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快收尾时,学校统一组织去广东进厂勤工俭学,消息下来没几天,我们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省外的大巴车。
长途车程又闷又累,大巴钻进长长的隧道时,昏黄的灯光一圈圈扫过车厢,照得人眼皮发沉。一车学生熬不住疲惫,没多久就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边的树木、房屋渐渐融进夜色里,最后只剩一片漆黑,我盯着模糊的车窗,也彻底睡了过去。
凌晨两点,车子停在高速休息区,原本安静的车厢突然炸开了锅。大家睡了半宿精神了不少,说话、打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彻底吵醒了熬了整夜的司机师傅。他本来就满眼血丝一脸疲惫,被吵得瞬间发火,转过身扯着嗓子吼:“吵什么吵!你们不睡,司机和老师还要休息!整天叽叽喳喳没个完!出了贵州就都给我说普通话,会不会讲?”
师傅那一下气势特别足,嗓门又大,全车人瞬间被镇住,刚才还闹哄哄的车厢,立马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全程缩在座位上不敢动,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严厉地呵斥,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压人的气势,所有人都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路颠簸到天亮,我们终于抵达广东。落脚的地方不是正规厂区宿舍,而是一所快要拆迁的成功职业学校,临时改成了我们的住宿点。女生宿舍被安排在八楼,没有电梯,只能靠两条腿爬上去。
到了楼下第一件事就是领被子,工作人员把被褥堆在地上,同学们一下子就围了上去,挤着抢着往麻袋里伸手。我性格本来就慢热,不爱跟人扎堆争抢,就默默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乱糟糟的场面不知所措。
我的班主任木老师,是这次勤工俭学的总领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边上的我。他怕我抢不到被子,一直隔着人群喊我的名字,让我到他身边去。等所有人都领完,他才把提前单独给我留好的被褥递过来,我是最后一个领到被子的人。
分寝室的时候,小雨的朋友和球球的朋友都围着我,一边一个拉着我,争着让我去她们的宿舍。木老师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让我自己选,我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和球球她们住在一起。
搬着行李爬上八楼,所有人都累瘫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再扛着行李爬高楼,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浑身发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简单收拾完床铺,木老师把所有学生叫到楼下阴凉处集合,看着我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没有先讲纪律,反而先叮嘱起安全问题。
尤其是对我们女生,他说得格外认真:“外面的人很杂,你们都记好了,要是有陌生男人跟你们要微信、联系方式,别给,直接把我的微信推过去,我来跟他们说。要是有人敢骚扰、欺负你们,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都打。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回宿舍,夜里绝对不能单独出门,要出去至少两个人结伴。”
说完,他立刻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发到学生群里,让我们每个人都截图保存好,还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存好电话,千万别嫌啰嗦。这次他不光要管我们班,还要带好几个班级的学生,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操心,可他从来没有忽略过我,一直对我格外照顾。
木老师在学校里管教学生向来严格,谁没穿校服、值日卫生扣分、违反纪律,他都会拿扫帚棍责罚,大多时候打手心或者屁股,都是为了让我们长记性。可唯独对我,他从来没有说过重话,更没有动过我一下。全班同学都看得出来他偏心我,福子还总开玩笑说,以后要是被老师叫去训话,就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老师肯定舍不得骂她。
安顿好的第一晚,寝室里的人都觉得新鲜,约着一起去楼下烧烤摊吃东西。我跟着坐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心里闷得发慌,脑袋里突然闪现片段记忆,总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人。
很诡异,就好像不受控制,脑子就像搅了稀泥。
我实在待不下去,就一个人走到路边透气。
天上挂着一弯细月,我看着夜空,心里又乱又困惑,还没等我想明白,烧烤摊那边就出了事。隔壁桌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围着福子、欢欢她们劝酒,说话轻佻,一直纠缠不放,赶都赶不走。福子胆子大,直接对着手机拨通语音,大声跟木老师说:“老师,有人逼我们陪他们喝酒!”
没想到才过了几分钟,木老师就带着所有男老师急匆匆赶来了。他先是沉着脸训了她们一顿,怪她们大晚上私自出来喝酒,问清楚事情原委后,立刻脸色严肃地赶走了那几个男人,厉声让我们马上回宿舍,不许再在外逗留。
回去的路上,福子跟我说,那几个人自称是厂里的工程师,说自己地位很高,厂里经理得罪了他都得走人,所以才这么嚣张。还好福子机灵,没有硬碰硬,直接找了老师,才没让事情闹大。
晚上时,我们来到厂区,一批一批的人被组长挑走。我被挑走时,组长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怎么这么小?”
我懵了一下,走到他身后和大家伙儿站在一起,然后就被领去车间。我们大家伙儿都戴着口罩,我被安排到了烧录的岗位,烧录的姐姐见了我,看了下我夹在衣领上的厂牌,轻声念着我的名字。
“你别看这操作很难,但看久了就会了,之前来的一个学生工,看了一个星期就会了。”
我盯着电脑点点头。
师父飞快地点击鼠标,一块块控制板飞快地插入IO板中,然后被我抬到传送带上。我坐在高凳上,强撑着眼睛看着师父重复的操作。我的工作比其他人要轻松的多,但也无聊的多,特别容易犯困。
尤其对我这种经常控制不住就陷入回忆中的人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这一夜我昏昏欲睡,坐在高凳上,我只感觉头重脚轻。脖子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我想倒头就睡。但是我不能,我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师父一次又一次的教我烧录软件的程序,电脑上重复的操作步骤让我越看越犯困,我越看越迷糊,越看越头晕。这一晚上她都在陪我说话,我的嗓音在螺丝钉旋转扭出的声音中显得弱小无力,好几个白帽子的班长突然窜出来看着我。
他们的帽子颜色和我们的帽子颜色不一样,他们袖子上夹着“班长”的徽章。他们笑嘻嘻的和我聊天,问我有没有糖。我从兜里摸出来好几颗润喉糖,其中一个班长说:“我的嗓子哑了,这几天喊人喊哑了。”
我:“我正好有糖。”
他剥开一颗糖就塞入嘴里,逗着我笑。
一个大叔从我们身后跳出来,拿着一块控制板找师父烧录软件,师父烧录完后,递给他。他趁师父不注意,接过控制板的同时,大叔硬往师父手中塞了两颗糖,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任由师父在后边叫唤,大叔也不回头,师父笑呵呵的收了两颗糖,把糖都给了我。
夜晚悄悄过去,这一晚上我都在盯着控制板和电脑屏幕。我坐了一晚上。下班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了,我强撑到早上八点。
宿舍中,只有我一人上的是夜班,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人了。我不知道大家分配到什么岗位去,如今只有我一人。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三个月。
每到晚上,盯着电脑无聊时,我总会忍不住发呆,我会去想过去的事情。掩藏在口罩下的面容时而哭时而笑。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
师父教我很多遍,每当她开始教我的时候,我的大脑就会自动屏蔽外界的声音,我就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身体里只剩下麻木感,我的感官在这一刻全都失灵了。
每到夜深人静时,我的脑中总会浮现很多过往的画面,循环播放,一遍一遍的折磨着我。我的情绪逐渐失控,所幸,一张白口罩掩住我的脸。
我的□□在这世间活着,我在这电脑前坐着,一颗鲜活的心脏缓慢的跳动着。
万千回忆喷涌而来,都这么多年了,一幕画面各个视角都有,一遍一遍,一夜一夜,几千遍几万遍的回忆挥之不去,漫长的夜里,在犯困难熬的时间中,我逼迫着自己不去想过往的事情。
恍惚间,火车站那个男孩闯进我混沌的思绪里。那是我人生最落魄的时刻,在天台冻了一整夜后遇见的陌生人,和我本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