是因为江凭本身让他们信服,而是面对这样的绝望,已经没人有心情去在乎一个先知的真伪了。每个人都拖着沉重的脚步,急切地想要往前探看,却又不敢真的踏入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
宿舍楼那边也是一样,就算风已经停下几分钟了,也没人敢走出来。
江凭哒哒哒快步从人群中挤出来走下楼梯,转身微微仰脸看着他们,“都愣着干嘛?不收尸吗?”
没来得及回宿舍的学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的倒垂着挂在树上,有的贴在墙上,有的脸撞烂了、四肢扭曲地背在身后……能保留全尸的已经算幸运。
艾冬忍着眼泪冲向宿舍楼,“我去组织学生会的同学!”
“走吧,干活了。”常渺捏了捏陈嘉煜的肉胳膊,这次他没有哭,只是像个小苦瓜。
“需要帮忙吗?”陆肖走到年贺身旁,问他。
“很需要,”年贺点点头,“尤其是男老师,搬尸体是力气活。”
“老王,咱们组织一下老师们吧。”
常渺拍拍手引起注意:“女老师们也别闲着,帮忙去开几辆还能开的车过来吧。”
“好。”居涵晴这时候也不提要走的事了。
梁珍妮看向常渺,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然后在常渺也看向她的瞬间,终于忍不住过去抱住了常渺。
“珍妮……”
“渺渺,我好想你。”
“我,我也。”
“这种时候有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常渺呼吸着梁珍妮身上的香味,听到自己身体里断裂的一部分“啪嗒”一声像两块磁铁重新连接上了。
年贺难得笑了,抬手摸了摸常渺有些乱糟糟的后脑勺。
“喂!我他妈还喘气儿呢!”
常渺恋恋不舍地离开梁珍妮,对着虚张声势的江凭摇了摇手指,然后亲了梁珍妮的脸颊一下,就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三婚也轮不到你哈。”
“你!”
阳光不再是从云层的缝隙里弥散,而是像无数支箭头穿透了云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透出了更多阳光,连校园里的树都显得更绿了,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标准的以乐景衬哀情。常渺抬头去看,眼睛甚至有点无法面对这样的光明。
为了不引起恐慌,几十具尸体,被整整齐齐排在了远离宿舍的停车场。已经没时间去处理死人的事了,宿舍楼上还有一两千个活人在等着“官方”的公告,等待选择自己的命运。
亲爱的孩子们,最后的同胞们,该是面对现实的时候了。常渺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到宿舍楼前,走到江凭身边——可这是现实吗?说实话到现在为止,常渺越发不能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不是在做梦。
还好江凭在超市顺手拿了电池,不然喇叭都用不了。
常渺依然扮演先知的代言人,但她几次把喇叭放到嘴边又拿开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
跟学生们讲和跟这些老师们讲不太一样,首先是他们的承受力会更弱,其次是他们的行为更不受控,最后,他们人多。学生的数量相而言实在太多了,一旦事情往哪个这些成年人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谁也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还是哥们儿来吧。”江凭从常渺的手中缓慢夺走喇叭,一副替她上刑场的云淡风轻和大义凛然——明明是常渺在替他,不愧是买东西都不用塑料袋的环保人士,自己就能装起来。
常渺看着江凭,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先知会讲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话来。他身上的白色校服T恤脏兮兮的,这里一道灰尘,那里一道印子,衣领上还有干掉的血迹,裤腿一只半卷着,一只破了边,头发跟台风过后的麦田一样东倒西歪,嘴唇发白干裂,下巴上还钻出了点小胡茬,邋遢又疲惫。
这还是那个因为不肯量体温快把自己气死的那个臭小孩吗?常渺心想,谁敢相信距离把他从操场上带回校医务室才不到36个小时?
但当常渺看到他深渊一样的眼睛就明白了,她现在应该尊称他一声,先知。
让江凭去讲确实要更合适,他是他们的同学,他们的朋友,是同龄人,又是“先知”,更能讲清楚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常渺,或是在场的任何别的人,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比他更有力量,更值得信服。
“呼呼,呼呼——”江凭对着喇叭吹了吹气,确定了音量,“楼下还有楼上的人给我听着!把耳朵都给老子打开!”
江凭还是江凭,他根本没想好好做一个先知。
他简直像个劫匪。
其实不用他喊,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在看向这边了。
“噗噗,我是高二十七班的江凭,应该没人不认识我吧?”江凭转头得意地朝常渺挑了下眉,“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你们,伟大的先知,这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吧?那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了……嗯说点儿什么呢?”
“江凭!你他妈真是先知啊?!”刘安宁扯着嗓子喊,带着点儿无可奈何和气急败坏,有种实在没招了的窝囊。
“哎,你问到点上了!到目前为止,你是第一个质疑我身份的人,你问得很对!我是先知吗?这玩意儿跟鬼一样,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我个人还是建议你们信一下,不强求。”江凭换了只手拿喇叭,“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你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都仔仔细细老老实实给我听好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从你们想起来的那场塌陷算起,到刚刚发生完的大风,这些事情,既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常渺紧张地看向江凭,生怕接下来会听到“梦”这个字。
江凭似乎感受到了常渺的目光,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下让她安心,“没人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先知本人,也就是我,也不知道,并且,我必须要承认,虽然我是能比大家更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并不能提前很久预知到即将发生的灾难,这些他们都可以给我作证,可以说我都不一定能自保,希望大家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整栋楼一下子黯淡了。
“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活下来了,就得尽力继续活下去。相信大家都听过‘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说法,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喊话,就是为了趁现在还安全,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江凭看了看艾冬,她的神情坚定,一直看着楼上的同学们,并没有注意到江凭,这反而让江凭也定下心来,“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大家面前,你们可以自由选择:留下,或者走出学校大门成为自由人——简单说就是开探索模式,外面的所有物资现在都是无主的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也没有人能帮助你们了,所有的事都需要自己处理,当然也可以组队,这些都随便。留下的人就相当于开生存模式,需要服从管理和资源分配,但也不保证不会被团灭,来上一次整个学校范围的塌陷,所有人都得完蛋。听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了吗?”
没有人说话。
“好了,开始选吧,没什么好犹豫的,手心手背都是屎。”
艾冬接过喇叭,“虽然之前我和老师们商量好了,不告诉大家我的选择,但是现在我还是要说,我选择留下,想要留下的人,可以来找我和王老师还有这几位医生,想要走的同学,最好尽快收拾东西,趁还没有危险发生,先找到自己的庇护所。”
“那你呢——”楼上有人喊江凭。
“就是,我们得知道先知怎么选!”
“凭神,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我?我的选择保密。”江凭又把喇叭拿了回来,“补充一下,想留在这里就要按规矩行事,规矩已经定好了,一会儿会贴在宿舍楼的布告栏里,谁要是敢乱来……我可不保证自己还有一些其他的能力,这是威胁。散会!”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哈。”居涵晴看起来归心似箭,颇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但看她的脸色涨红,眼神飘忽,就知道她现在其实心理压力巨大。她在硬撑。
常渺不太理解她的心情,从始至终她看起来都特别明显地在故作轻松,好像她面对的不是“末日”,而是正等待放暑假。但也不需要了解,人没必要让每个个体都成为透明。
“没有了,一路顺风,居老师。”
常渺本想走过去拥抱她,但最终没有迈出脚步,离开也没必要成为一件郑重的事——对居涵晴是这样,对常渺也是。
“哎!小居,”王亚西还是想要挽留一下,“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吧,还是跟我们一起比较好,等过两天安定了再走也行啊。”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我。”居涵晴挥了挥拳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想到,第一个离开学校的,竟然是一位老师。可她已经过了这么久为别人而活的日子,直到世界末日来临才能抛下一切为自己的意愿而活,对这个世界已足够仁至义尽。
“你呢?你也要走了?”江凭问常渺。
常渺转过身看了看已经变得乱哄哄了的宿舍楼,“我暂时不会走的,好人做到底嘛。你呢?你什么时候宣布自己的决定?”
“无所谓,什么时候都行,你要是想带我一起的话我也可以跟你走。”
“带你啊?”
“你这个嫌弃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谜底就在谜面上。”
江凭没有接茬,完全无视常渺的玩笑,“和我一起留下来吧,常渺。‘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们两个都不要分开’,你不是答应了吗?才过去多久就不认账了?”
常渺如鲠在喉,哑口无言,如芒在背,浑身难受。
江凭走近常渺,低声耳语:“你必须得跟我一起,跟我一起才是最安全的。再说了,你不想把这一切的真相搞清楚吗?”
想的,但是。
“我不在乎,江凭。实话告诉你,我想,但我不在乎,我一点也不在乎真相,我没必要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这是你的课题。虽然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我现在想反悔了,我想破罐破摔了,不是只有你能玩赖的。我只能说,我暂时会留在这里。”
江凭果然说不出话来了,谁也扶不动一滩烂泥。
常渺继续发力:“你想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你的老师,你的同学,你的朋友,这是你的梦,你当然想找到真相,你有牵挂,但我没有。我想要的,从来不在这里。”
江凭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这里没有你的牵挂吗?”
常渺摇头。
“我呢?你一点也不在乎我是吧?”
常渺平静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