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决定的时刻Ⅰ

“又是我……”看着正在用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给陈嘉煜包扎的常渺,艾冬说出了这长满尖刺的三个字。

江凭望向她,不敢有任何回应。

“……去操场是我要求的,在外面排队领食物,也是我。如果我没有把大家召集起来,如果……”

“不。”常渺站起来,打断艾冬的自责,“这些事都是注定会发生的,不论谁下命令,结果都是一样,并且,不论是谁处在你这个位置上,也都会做同样的决定,你的选择没有错,你只是,你只是……”

“比较倒霉。”江凭帮常渺说完了这句话。

“……对。”常渺转头看着江凭,希望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你和这些事的发生并没有因果关系,你明白吗?”

不只是在劝慰艾冬,常渺同时也是在为江凭辩白。

艾冬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但依然眉头紧锁,面容紧绷。

“我不觉得。”那位男神老师站了出来,“这听起来像是脱罪宣言,当然我不是说她有罪,我只是觉得,任何齿轮都不能小看自己在过程中的作用,所以每做一个选择都要慎重。”

常渺在心里“啧”了一声,很不高兴地换上了强硬的语气:“你是觉得艾冬做的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不要上帝视角,也不要马后炮,批判不能发生在进行时。”

“我无意批判,也不是对艾冬有什么不满,我只是觉得,人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否则一定会酿成大祸。你是……校医是吧?你好,我是储逢鸣。”

常渺没有握住伸过来的那只手,“我不是很好,他们更是,从现在开始我希望大家能像保护大熊猫一样保护我们三个医生,以及他,先知。”

江凭配合地弹舌眨眼,他总是喜欢不合时宜地“调节”气氛。

现场明显有人面露疑惑,到底他们还没来得及有机会把所有的事告诉所有的人。

“各位老师,我和你们一样,有很多想问的,”看来艾冬不仅想当“学生”会的会长,她这一副话事人的架势,简直是要当学校校长、人类类长、地球球长,哪怕真的自责,也不会打倒她的,“但是先让他们完整地说一下大体情况,说完有不懂的再问,这样快些。”

这个“他们”,主要是指江凭。但常渺怕江凭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就主动当起了他的代言人,并且这样的话,江凭偶尔还能以“先知”的身份来帮忙找补一下,确立地位。厉害的人要拖到关键时刻再出场,这在任何时候都是规矩。

“各位老师,我相信你们应该都很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以及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你们可能也有所耳闻,但不知道你们所听到的、所理解的,会不会有什么偏差和误会,所以,首先让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再从头说起,反正现在我们也出不去了,什么都做不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常渺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且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在场不要有任何一个人变成其他人的敌人,刚刚那个储逢鸣老师就看起来是个危险,“我叫常渺,这两位是年贺、陈嘉煜,我们三个是校医,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地球上最后的医生了,尤其是这一位,年贺,他就是现存医术最高的人,关键时刻我们大家都需要他来救命。不过我必须得补充一句,给大家浇一盆冷水,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无菌的环境,再厉害的医生也能力有限,真出了事也别医闹,闹也没用了。我的意思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希望各位,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团结起来,和平相处,不要做出伤害他人的事,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

常渺顿了顿,等在场的人的脸色从震惊中缓和一点之后才继续说:“这位,江凭,你们有人可能不认识他,他是高二的一个学生,但是,他当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他的身份是先知,我不是在开玩笑,塌陷和落石他都提前预知到了。不过他的预知能力一般,只能提前那么几分钟,甚至只能提前几秒钟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能根本来不及告诉其他人。所以我真诚地建议大家,不要太把他当回事,但一定要保护好他,把他当成吉祥物供着,虽然他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万一有用呢,他有用的时候会比我们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有用,比医生也有用得多。”

必须强调江凭的重要性,常渺深知,否则他会成为最有可能被攻击的那个人。

然后,常渺看向了陆肖和梁珍妮,决定兵行险招:“这位,站在前面这位陆肖老师,你们之中可能有人接到了他的电话才从操场离开捡回了一条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呢?因为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是这先知大人,江凭,告诉了我操场上将会发生塌陷,我也只是按照先知说的去做而已,所以你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都要感恩先知。至于我为什么要告诉这位陆肖老师,因为,他曾是我的化学老师,我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所以他是我在那个时候能找到的最熟识、最有可能相信我的人。顺便再告诉你们个大八卦吧,他呢,还跟我谈过一段师生恋,没错,我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学生,想起来那个新闻了吗各位?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我的意思是上床,但也绝对不像他说的那样,仅仅是我在单恋,或者我勾引他之类的,那有点儿……太不要脸了吧?”

常渺假笑了一下,又看向了梁珍妮,陆肖看起来想要阻止她说下去,但他实在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另外,他旁边的这位,比他小七岁的他的未婚妻,跟我的年纪相仿的这位梁珍妮老师……”

“别说了!”梁珍妮尖叫道。

但常渺不会停下。

“是的,她是我当年的……我的,同班同学。”常渺说不出口“朋友”这两个字,她不知道,她和梁珍妮还能不能算是朋友,“她知道我跟这位陆老师的一切,但还是选择成为陆老师的妻子,我很惊讶,也很佩服。”

江凭毫无意外是在场最惊讶的一个人,他简直像只巴西龟一样,伸长脖子张大嘴巴,看看常渺又看看梁珍妮,还不忘瞪陆肖一眼。

对不起,珍妮。对不起,江凭。因为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自己。常渺默默地想。自揭伤疤很痛,但在别人利用我的底牌打我之前,先把它亮出来,毫无保留地亮出来,先自损八百,就不会被暗箭攻击了,对吗?

老实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压在心头多年的事讲出来,还自己一个清白,还是挺爽的。常渺觉得全身都畅快了。

陈嘉煜悄悄在身后捏捏常渺的手,看起来都快哭了,他看常渺的眼神就像沈眉庄看甄嬛回宫。年贺站在他身后,脸上毫无表情地盯着常渺的后脑勺,盯得出神,都快把常渺盯穿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了,人物关系梳理清楚了,现在开始我要讲的东西,才是重点。”常渺再次扫视面前的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的承受能力有多强,“在你们的想象中,世界末日该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说话。

“我也没想过,不过我亲眼见过了。我们四个刚从外面回来,我们出去就是想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其他活人——答案是没有,这个先知其实早就告诉我们了,但我们没有完全相信,严谨一点总没错。但还没完,就像大家已经想起来的,除了人都消失了以外,还有塌陷、陨石,还有大风,各种各样我们想不到的意外——我是说,失去了亲人,失去了秩序,还要面对这些你躲都躲不过去的灾难,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会想怎么做?”

“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储逢鸣总是跟找茬一样挑着字眼问。

“不是我想,现在是需要你们想。换个说法,饿了就找东西吃,这是没有异议的事,但是现在这种状况,对于接下来该要做什么,一定会产生分歧,所以,现在有一个选择想让你们做——每个人都必须要做的,只是想先让你们,这个世界最后的成年人们,表个态。”

离开,还是留下来?

“很遗憾,但是事实就是,我们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们的这位'先知'也能力有限,都留在学校里既安全又危险,容易被一锅端,而且,都这时候了,我们应该尊重大家的所有想法,只要不对其他人造成伤害。想一想吧——一个彻底停摆的世界,随时可能出现的无法想象的灾难,和我们这些,人类社会的……”思忖着该如何定义“我们”这些人,常渺竟然笑了出来,然后她想到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词语,“遗孤。事情比你们以为的要糟糕多了!没有谁能替我们兜底了,没有国家,没有君对,没有井茶,没有父母亲人,没有校方,甚至没有‘老师’。不管发生什么,都再没有人来为此负责了,现在我们都成了具有绝对独立性的个体,不是在法律意义上,而是在生命的角度,成为了所谓的‘完全行为能力人’。不是强迫的意思,但为了我们都能够尽量地活下去,接下来每个人都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是留在学校里,以不变应万变,还是离开学校,在这段或许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的生命旅途中,去探索新的可能。好消息是出去以后车随你开,房随你住,东西随你吃,去哪里、做什么都可以,你可以把接下来的一切当成在玩开荒小游戏。坏消息是哪怕没有任何天灾你也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质量,当然了留在学校也保证不了。看他做什么?为了不影响大家的决定,先知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老师们互相看着对方,但迟迟没有人开口。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倾向于“集体的意志”,单打独斗、个人英雄主义是似乎天生就排斥的东西,这也造就了我们耻于出头的性格。我们总是在求稳,想先获取别人的信息,在大势所趋中做出一个中庸的选择。但去他妈的中庸之道,现在已经是生死关头了,再没有人能为自己和别人的选择负责,得把自己从集体中剥离出来,把自己重新还给自己。

“别看了,还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没多少时间留给大家思考了。”

“那个,”王什么西老师往前挤了挤,“留在学校和离开有什么要求吗?”

“什么要求?”

“就是,要是想留在学校需要遵守或者同意什么规则,想离开有没有什么统一安排?”王老师快四十岁了,作为一个“长辈”,他遵守既定规则的时间比其他人要长,所以自由度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困境。

“这位……”

“王亚西。”

“这是逃命,不是春游,王老师。不过我必须得承认,关于您说的这些我们还没有成熟的想法,这也是艾冬把大家叫来实验楼的原因。我们需要抉择,也需要制度。”

王亚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无论抉择还是制度,常渺所说的这两件事都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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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律自反性
连载中云迹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