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走向更深处,回忆又开始倒带,记忆的走向变得更深沉,更刺痛。
16岁——
在那个灼热非常的午后,我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踩着我的影子,抹干鼻涕眼泪水,我决定回到儿时的家看看,我当即打了一辆出租车。
我在浙江出生,浙江不是我的家,可我总觉得,那是我的家,我们一家只是在外省打工的农民工,在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就回到了老家。
坐上车后,我忍着哽咽,凝视着后视镜中那双通红的眼,车缓缓前行,我斜靠窗边,掠过的矮房低楼如纸上画面,它们被车窗隔挡在外,我泪眼蒙蒙地望着外面的一切。我多希望这车永远不要停,只有在车上的时候,我才能拥有一阵子的安全感。
我的视线总会被泪水挡住,模糊成一团。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却打了个寒战。每次哭泣时,我的身子里就会散发一股冷意。而这打的寒战,像是把我骨子里的寒逼出来了。
矮房低楼的影子拥挤在一起,形成一连排的阴影,偶有阳光从间隙照射过来,那股阴冷就会被迅速轰散。每一束阳光都是灼热的,脱离这片区域之后,透进车窗的阳光把我晒出一身汗。
再次抬眼看向后视镜时,我发现我的头发已经湿润了,它们粘连在一起,让我看起来更为狼狈。像是眼泪,像是汗水,我分不清是哪一滴液体让它们粘连在一起。
我往耳朵里塞入耳机,带着满心的疲惫和满身的伤痕去寻找童年的那一丝温暖,那一丝遗失的温暖。我想在那儿找到一丝慰籍。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似是过了半个世纪,座位前方的师傅突然开了口:“小姑娘,快到了,我看着天也有点晚了,你要在夜吗?”
蓦然睁眼,熟悉的村口出现在眼前,前尘往事在我脑海中过了一遍,我愣愣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画面。
“嗯,或许是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想在这儿好好逛几圈,这一夜,我想看看儿时抓蝌蚪的池塘,还有那随风摇荡的秋千,就算整夜不睡觉也没有关系。
我想起那棵在窗前的石榴树,我想摸一摸它,我想偷偷看看曾住过的房间,我想在那儿看看儿时看到的天,我想感受儿时吹过的风……
这位出租车师傅收了我两百元。在下车前,忽然听到出租车师傅轻飘飘的送了我一句话,他说:“在这里多多注意安全,晚上尽量不要出来。”
可能是我之前哭的脑子有点发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不确定的再问道:“你说什么?”
他往后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告诉我:“那里不太安全,乱的很,尤其是晚上。”
我站在原地许久,出租车驶出我的视线,我仍在原地出神,我不知道我站在原地多久。我仍没从那句话中缓过来,耳边是一阵阵汽车鸣笛声。
踏入村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样的风,一样的阳光,一样澄澈的蓝天,一切既熟悉,又无比陌生。一栋高楼矗立在眼前,依旧如十年前那般高大,唯一突兀的,是整面墙都被一块巨大的绿色广告布覆盖。
广告上是一位影视明星,眉眼微垂,没有笑意,眼神漠然,仿佛隔着画布在俯视我。他一手托着手机底部,一手轻握机身。我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一时竟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沿着记忆里的老路往前走,两侧矮房依旧贴合记忆里的模样。那家开了十年的理发店还在,门前多了几个发色张扬、打扮怪异的年轻男生。铆钉皮夹克,泛黄旧衬衫,过时的牛仔裤,脚下踩着沾满尘土的人字拖。风一吹,灰尘覆上衣衫。他们看向我,吹起了轻佻的口哨。
顺着大路直行,前方出现分岔路口。左侧是一间小型超市,还有一所小学——那是我人生中就读的第一所学校。
我静静伫立许久,教学楼外墙早已翻新。校园安静得空无一人,半杆红旗越过围墙,在风里飘扬。比起十年前,这所小学高大了许多。
我忽然想起刚上一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格外不喜欢我。我始终不明白缘由,她总在课堂上拐弯抹角地训斥我。即便我从不是倒数,却成了她眼里最讨人厌的学生。她永远神色严厉,我打心底畏惧她。
或许是我太敏感懦弱,从不懂得反抗欺凌。旁人帮得了我一时,帮不了我一世,久而久之,便在老师心里留下了极差的印象。后来,我被退学。那时的我懵懂无知,不知道原因,没有违反校规,成绩也并非最差。我唯一一次在教室待到日落,是姐姐教我写作业的那天。
自那以后,一切戛然而止。
他们没有包容笨拙、拖后腿的我。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学校不愿再收下我。
上学的日子里,我总是忍着眼泪。几乎每次回家,头发都乱糟糟炸起。父母总问我,铅笔橡皮去哪了,书本作业为何总被撕碎。我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爸爸妈妈无能为力,老师同学也无能为力,离开,好像成了我唯一的归宿。
沿路电线杆林立,上面贴满密密麻麻的招工启事,大多是工厂招工。从前,父亲总守在电视机前看招聘广告,一笔一画记下电话号码。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母亲不让我打扰父亲,也不让我看动画片,我就陪着他,对着满屏滚动的招工信息,枯坐一下午。
越往里走,机器轰鸣的声响越发清晰,仿佛置身喧嚣的工厂。路过一栋居民楼,门外贴着出租广告,气温骤然降了几分。
沿途的出租信息越来越多,我试着走进一户人家询问。屋内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正在做工,坐在矮木凳上,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好奇,更多的是警惕与防备,脚边散落着零碎零件。
“请问,这里还有房子出租吗?”我尽量放轻语气。
她的戒备几乎要溢出来,连忙摆手:“我不知道,我不是房东。”
“可是门外贴着出租广告……”
“不出租,这里不出租。到处都是租房的,你去别处问问。”她连声拒绝,语气生硬。
我被她的态度刺得心头发紧。
“那上面有电话,你自己打。我是外地来的,不住这里。”
“好,谢谢。”
我转身走到门外,拨通广告上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村落没有酒店旅馆,只有遍地出租信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向儿时的住所,只想远远望上一眼。
这段路,走得格外艰难。如今再看,儿时的住处简陋又陈旧。一扇敞开的窗户蒙着厚重灰尘,蓝色木质窗框早已起皮剥落。房屋前后门都敞开着,想来是房东在家。楼房重新刷上了白漆,我忽然恍然——十年前,我住的从来都是别人的房子,这里从不是我的家。
心底那一阵被丝丝熟悉感包裹的陌生感好似即将破蛹而出,我极力遏制着那让我惶恐不安的陌生感。我不该去打搅他们任何一个人。凉凉的感觉忽然漫延至胸口,那一棵石榴树仍在,看着那一片片油翠的绿叶,我感觉它好像老了,又好像没老。一如我这颗无力跳动的心,一如我尚且还在苟延残喘的灵魂。
我离开了这里,阳光斜射而来,我的身影消失在楼房阴影中。沿着马路走下去,路过的人皆向我投来戒备的目光。
过去的残影与当下的画面重合,我的手不由伸向这幅画面中的人,不由地想去穿过这层时空壁。我记得我和妈妈去池塘边洗衣服时,看到一座坟墓,坟墓上长着许多蓝紫色的牵牛花。我见着坟墓上的字,情不自禁说出声:“宋氏之……”妈妈呵斥了我一声,过了一会儿,远方山上的人在举着花圈,我指向那些哭丧的人,妈妈捂住了我的眼睛。
一晃神的功夫,一辆车驶过,将这幅画面生生从我视线中拽了出来,车尾将回忆的画面撕破,这里只剩我孤零零地站在夕阳之下。回忆中的余热还存留在指尖,风越来越大,卷来一圈又一圈的沙尘。
公园的小路两侧种满了红花檵木,也多了好几棵青树,步入公园中,树叶遮住了天空,周遭变得阴暗。对我来说,变化最大的是这座公园了。我记得以前的绿植很稀疏,当中还有健身器材,而如今,步入这座公园,如同步入了森林,这里太黑了。
透过间隙照进的阳光,宛若黑夜里的点点星光,我摸着黑往前走,我夜视力还算好,能借得这些零碎的阳光勉强看清路。
公园里的健身器材不知所踪,多了几张石桌石凳,这座公园好像变大了,以前蹦蹦跳跳就能一通到底的路,如今要七拐八绕才给走出去。
我走出公园时,望见了不远处的池塘,那儿已不是儿时的池塘,我已经在水里面找不到任何的小蝌蚪和小鱼了。十年前的荷花也已经没了,它们在我的回忆里一点一点的消失。
曾记得在我五岁那时,我和闪闪围在池塘边看盛开的荷花,她告诉我,荷花开了,吃莲子了。我从来没吃过,她哈哈大笑着,笑话我没吃过。
闪闪和我玩闹半天后,她说她要去找她的妈妈,她想吃莲子,她撒娇吵着要吃莲子。
当我再见到闪闪时,她蹲在后门,手里握着根莲蓬,莲蓬里的莲子已经所剩无几了。后来,有位叔叔给了我一颗颗莲子。
每一颗莲子的味道都已经被时间淡化,我再找不到记忆中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风很大,周围很安静,随着风起风落,我的脑子里掠过许多画面,曾记得,小时候在这儿看到过许多男人聚集在一起洗澡,他们的痰液吐在水面上,洗衣水随着圈圈波纹散开,融入池塘中。
这些人洗澡的时候,边洗边吐痰,这些人总喜欢吐上一口痰。
池塘边的风很大,它灌进我的袖管里,捋平了我后背上因为汗水,而引起轻微褶皱的衣服。水面波光粼粼,刺眼的阳光让我闭上了眼。
阳光晒得我脸发红,我的手机忽然震动,它没电了。从口袋掏出手机,赫然一看,显示栏上仅仅只剩百分之八的电了。
台阶上残留着大块大块的泥巴,我来之前就已经存在。我很是好奇它们缘何而来,直到一个妇女提着竹篮走来,我才知道这泥土从何而来。
她来到台阶上,蹲下身把一个篮子放入水中,此时已经有黄水慢慢散开,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野葱浮在水面上,葱上的泥巴逐渐分散脱落,水里很快变得土黄土黄。
一圈一圈黄水荡漾至我这儿,我张了张嘴巴,在脑中组织好语言后,开了口:“那个……你好,阿姨,请问附近有住宿的地方吗?”
许是我的话显得有点突兀,她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继续做着手中的动作,她摇晃着菜篮子,让水穿透根根野葱:“你要住多久?”
“一个晚上。”
她手中的动作没停,继续说道:“你是要找旅馆吧?这里没有旅馆,这里有很多房子都是出租的,大街上有很多广告。”
“这个我知道,我可以只住一天吗?付旅馆的开的价钱。”
她从竹篮中捞出野葱,将野葱丢在水面上,如搓筷子般搓洗着野葱:“我记得有家好像可以问问,到时候你去那家问问,等会儿我指给你看,很近,就马路上面。沿着马路直走就到了。”
我看着水流激烈的相撞,道了声谢。
她似是对我有了兴趣,开始问我:“你是来这里玩的吗?还是来打工的?”
我:“不是,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于是就回来看看。”
她转过头来仔细看了看我,细细打量着我,惊奇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眼神看得我倒是觉得尴尬,我摇头道:“我不是哪家的孩子,父母曾在这儿打工。”
她转回头,继续涮洗着大把大把的葱:“这里有很多人都是带着孩子来打工的,我以为你是哪家的孩子,来这儿的外地人都是打工的,每个都是来打工的。他们都在这儿租房子,你是哪儿的人?”
“我……”每当别人问起这个问题时,我都不是很想回答,多半是怕瞧不起。许是见我有些难堪的样子,她继续说道:“我们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这里除了少部分本地人,大多都是外地来的农民工,他们也在这儿生活了很久了。”
我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喏,你看,我刚刚说的就是她家,她家出租的。”妇女洗完葱后,把篮子从水里提出来,水从竹篮缝隙中流出,形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柱。
她用眼神示意着我看向道路后方,我转过头一看,大脑当即一片空白,整个人愣在原地,偏偏是这一眼,让我如同被定了身,许久许久都没有缓过神。
妇女伸出那一只裹上泥巴的雨靴在池水中冲洗,池水在她的雨靴伸进去的那一刻,变得混浊肮脏,她朝走来的人喊道:“你家还出租不?还有房间不?这小妹妹想租一间。”
我愣愣的看着走来的阿婆,阿婆的头发仍是那么的乌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和警惕,如同我在这儿见到的每一个人的眼神一样。
莫名的让我有些心痛,我不知道这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从小就在这些带着疏离和防备中的眼神长大的。
我记得记忆中,这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记得记忆中的他们都用一双真诚的眼睛看着我。
阿婆摇了摇头,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半丝的疑惑,悄悄打量着我,但是很快,她不敢再打量了,极快的收回有些慌乱的目光。
眼神中的半丝疑惑很快被防备和疏离掩盖住了。我看着她走过我的面前。我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认出了我。不过她的眼睛不再真诚,好像已经不再信任任何陌生人了。我戴着白口罩,她不应该能认出我的。
说到底,我们还是陌生人。
风吹过我耳旁,世界如同静止了般。我的视线停留在阿婆的身上,她仍如十年前一样,身上好像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脚步很快,似逃也般的离开了这里。恍惚中,我有种错觉,我觉得她好像很害怕我去告诉她我是谁。我的目光随着她的离去而远去。她的背影定格在我的脑海中,直到我的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
如同电视剧的一幕降临在我身上,我在风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如同失了魂般,许久都没有缓过神。难以置信,如同电视剧这般荒唐的事情会出现在我身上。
心中最后一丝温存也已经破碎。
早上的事已然让我哭干了力气,如今,是什么在哭?是心中最后那一丝被抹杀的温暖,我好累,我好累啊……
我本来想着,回到儿时的地方寻找那时的快乐和温暖,可是,可是,什么也没了,能留给我的只有回忆。我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骨架撑着我的躯壳在人世间,我感觉身体隐隐摇晃。
妇女甩动着一只腿,让激荡的池水冲洗雨靴上的泥巴,她最后说了句让我去别处看看,就提着菜篮子走了。
我愣了许久,我拖着这具躯壳勉强的走着,每一步都让我疲惫,每走一步,碎裂的灵魂就隐隐颤抖。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这里的,只觉得很累很累,我感觉我的目光变得空洞洞,它没办法聚焦。我疲惫到我的脚步再难抬高,路上的碎石子让我磕磕跘跘。
我沿着村口的高速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这具身躯让我的灵魂发抖,我的影子斜直的贴在地上,竟感到了几分落寞。
我好奇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