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知周佩兰住院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舟甚至以为是诈骗电话。电话对面的陌生男人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解释了半天他才终于听明白事情的经过。
本该呆在老家的外婆竟然一个人跑到了隔壁市,还不小心出了车祸。
给江舟打电活的正是承担主要责任的司机。周佩兰没受太重的伤,司机将人送到医院后又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呆在医院,这才向周佩兰要了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站在饭店门口和对方通完电话时,参加聚会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吴子尧和最后几位同学告完别小跑着来到了江舟身边。
“怎么了?”
“我要去一趟临充。”江舟一边解释,一边在手机上查找今晚到临充的车次。
“现在吗?这个时间应该没有车了,只能开车过去。”
江舟差点忘了,吴子尧就是从临充过来的。
“我开车送你过去吧,就当是提前一晚回家了。”
吴子尧拿出车钥匙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江舟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从楚州到临充有近五个小时的车程,江舟开了前半程,和吴子尧换了位置后坐在副驾驶有些昏昏欲睡。
“吴子尧,我想睡一会儿,你半个小时后再叫醒我吧。”
车窗外,黑夜里本就看不清的景色随着小车的行驶正迅速向后划过,变得更加模糊。江舟听见吴子尧回了一声“好”,残存的意识便被困意瞬间包围而后消散。
“江舟,江舟?”
吴子尧眼看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按照先前答应好的准备将江舟喊醒,连叫了几声对方都没任何回应。他透过后视镜见江舟呼吸平稳,神色也还算正常,想着对方可能只是太累了便不再出声打搅。
江舟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不是吴子尧叫醒的,是他自己突然就醒了。
“做梦了?”吴子尧操作着方向盘也不忘转头观察江舟的状态。
“嗯。”
脑袋逐渐清醒过来,梦里那张脸却逐渐变得模糊,任江舟如何回忆都无法再想起。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几乎没做过梦。是没做又或者是做过但被他遗忘了,江舟也说不清。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昨晚和今晚发生的事,于他而言都太过特殊。
“江舟,你还记得余新树吗……”
有些话在吴子尧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如果不是做了昨晚那个离奇的梦,他好像都快忘了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同学。
车内,短暂的沉默之后江舟淡淡开口:“我记得。”
余新树,吴子尧和江舟在高中时期的另一位室友。
“你刚刚说,我们两昨晚可能做了同样的梦,或许只对了一半。”吴子尧停顿了一下,眼睛仍旧注视着挡风玻璃前那条漆黑的公路,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经历了三次循环。江舟,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梦里的。”
江舟捕捉到吴子尧声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温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余新树跳楼的那个晚上,我和李修去厕所的时候看见了……那天晚上他一直都没回宿舍,我甚至都没有关心一下他到底去哪儿了。”
“但是那一周你请了假,根本就没有住在学校。所以前三次循环都是没有你的,可是我太害怕了,我就在想‘如果江舟今晚也在宿舍就好了’。但我完全没有想到第四次你真的出现了。”
对昨晚的梦,江舟印象异常深刻,就好像这不只是一场梦,而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他回忆起梦中吴子尧的种种表现,的确符合他刚刚所说的不是第一次经历的情况。
“从你今晚告诉我,我们做了一样的梦开始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连累你了……”
江舟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子尧眼眶先红了一半。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方向盘,恐怕吴子尧下一秒都能抱住江舟哭个天昏地暗。
“一个梦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怪你。”江舟哭笑不得,“要不换我来开?”
“不用了。”吴子尧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怎么知道这只是个梦,你没听见他们说李修今天都出车祸住院了吗。”
昨晚的梦和李修的车祸之间有没有联系,江舟不知道。做同一个梦已经足够离奇了,如果梦与现实之间还存在联系,就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两人各怀心事,车内近达十分钟的沉默后,吴子尧用迷茫的语气自言自语般道:
“如果那天晚上我去找他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车子开进临充市后江舟就下了车,他没告诉吴子尧自己为什么要来临充,他也不想麻烦吴子尧深夜还要陪自己跑一趟医院。毕竟按照吴子尧的性格,要是知道江舟的外婆出了车祸在住院,那说什么也得跟在江舟后头来看望一下。
近凌晨三点的医院冷清,走廊上几乎没什么人。江舟找到司机告诉他的那间病房时对方正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打瞌睡。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一身旧衣服被洗得褪色,但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江舟走过去的动作很轻,还是被对方敏锐的察觉,慢慢睁开眼后站了起来。
“你好,我是江舟,周佩兰的外孙。”
司机弯着腰和江舟握了个手,嘴上不停说着道歉的话。周佩兰几个小时前就跟江舟打了电话,说不必追究对方的责任,她伤得不重。
“好,都听您的。”江舟语气宠溺,像在哄小孩。
周佩兰一向很有主见,她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江舟轻手轻脚走进病房,确认外婆只是腿上受了点伤便让司机离开了。
上一次见周佩兰还是一个月前。从市里开车过去不算太远,江舟有空就会回去看看。七十多岁的人,仗着自己身体还不错非要一个人住在乡下。江舟妈妈为这事没少和她拌嘴,却又拿她没办法。
“小舟,是你来了吗?”
漆黑的病房内,江舟正望着病床上的人影发呆,全然没有注意到周佩兰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是我,外婆。”他起身走到了病床旁边,打开了床头的夜间灯。
依旧是江舟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或许又多冒出来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但总归是让江舟彻底放下心来。
“你没告诉你妈吧。”周佩兰脸上带着心虚的笑,试探性问道。
“没。”
江舟没忍住笑了一下,在不想听他母亲唠叨这件事上,婆孙两保持高度一致。
“下次您想去临充跟我说一声就好,我陪您去。”
周佩兰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抬手帮江舟理了理头发,慈爱的目光里藏着一份就连江舟也读不懂的悲伤。
“小舟,我想你外公了。”
这句话江舟八年前也听过。他和周佩兰坐在院子里,从日落到天黑,再没有等到那个人喊他们进屋吃饭。
“外婆…”心好似被抽了一下,江舟掐了一下手指,发觉自己竟不知如何安慰。
周佩兰扭过头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转过头时又变回熟悉的笑脸。
“外婆没事,外婆就是想来临充见一见你外公的一位朋友。听说他生了场病,身体快不行了。我也想去…向他打听一点事。”
在江舟记忆里,外公和外婆几乎一直生活在楚州,从未听说过外公在临充还有一个朋友。但外婆这么想见他,可见其与外公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可他为什么完全没印象呢?
“那等您伤好了我陪您过去。”
“明天就去。”
周佩兰态度坚决,意志坚定,江舟默默叹了口气,无奈应了声“好”。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江舟帮周佩兰盖好了被子,自己也躺在陪护床上睡了过去。一夜无梦,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
临充所处地理位置多山,江舟查了一下他们要去的地方,光是换车就得好几趟,更别提相当长一段的步行距离。外婆腿上又有伤,他干脆租了辆车,决定自己开车过去。
周佩兰女士坐在副驾驶从容指挥,比起导航,显然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江舟听令行事,却也留意着导航的方向。
小车穿越重重大山,最后驶进一片群山环抱之地,白墙黛瓦铺满目之所及,于雾中若隐若现。
车子开到小镇门口便不能再开进去了,江舟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轮椅和为了登门拜访准备的礼物,扶着周佩兰下了车,推着她缓缓步入这座陌生的小镇。
青石板路不算平坦,阴雨连绵的天气下,临近正午雾气也仍旧未散。
“下一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尽管江舟对外婆为何如此熟悉这条路充满了好奇,但显然当下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就是这里。”
一老一小准确地停在一扇白墙包绕的木门前,江舟用手推了一下眼镜,职业习惯让他不自主分析起面前的建筑。
“咚咚咚!”
江舟敲完门后退回了原地,前后不过五秒左右的时间,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探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的脸。
“你们找谁?”
女人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门外的江舟和周佩兰,语气也颇有几分排斥之意。
周佩兰示意江舟扶她起来,客气礼貌地说明了来意。
“你好,我们想找林青山。”
女人闻言神色缓和了些,正欲开口又被另一道低沉的男声打断。
“慧蓉,外面是谁来了?”
名叫慧蓉的女人把门彻底打开,又偏开半个身子,露出后面正缓步而来的男人。男人皱着眉仔细辨认了一番后,终于将门外人的脸对上了名字,随即露出一个欣喜的表情。
“您是……周姨!”
“快请进。”
江舟扶着周佩兰进了大门后又将轮椅搬了进来,推着她穿过摆满花草的庭院天井,来到了正堂。周佩兰趁着他们倒茶的空隙给江舟简单介绍了一下。
“刚刚这位你可以喊他林叔叔。他是林青山的儿子,叫林定国。”
“刚刚开门的那位我倒是也没见过。不过林青山还有一个女儿叫林若霜。再往下到你们这一辈我就不清楚了。”
“好。”
江舟默默记下这些人物关系,在林定国落座之后也顺势介绍了自己。
“林叔叔好,我是江舟。”
“舅舅,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不叫我也出来见见。”
一道磁性而慵懒的男声随着木板被踩踏的声音从一旁的楼梯那边传了过来。
江舟像是被这道声音击中般迅速循着声音转过头,对上一双黑色的、深邃的眼睛,额前的黑色碎发也抵挡不住那盯着人时专注的目光。鼻梁高挺,下颌清晰,薄唇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如果要江舟形容的话,他觉得对方帅得张扬。
林定国只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便收回了笑容,轻咳了一声,似有几分不情愿地介绍到:
“这位是林渊,我妹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