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遗言

“其实……”

“我认为……”艾冬看了常渺一眼,“你先说。”

“其实就算让他们自己选,想走的人估计也没几个。”

“我认为一定要挽留那些想走的人。”

艾冬的这个回答常渺和江凭都不意外。

“我觉得,还是让同学们自己选吧。”听到艾冬这么说,江凭反而松了口,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势均力敌拔河的对手,可以开始拉扯了,只有两方拉扯起来指示标记才能稳定,“但我们得把留下和离开的利弊说清楚,再让他们自己选。”

艾冬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情感上没那么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你呢?”江凭转向常渺。

“我的意见,我的选择,都不重要,”常渺看看江凭,又看看艾冬,“但你们两个,很重要。你们的想法会对学生们形成引导,所以,既然让大家自己选了,我的意见是,在其他人做完选择之前,你们两个,不要暴露自己任何想法。这样大家做出的选择才是最‘自愿’的,否则……会给他们留下怨恨的口子。”

“我同意。”

“……好吧。”江凭有些不情愿。

“先跟老师们商量一下吧,在告诉同学们真相以前,至少得先知道老师的选择,到时候好维持局面。”

也许是因为在刚刚的谈话中,常渺的表现“还可以”,艾冬终于不再对她那么排斥了,看她的眼神都“平等”了许多,“我去集合学生会,你们……”

“我……”

“你歇着吧你,”常渺指着江凭,一想到他还发着烧就跟那儿逞能常渺就生气,“江凭,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回车上跟年主任一起休息,什么都不许做,听见没有。”

“我又没事。”

“你嘴怎么这么硬啊!”常渺真的要被江凭气死了,“发烧,还吐血,这叫没事的话怎么才算有事?断手断脚吗?”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江凭小声嘟囔着,“天天没事就是咒我,真没良心。”

“吐血?!”艾冬猛地抓住江凭的胳膊,把江凭吓了一跳,“你吐血了?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没……”江凭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们一向是不对付的,全校都知道江凭是艾冬的“心腹大患”,就算合作,就算互相信任,也不该是这么亲密的。他们其实根本不熟。

江凭不明白,常渺却看明白了。

她早就看出来了,艾冬喜欢他。

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江凭很快也明白过来了,于是立马和艾冬拉开了距离。

艾冬的眼睛亮晶晶的,眉毛皱成一个微微的八字形,翘起的鼻尖上是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脸上的绒毛下透着水蜜桃一样的粉红色。江凭的小臂上还留着她刚刚抓出的五道红色凹痕,现在她的手攥了起来,放在裤缝的褶皱后面,试图藏起刚刚和江凭肌肤相亲的那五根手指,和自己关切的眼神。

如果不是艾冬的反应这么大,江凭可能也不会懂。

学生会长学姐喜欢不良校霸学弟?常渺看着他们,简直像误入了十年前的校园偶像剧拍摄现场,心也跟着他们两个一起紧张起来,绷住脸上的表情不敢呼吸,生怕打扰到当下的氛围。

喜欢江凭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长得帅,家境好,做事不按规矩,在校园里出尽风头,在十几岁这个年纪,正是最吸引人的存在。一中有很多喜欢江凭的女生,不论暗恋明恋,喜欢江凭都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可艾冬不一样,她几乎是江凭的对立面,是校方、老师、家长都认可的优秀学生代表,喜欢江凭,就代表她推翻了自己,推翻了学校的规矩,老师的教育,和家长的期望。不过这些都不是她守着这个秘密不肯讲的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那个原因,是她觉得江凭不会喜欢自己。

喜欢一个明知道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就相当于把刀把递给了对方,刀刃对着自己。

艾冬是一个有极高自尊的人,一个理性的人,一个不允许自己受到伤害的人,所以她喜欢江凭这件事,谁也不能知道。可是江凭一出问题,她就控制不了自己了,她到底还是有一颗装满了喜欢的心,所以偶尔她的下意识会代替她的脑子做选择。

江凭显然被艾冬的“情不自禁”吓傻了。在他的认知里,他和艾冬不说是互相看不顺眼吧,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艾冬的喜欢比起一种心意更像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说话啊!”常渺不忍心看任何一颗真心悬在半空,于是把江凭往艾冬那边推了推。不论是什么答案,总要有一个答案。

“我……我没事,”江凭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不知所措过,跟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似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口水了,“已经没事了。”

常渺接过江凭求救的眼神,只能帮帮他:“他没事,至少暂时没事,你放心好了。”

“那,那你们忙,我病号,我去歇会儿。”江凭马上就要落荒而逃,那层窗户纸吹弹可破,他不敢面对。

但艾冬会逼着他面对,“等一下。”

江凭就跟被电到了似的,差点原地跳起来,“还有事?!”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看得出来,艾冬也在忍。

既然都这么说了,江凭也不好再找理由开溜了。他停在原地,离艾冬有三米的距离,不算近。艾冬看了看常渺,意思是让她这个局外人离开,常渺心领神会,刚要转身,江凭却一个箭步拉住了常渺。

“你别走!”

“我还是走吧,我有点亮。”

“不行!”江凭死不松手,“你,你有话直说,我不想让她误会。”

常渺指了指自己,瞪大了眼睛——误会?我吗?

艾冬看着眼前这两人亲昵地拉扯,表情黯淡了下来,“……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没……呃,”江凭抽抽鼻子抽抽眉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在编瞎话,“那个,讨厌你啊,我,我就是,呃……我头有点疼,下次吧,有什么话下次再说,我得去躺着了。”

常渺拦住江凭,“躲什么啊,让她说,你应该给个机会至少让她把话说完。”

不是因为恶趣味,常渺是真的很想让艾冬说完,她是站在艾冬这边的。

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你最想说什么?

一定要说出来。

不要藏着,不要忍着,不要转达,不要暗示,不要意会,要堂堂正正、认认真真、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江凭,”艾冬看了常渺一眼,转而看向江凭,深吸了一口气,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叫江凭的名字,“……我喜欢你。”

常渺离江凭更近些,她甚至能听到江凭逐渐结冰的声音,咔咔咔,就像电影音效,直到最后他变成了一整块大冰坨,一动也不能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但我就是喜欢你。”艾冬的鼻音越来越重,她几乎要哭了,“一天比一天,要更喜欢你。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是你,全校那么多人,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最不该喜欢的人就是你。可是……也许我们就要死了,也许明天就会死,也许就是今天,所以我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告诉你,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强迫你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没错,就是这样。

艾冬已经结束了自白,江凭还是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木头!常渺用胳膊肘使劲给了江凭一拐,“说话啊!”

“……谢谢。”江凭挤出两个字。

“谢谢。”艾冬没有常渺预想的悲伤,只是眼睛雾蒙蒙的,转身离开了。

“啧。”常渺惋惜地摇着头,“多好的小姑娘,怎么就喜欢你呢?”

江凭没说话。

不知道此刻的艾冬和江凭,谁的内心更波涛汹涌一些。

虽然江凭应该从小到大没少被表白过,但这一次毕竟是艾冬。艾冬哎,铁面无私、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艾冬,竟然会跟江凭表白,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这简直是一中的爆炸性新闻。

如果不是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艾冬估计一辈子都不会说出来自己的小小情愫,她多骄傲啊。

这简直是她的遗言。

过了一会儿,江凭突然开口:“我是配不上她。”

常渺转头看着背过身去的江凭,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垂着头,碎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常渺看不到他的表情。就算他不喜欢艾冬,但在艾冬面前自卑,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你也很好的。艾冬喜欢你,是她的事,但不要妄自菲薄,是你的事。”

江凭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

“既然你觉得艾冬很优秀,那这么优秀的人喜欢你,就说明了你也一定不差啊。你看,”常渺干脆站到江凭面前,“你又勇敢,又有责任心,你……长得还好看,也不笨,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你。”

“但我性格不好。”

“记仇是吧?”常渺打了江凭一下,“你小子!”

“我还不听话不懂事不孝顺,”江凭笑了,但只笑了一边嘴角,“我不想继承我爸我公司,我想去开热气球。”

这常渺倒是没想到。她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江凭会突然说起这样一件事。

看到常渺好奇的表情,江凭终于来了兴致,“每天带天南海北的旅客飞上天,看他们在蓝天白云下,迎着太阳笑,不好吗?多自由啊!”

常渺也笑了,“好啊,这个职业有点厉害的,到时候你能带我飞一次吗?”

“能啊,”江凭答应得很诚恳,“交钱就行,别人来我给八五折,你来我给七折。”

“哎哎谈钱伤感情了啊!”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再说了咱俩有什么感情?七折还不够意思?”

“好你个……”

“反正你也不喜欢我。”

正说着,梁珍妮和陆肖过来了。看到他们俩忧愁的脸,常渺也从当下阳光明媚的玩笑情绪里抽离了出来,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

是啊,如果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话,是我想要说的吗?常渺看着陆肖一步一步走近,这样想着。

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已经走出了当年的阴影,但她错了,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过去”呢,人不是非得放下过去,错误也不是非得原谅。常渺没办法控制情绪的波澜,当然她也不需要,她的母亲,她的青春,她的友情,她的心,都被眼前的这个人毁掉了,她凭什么要控制?

如果可以,常渺不想对他说任何话,她只想对着他那张令人恶心的脸来上一拳——为什么不可以呢?

“常渺!”

伴随着梁珍妮的惊叫声,常渺的拳头落在了陆肖的脸上,他的眼镜被打飞,他本人也趔趄着后退了几步,初中暑假学过的两个月散打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常渺看着陆肖狼狈又窝囊的样子,心情比动手之前要舒缓了许多。

“疼吗?”江凭的问句里没有一丝心疼,全是兴奋。

“麻了,有点。”

梁珍妮扶着陆肖,好一对亲密无间、幸福温馨的小夫妇,衬得常渺像一个小丑。

但无所谓了。

如果这就是她死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常渺十分满足,如果需要一句话作为她的遗言,她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常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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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律自反性
连载中云迹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