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冬不愧是艾冬,就算刚刚经历过失败的表白,也丝毫不影响她做事的效率。
已经12:00了,先别管去留,饭总是要吃的,然而被艾冬派去食堂的人很快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怎么了?”
“没,没……没人了。”那个人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直不起腰来。
“什么没人?”
“食堂,食堂没人,也,也没饭。”
“什么?!”艾冬虽然惊讶,但发出的声音很小,她不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虽然大部分的人现在都已经回了宿舍,除了江凭,她并没有引起任何其他人的注意。
“发生什么了?”江凭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吓到佝偻的人。
艾冬打量着江凭,她依然对江凭的先知身份保持怀疑,“你没有预感吗?”
“什么预感?”
“食堂里的那些叔叔阿姨不见了。”
江凭迟疑了一下,并不记得自己做过有关于食堂的梦:“没有。”
“去把食堂的门关起来,任何人都不许再进去。”
“好,好……”
“去找刘天泽和林峰,组织大家到超市门口领吃的。”
“嗯好,好。”
“去啊!”艾冬最讨厌慢半拍的人。
常渺见江凭和艾冬嘀嘀咕咕,也关上车门过来了,“怎么了?”
“食堂里的人也不见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江凭感觉自己在被联合会审,把重音放在了“不”字上。
“连你都不知道,那有点棘手了。”常渺转向艾冬,“冒昧问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组织老师们商量去留的事?”
“吃完饭吧。”
“那好,过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吧,我们到实验楼那个大厅里集合,怎么样?”
江凭反正是对常渺的话没意见,艾冬也只好同意。
回到车上,常渺扔了几包吃的给江凭,就钻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
“去哪?”江凭问。
“先去接上陈嘉煜。”
“然后呢?”
“趁他们吃饭这个空,我们去食堂看看。”
“我说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江凭有点生气了,“你不信我?”
“就是因为信你,才要去看一眼,糊涂账在我这里可行不通。”
这次不只是因为好奇心,而是为了排除隐患。
他们不放心年贺一个人待在车上,年贺也不放心他们几个去“探险”,所以还在头晕的年贺也硬撑着跟着进入了食堂。开锁依然靠江凭的那个小铁片,陈嘉煜在一旁对江凭的这门手艺深表震惊。
食堂只有一侧墙面有窗户,又不怎么通风,一走进去,就被昏暗和潮热包围了,经年累积的油垢在高温下暴露出强攻击和赖皮的一面,直接了当地告知闯入者谁才是食堂的主人。越往里面走厨余的味道越重,年贺本就晕乎乎的,再多闻两下怕是要吐出来,只好坐在靠近门口的餐桌那里等,陈嘉煜跟着往里走了两步就害怕了,退回去守着年贺。
常渺和江凭在食堂里用手电筒四处照着,慢慢地向前走,顺着打饭的窗口,一直走到尽头的仓储间,竟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洗菜盆里还泡着芹菜,有两根搭在盆沿上,叶子已经蔫掉了,看起来今天的午饭本应该有一道芹菜炒肉。
地上倒是乱七八糟的,这里一颗白菜那里一个胡萝卜,好在没有锅的下面是开着火的,不然这会儿食堂估计已经爆炸了,可是人都去哪了呢?
江凭比常渺更觉得奇怪,他的梦从来都和吃的毫无关系,更从来没梦见过食堂,在世界停摆那个梦里,消失的也只是学校外面的人。
“发现什么有用的了吗?”
常渺摇摇头坐下。
“什么都没有,也算是一种好消息。”不知道年贺是在安慰常渺,还是真的这么想。
“贺哥,煜宝,我们一会儿要去实验楼和老师们商量一件事,我想先知道你们的意见。”
“什么事?”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渺渺,我们一定支持你。”
“不,不是需要你们的支持,”常渺看着这两位可爱的同事,某种程度上他们才应该被奉为神,因为他们是医生,“我是想说,这个世界大概率不会再变回来了,甚至可以说不会再变好了,只会更加糟糕,你们……还有什么想做的吗?哦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煜宝你别多想,不是这就要死了,我就是想问,你们是想留下来,还是想走。”
“走?去哪里?”陈嘉煜问。
“哪里都行,回家啊,自驾游啊,什么都行。即便是医生,我觉得,也不能被道德绑架嘛,”常渺看了年贺一眼,“你们要是想离开的话,其实现在就该走了,不然一会儿想走可能都走不了。”
陈嘉煜委屈巴巴地看向年贺,期待着他的答案。
“我不会走的。”
“我……我跟着贺哥。”
“小陈,你不用非得跟着我。”
“我就跟着你,反正,”陈嘉煜一吸鼻子,几颗豆大的眼泪噗噜噜掉了下来,“我也没有别的家人了,跟着你,我还想活一点。”
“你怎么不跟着我?”江凭不乐意了,“跟着我才能活得久好吧?当然我不是保证啊,但你这么说也太不给我先知面子了!”
“那你走吗?”
“我……”
“保密。”常渺拍了江凭一下。
“那你呢,渺渺?”
“我看情况吧,看心情,谁知道呢。”
“别考虑了渺渺,我们在一起不好吗?有贺哥,有我,还有凭凭,我们四个就在一起,发生什么都在一起。”
“我可没说要跟你们在一起。”江凭撇撇嘴。
“行了,咱们先去实验楼吧,听听那些老师怎么说。”
常渺一站起来,就感觉自己脚下虚浮,像站在船上一样有一种摇晃感,晃得她想吐,她扶了下桌子站定,才发觉不只是自己,另外三个人也是同样的感觉,并且不只是人在摇晃,刚刚应该是——
“地震了?”
四个人撒腿就跑,然而等到他们跑出食堂,却不再有刚刚的摇晃感,并且还出了太阳。整片天空像一个电热器,烤得人头皮痛,云层就像是被火烤化了的棉花糖,迅速地破开一个大洞……等等,云移动的速度这么快,是正常的吗?
常渺拉住江凭的衣角,让他也抬头看。
只有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筋斗云才能有这么快的速度吧?但筋斗云不会发出尖利的狂吼。
在几个人交换眼神的一瞬间,江凭张大嘴猛吸一口气:“快他妈上车!”
来不及追问发生了什么,跳上车还没关好车门,常渺就在江凭的催促下将车发动,一脚油门往实验楼开去,再晚就来不及了,恶鬼索命一样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追了上来。
那是疾速奔来的风的声音。
还好实验楼外面只有几节楼梯,常渺直接开着车冲了上去,试图连人带车一起进入建筑物内部躲避狂风。
失败了。幸亏他们都在车里系好了安全带,不然车被狂风掀翻的瞬间就会让他们团灭。车侧翻撞在实验楼的柱子上,被风顶住动弹不得,常渺第一个反应过来,用脚猛踹车门,还好车门还能打开,但常渺刚迈出去一条腿,就被风又吹了回去,重重跌在座位上。
“怎么办?!”常渺大喊着和后座的年贺交流,引擎盖已经在冒火星了,再不离开这辆车,怕是要被炸上天。
“风!”
“什么风?”
“靠风!把我们吹进去!”年贺指指实验楼的大厅。
“可风是往那儿吹的!”常渺也指了指风的方向,靠风的力量只能把他们吹得撞上那栋小楼。
“你不会找个角度啊!”江凭也喊了起来,听起来气急败坏的,“他妈物理受力分析没学过吗!”
年贺点头,他难得跟江凭想法契合了一回。
“什么角度?”陈嘉煜不懂什么受力分析,他打从学物理开始就没及格过。
“我先来,你们看着调整!”还不等其他人应答,年贺就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然后被风吹得撞在了门框上,但好歹是进入了室内。
“看清了吗煜宝?贺哥往哪跳的你就往哪跳,快!”
陈嘉煜只能依葫芦画瓢,眼一闭心一横跟头一次跳伞似的跳了下去,但跳得不够远,还没到门口就被吹走了,年贺扒着门框死抓着他的脚踝才把他拖了回去。
常渺回头看了江凭一眼,多说无益,先保命要紧,张开双臂像鼯鼠一样跳了出去。这么做确实有用,常渺成为了四个人里第一个无伤进入实验楼的人,江凭没好意思学常渺的动作,于是常渺成为了唯一一个。
实验楼里已经聚集了几个老师,艾冬正和他们一起紧抓着楼梯的扶手,防止风向突然转变,吹进实验楼。其他还没来得及进来的老师,以及还在外面排队的学生们,没有逃过这场大风,非死即伤。他们看到江凭,都湿润了眼眶,那表情分明在质问,江凭为什么没有早点预告灾难的来临。
常渺往前一步,扶着忍痛的年贺,把江凭挡在身后。
“抱歉,我的能力……我是个没用的先知。”江凭心中情绪翻涌,他无法从容应对这些眼睛。
“不能怪他。”常渺说得毫无底气。
“风会停的。”江凭继续说,“等几个小时就好了,这个我还是能预言的。”
艾冬明显松了口气。
实验楼在飓风的不断冲击下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仿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颤颤巍巍,随时会散架。
老师们都聚集过来,除了陆肖和梁珍妮,常渺惊喜地发现还有几个她认识的人。
男老师里有一位叫王什么西的,是当年常渺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来帮常渺他们班的老师代过几节课,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学生们都很喜欢他。那时候他跟陆肖是成竹一中的两大男神,一个性格喜人,一个颜值突出,但快十年过去,他们都已经风云不再,成为了普通的中年男人。
现在一中的男神老师大概就是他们旁边的那一位了,光是看着他,不用和他交流,就觉得他跟其他人不是同一个图层。除了五官比别人立体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身上有一股和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气质,淡淡的,凉滋滋的,一团雾气似的,总觉得他随时会摸出一个斗笠戴上然后从背后抽出两把刀,解决完对手之后压低帽檐一言不发地离开。
女老师里有高三病号班的班主任居涵晴。至于高二病号班的岑冬梅老师,常渺还以为她是昨天被吓到了所以今天没来看早自习,一问才知道她也掉进了塌陷的大坑里,有些不是滋味。岑老师没几年就能退休了,做病号班的班主任也是自愿报名的,她干了一辈子老师,也操了一辈子心。
当年教过常渺的很多老师都已经退休,没退休的也大部分都不当班主任了,当班主任是个苦差事,一般都留给年轻人。就比如居涵晴,她才毕业没几年,出事之后,女生这边一直是她跟艾冬在忙前忙后,她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着大大的能量。
从老师们的言语中常渺才知道,梁珍妮和陆肖这对“苦命鸳鸯”其实已经领证了,本来打算高考之后就举行婚礼的。有关于操场的记忆逐渐恢复之后,很多老师都在羡慕他们这个生死时刻能待在一起,但梁珍妮此刻并高兴不起来。常渺知道她为什么不高兴,因为她和常渺一样,其实对于感情的要求是很高的,并且很愿意为此牺牲,但这种要求是双向的,她们都不是单方面付出的傻子。
在没有危机的时候,梁珍妮可以选择一个自己爱的人而非爱自己的人,并且为了这份爱桎梏一生,只求能平平淡淡柴米油盐。但现在不一样了,死到临头了,她已经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勉强自己,尤其在陆肖在陨石坠落时选择了自保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