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缘起之处(火车站)

回忆涌现更深处,过往时空留下的余痛影响着我。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忘掉过去的伤痛,习惯性的自愈回忆翻涌,与疼痛互相拉扯着。

回忆开始倒带,思绪跌回18岁那年,繁星还没来。

二姐姐叫我去云南陪她过年,去往昆明的一路处处受阻。大姐姐一直不让我和二姐姐来往,她说,我每次靠近二姐姐,总会出事。可我执意要去找她,结果才过两天,就被二姐姐赶出了门。

当天。

一只尾巴被剪断的泰迪溜进屋里,缩在漆黑的床底,怯生生不敢出声。我喂了它半块火腿肠,它轻轻嗅了嗅,抬头安静望着我。它的嘴巴被黏糊糊的东西封住,我就那样静静看着,心里压着说不出的闷。

二姐姐洗完澡出来,看见狗立刻朝我大吼:“谁让你放它进来的!臭死了!又脏又臭!”

我小声说:“它多可怜……”

“它可怜你就去救它啊!别赖在我这里!这是我的床,我的地板!要救它你就滚出去救,别在这儿碍眼,赶紧给我走!”

天刚亮,我就被赶了出去。那日天很晴,风却凉得刺骨。门外连着天台,我坐在老旧的秋千上,把浑身紧绷、一声不吭的泰迪搂进怀里。

风扫过天台栏杆上缠绕的绿叶,我脱下外套裹住它单薄的身子,轻轻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指尖一遍遍抚过它凌乱的毛。

工资还没发,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清楚自己救不了它,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只能徒劳地盼着,能遇见愿意伸手的陌生人。从头到尾,我只剩深深的无力。我坐在秋千上,陪着它走完最后一段路。从正午熬到暮色沉落,它轻轻挣开我的怀抱,摇摇晃晃走到楼梯口,固执地守在门口,不肯离开。

它在等它的主人,或许只是想再见最后一面。它拼尽仅剩的力气撑着残破的身体,风一阵阵刮过来,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

我离开吱呀摇晃的秋千,站在它身后两米远,安静地看着。四下的风都带着冷意,空旷得让人发慌。

等了又等,终究什么都没等来。楼层的灯长久亮着惨白的光,没有人上来,也没有一扇门为谁打开。我蹲下身,重新将它抱进怀里,用自己微薄的体温,暖着它渐渐变冷的躯体。

血从它断尾的地方一滴滴往下落,它的眼底慢慢泛起湿意,终究熬不过凌晨十二点。它再次挣开我,奄奄一息趴在冰冷的地面。

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隐隐觉得,它是在怨我这份无能为力。

二姐姐的房门紧紧锁着,我蜷缩在秋千上,被寒意层层裹住。天上几颗星星很快隐没在夜色里,楼下住户陆续熄灯,整栋楼渐渐沉寂。我在天台上一秒一秒地熬,意识模糊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很久之后,刺骨的冷把我冻醒。我打开手机,一条朋友圈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养条狗都有情,人还不如狗。喊狗狗还会应,所谓姐妹,要不是血脉,我根本懒得管,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指尖早已僵硬。原来我一腔奔赴的陪伴,在她眼里,不过是多余的累赘。没过多久,她发来返程的车票钱。我在沉沉寒夜里,哆嗦着打车去往火车站。

候车厅灯光刺眼,玻璃门映出我狼狈不堪的模样。刚坐下,手机便提示电量不足。我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一个男生坐到了我这一排。莫名的疏离感漫上心头,他干净、松弛,和此刻狼狈压抑的我,和这个嘈杂疲惫的候车厅,格格不入。

怪异的感觉笼罩着我,我收回视线,手机彻底没电关机。从前手机没电,我总习惯躲去卫生间找插座。我刚撑起身,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可以帮我看一下行李吗?”

我错愕抬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我身边。我们都戴着口罩,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我轻轻应了一声,重新坐回座位。外面的雨渐渐停了,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好在按摩椅上扫码充电。一声提示响起,按摩椅骤然发力,后背被重重捶打,突如其来的痛感让我心头一紧。

本就拮据,这点小事,也成了压在心上的细碎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到我身旁坐下。我有些失神。往常遇到这种事,大多人道谢之后便会匆匆离开,或是远远落座,不会多做停留。

可他主动开口和我说话。候车厅人声嘈杂,我冻了一整夜,心神本就耗竭,一置身喧闹人群,便气虚得厉害,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生来就该是被人喜欢的模样。我下意识一直望着他的眼睛,眼尾弧度像舒展的桃花瓣,干净又漂亮。我轻声问:“有没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语气坦荡自然:“有的,我姐姐。小时候总说我眼睛干净,后来总熬夜玩手机,眼底有了红血丝,她就说,不如从前纯粹了。”

他大方接纳赞美,待人真诚坦荡。这份从容,让我忍不住开始反观自己。想来他家教极好,我甚至悄悄好奇,是什么样的家人,养出这般明媚通透的少年。他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却依旧在用,坦然同我说不必盲目攀比,钱财都是父母辛苦所得。同学争相追捧新款手机,他却觉得,只要内存够用,一部手机用许多年也无妨。

我安静听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眸,从未见过这般澄澈明亮的眼。

他忽然轻声开口:“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我弯着眼望向他,听他继续闲谈。直到他问及我的过往,我骤然僵住,一时失语。我无法像对待普通陌生人那样,轻易袒露满身伤痕。从前那些轻视、鄙夷、嫌恶的目光早已刻进心底,我本能地恐惧倾诉,怕再次被审视、被评判,可心底又隐约笃定,他不会那样看我。

他敏锐察觉我的窘迫,轻声宽慰我多读书,慢慢与自己和解。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外套上,轻声问:“这么冷,怎么不穿上?”

我低声回:“它脏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语气温和:“我的也脏了。脏衣服看着不起眼,却最是保暖。天这么冷,穿上吧。”

我一时失语。

那不是我的衣服,是二姐姐的。

我拼命想要抽离这段回忆,这几年的磋磨早已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想再被无边无际的悲伤裹挟。可那些旧伤依旧无声翻涌。

检票员通知进站,火车开始到站,人群陆续聚集排队。

慌乱瞬间如潮水将我吞没,记忆开始错乱扭曲,无数张冰冷扭曲的面孔在脑海里反复穿插。尖锐的头痛层层加剧,我不知道这场精神的煎熬还要持续多久。我眼神失焦,望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要去哪儿?”

一道声音传来,不知声源在哪儿。

我摇头,试图寻找清醒:“我要……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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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人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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