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多久没见过梁珍妮了?常渺想,九年了吧,已经比她们在一起的时间要长得多了。
常渺和梁珍妮是上了高中才认识的,在成竹这种不太大的城市里,高中、初中、小学的同学交叉是常态,反而完全陌生才是怪事,好在她们一见如故。梁珍妮的语文和地理一向很好,物理却吃力,文理分科的时候班主任和她家里都想让她选文科,但她最后还是坚持和常渺一起选择了理科。
常渺忍不住去抚摸她蓬乱的头发。
“我要结婚了。”这句话一下子把常渺叫回了现实,梁珍妮看着常渺,眼神里复杂得什么都读不出来,“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我也……没有你的联系方式,现在既然见面了,还是跟你说一声。”
没有联系方式吗?哦——常渺想起来,自己高中毕业以后,就把QQ号注销了,可是,她们并非只有这一种联系方式。
她要结婚了?和谁?陆肖吗?
常渺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心情,她只觉得心里和鼻子一样的酸。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订婚戒指的成熟女性,脑子里全是高中时她的样子。
或许梁珍妮已经不记得了,有一次体育课下了雨,她们就只能在教室里上自习,但其实根本没几个人学习,体育老师觉得无聊,干脆打开多媒体给学生们放电影看。他很喜欢朱茵,就放了经典的《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一节课的时间看不完,下午放学后到晚自习的这段休息时间,又有同学把电影找了出来,勉强才看完了。
紫霞仙子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梁珍妮很喜欢这句话,她说她以后的男朋友也要是一个盖世英雄,但不要至尊宝这种,而是一个……一个什么样的盖世英雄呢,梁珍妮自己也没能说出来,但总之,要帅,要厉害,还要能保护她不受伤害。
反正不是陆肖这样。
陆肖从来都和“盖世英雄”不搭边,他可以是邻家哥哥,温柔学长,知心爱人,但绝对不是盖世英雄,所以常渺从来没有想过梁珍妮竟然会喜欢陆肖。
“梁老师。”
江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下来了,一手拿着瓶能量饮料,一手拿着个手电筒,“梁老师,你带着这些。”
“啊不不,不用不用。”
“带着吧,总会有用的。”江凭不管梁珍妮的拒绝,直接就往她手里塞,“梁老师,你别跟那个陆肖好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梁珍妮不自然地看了常渺一眼,把手藏到了背后,戒指上像长出了刺,扎得她很不舒服。还好江凭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没有看见。
“管好你自己吧。”
江凭这次没回怼常渺,只是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包湿巾,撕开包装拿了一张开始帮她擦脖子上的血,那是他之前吐血时蹭上去的,已经完全干掉了。
“哎呀行了,”常渺别扭得往旁边躲了一下,毕竟梁珍妮不知道她和江凭的关系,在梁珍妮面前跟江凭这么亲密,常渺的背德感大爆发了,“不劳先知您大驾,我自己来,自己来。”
常渺的抗拒换来的是江凭的强硬,他几乎是死死钳住了常渺的两个手腕,也不知道刚刚虚弱得跟一滩烂泥似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常渺,”江凭用力地看着常渺的眼睛,如果他的眼神是一把刀,常渺的头骨已经被大力捅穿了,“你知不知道我刚刚有多害怕?你怎么这么淡定?”
“怕什么?你在车里你最安全了好吗!”
“怕你死了。”江凭紧咬着后槽牙,眼睛瞪得发红,感觉下一秒就要把常渺捏碎一口吞了。
江凭的情绪太过饱满,哪怕是一个路人也会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常渺躲闪着江凭的目光,也不敢看梁珍妮,不远处还有照顾完学生正在走过来的陆肖,被捉奸也不过如此。
如果不是艾冬及时出现,常渺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尴尬的场面。
看起来艾冬也受了伤,脸上涂着碘伏,胳膊上缠着纱布。
“江凭!”艾冬气势汹汹,一副神挡杀神的架势。
江凭只好松开常渺,还没等艾冬再开口,他就先抢答了艾冬的疑问:“你问他们,这次我可是也提前预言了,你们跑得太远了,这不能怪我吧?”
艾冬看着坦然的江凭,有气没处撒。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不会感到痛苦。
操场下埋着她的同学和老师,现在又多了这些伤员,眼前这个先知帮不上什么忙,还像个行走的地标一样提醒着她痛苦的来源。再强大的人,也会痛苦的。好在这个人是艾冬,艾冬不会自乱阵脚,不会怨天尤人,不会自我否定,也不会临阵脱逃。
“我们还能做什么?”
“等待。”江凭说。
“等什么?”
“等死。”
艾冬不相信,艾冬不认同,哪怕马上就会死,她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地等死。她会活到最后一刻,哪怕所有人都要死,她也会成为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她一定会坚持下来,直到最后的希望成为不可能。
“如果这个世界不会变好了,你会怎么做?”江凭主动发问,这是他第一次对艾冬产生疑问,而人与人的一切联结都来源于问号,在江凭对艾冬产生疑问之前,艾冬这个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是完全可以当作不存在的存在。
艾冬仅仅思考了一下就停止了,在未知面前,思考毫无帮助,没有题干怎么答题嘛,身为学霸艾冬当然懂得这个道理,“什么意思?”
“就是说,虽然已经很他妈糟了,但接下来只会更烂,你会想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艾冬还是没有选择回答。
“说了我是先知啊。”江凭苦笑。
“现在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江凭微微垂下头,他整个人变成了“悲伤”的具象化,“就这样。”
“我们刚刚,出去了。”常渺补充道。
“我知道。”
“人都消失了,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们是地球上最后的幸存者。”江凭终于看向艾冬,一副疲态。
“‘幸存者’这个词不太贴切,”常渺再次补充道,“我不觉得我们是‘幸存’,我们只是……”
“被剩下了,对。”
“什么意思?什么叫被剩下了?”艾冬无法理解,也不愿相信,“那些人都去哪了?你怎么能确定他们都不见了?”
“已经没有别人了,我们去看了,一个人都没有。”
艾冬仿佛这才听明白江凭的意思,常渺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真的可以“瞳孔地震”,“人呢?他们都死了?!”
“不是死了,”江凭不知道是在回想刚刚看到的一切,还是在想他的梦境,停了几秒才继续说:“我说了,是消失了,没了,蒸发了,凭空消失了,我们是这个世界,这个文明,最后的留存。”
“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
“我是先知啊。”
“那那些人呢?他们都去哪了?”艾冬的脑子显然已经有点短路了,她一直在问重复的问题,可惜,她不可能得到想要的回答。
“我不知道。”
“你不是先知吗?!”
江凭不再回答。
反复几次,艾冬终于崩溃了。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无声地流着。
“上周小休的时候,我没回家。”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想着快高考了,就先不回去了,我妈打电话说他们要去我姥姥家,我舅舅家带了刚出生的小外甥从外地回来,要给我姥姥做寿……”
艾冬说不下去了。常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父母亲友的最后一面,如果不是在医院见到,往往都见不到,然后后悔和歉疚会逐渐吞噬活着的人。
“别伤心,他们应该没什么痛苦,痛苦的只有我们这些还在的人。”江凭故作轻松地说。
“那接下来呢?”艾冬站了起来,眼泪也挡不住她眼里的坚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意见?”
艾冬就是艾冬,在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她就已经因为隐隐的不对劲,组织学生们离开了教室,回到宿舍。因为宿舍里有更多的生活物资,无论发生什么,这里都是更容易长久待下去的地方。艾冬并没有什么先知的身份,依然凭借一己之力说服了所有人,包括学生和老师,放弃上课,等待江凭他们回来。也是因为她的这个决定,让学校里的人没有发现外面世界的变化,也没有乱起来。
现在,恢复了记忆,艾冬也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诚然,拥有高度责任感的艾冬一定会想到,如果她没有组织同学们去操场,那些学生就不会死了,但事实上,这种事的发生谁也预料不到,所以良心的谴责只能短暂地控制她一阵子,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不需要为此负责,也完全不会接受别人对她的指控。
常渺越来越佩服她了。
所以艾冬是一定要争取的人。
“直说吧,走还是留。”
艾冬露出一个有点疑惑的表情。
“不难理解吧?”江凭看了看常渺,见她没反对,才继续往下说,“就现在这种状况,想和以前一样生活已经不可能了,不过到处都有物资,想活下去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烂事——操场上那种,或者刚刚那种,陨石什么的,谁也控制不了的,所以留在学校的意义不是很大。但是……”
江凭一犹豫,常渺就知道,他终于要说自己的心里话了。
“现在剩下的成年人太少了,光靠咱们这些人,没多少生活常识的,要是就这么散了,估计活不了多久。”
“那你为什么想让人‘走’?”艾冬和常渺一样,都对江凭的这个想法感到不解。
“因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江凭猛吸一口气,“说白了,我没能力预言所有的事,也没能力保护所有的人,真要再有塌陷那种事发生,谁来了也保护不了所有人,既然什么都是未知的,我的预知能力又起不到什么大作用,那不如让想离开的人自己去碰碰运气,至少这样命运能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艾冬没有任何表达。
“这么说吧,你就这么想,假如你现在确诊了癌症,大概率短期内会死,但也有可能会有医学奇迹,你是想留在医院做保守治疗,还是想趁自己还能动去把想干的事都干了?”
艾冬纠结了。她很想选一边把什么事都干了一边接受治疗然后发生医学奇迹。
“你看,连你都没法决定到底要不要留下来,其他人肯定更不一定想留下来等死了。”
“那你问我的意见的意思是?”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江凭挠挠头,“是让大家自愿选择去留,还是找个办法尽量让他们别走,虽然不知道人多了有什么用,但是毕竟人多力量大。”
常渺和艾冬都听出来了,江凭果然更想让大家留下来,常渺忍不住阴阳他:“你刚刚不是还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吗?”
“那不是……”
“是什么?你小子只是个先知,还真拿自己当救世主了?没有能两全的完美方案。”
江凭被说中了心事,耳尖变红了,但也没跟之前似的“狗急跳墙”,反而有点支支吾吾的,“那不是觉得太集中了,容易被团灭嘛。”
艾冬也犹豫了。
谁也无法为其他人的生命负责,就像操场上的塌陷,好意也有可能会害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