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一触即离的对视在无声中被双方有意拉长，林渊眼中笑意愈浓，微微歪头挑眉，一个疑惑的表情。
江舟正看得出神，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立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随即移开了目光。
好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在哪儿见过……只可惜这虚无缥缈的熟悉感无法与他的记忆匹配，弄得江舟一反往常地生出一丝烦躁，不过转瞬即逝。
林渊先礼貌向周佩兰问了声好，随后颇有几分正式地站在江舟面前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是林渊。”
江舟利落起身，大方回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简洁回答道：“江舟。”
热度源源不断从江舟掌心传来，林渊克制着手上的力气，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对方便松了手，只余手指轻轻擦过掌心留下的余温。林渊摩挲了一下手指，转身坐到了江舟对面的椅子上。
一滴雨水嘀嗒一声坠落在庭院那块空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江舟在椅子上坐得规规矩矩，却实在无心听长辈们的客套寒暄。好在那雨很快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世界有一半的声音都变成了雨声。
“林大哥现在状况如何？”见气氛差不多了，周佩兰终于抛出了此行的目的。
林定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就剩一口气吊着了，人也不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周佩兰的语气竟难得有些着急。
“当然，我爸的房间就在一楼。”
“就是不一定能说上话，醒没醒得看运气。”
林定国走在前方带路，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周佩兰和推轮椅的江舟，最后是林渊。几人穿过正堂后的长廊，停在尽头处一扇紧闭的门前。窗户虽然开着，窗帘却被拉住，一股苦涩的中药味从房间内飘出，在房门打开之后愈加浓郁。
房间内光线昏暗，靠着门外打进来的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情况。床在屋内最里边的位置，拱起的被子下隐隐能分辨出一个堪称瘦小的身影。林定国走进去轻轻拍了拍那个人影，道：
“爸，周姨来了。”
一连叫了几声都不见有半点反应，林定国转过身摇了摇头，“还是在睡。”
周佩兰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示意江舟将自己推出房间，望着院子里淅淅沥沥的雨沉默不言，待林定国关门退出房间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定国，可以让我们婆孙俩在这儿住上一晚吗？”
林定国闻言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说：“看这下雨天本就想留你们一晚。尽管住，我们这儿有的是房间。”
江舟惊讶于外婆称得上是反常的举动，周佩兰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今天的情况也绝非“非住不可”。
外婆来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楼的房间只剩下一间，自然是留给腿脚不便的周佩兰。江舟跟着林渊上了二楼，随意选了间离楼梯口近的房间。
“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我就住在你隔壁。”林渊靠在门口盯着房间内探索的背影。
相比起长辈，还是和同龄人相处更轻松。江舟转过身冲林渊笑了笑，道：“好，有事我会找你的。”
“对了林先生，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不是江舟想象中的“有”或“没有”，林渊黑色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笑意在眼中荡开，他用玩笑般的语气回答道：
“嗯……可能，是在梦里见过吧。”
“叫我林渊就好，‘林先生’叫起来未免有些太客气了。”
江舟点点头，礼尚往来：“叫我江舟。”
“自然。”林渊接的很快，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驱蚊水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夜里蚊子多，记得关好窗户。”
江舟想起自己每次回外婆家都被叮得通红一片的惨痛经历，默默感慨林渊送东西送得太过及时，不自觉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谢谢。”
这场雨持续了一整天，天色几乎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来。江舟不喜下雨天出门，逛逛镇子的想法很早便被他否定。除了吃饭的时间，他几乎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周佩兰亦是如此。
江舟好几次下楼都见她房门紧闭，每次敲门后又是一样的回答：
“我没什么事，你别进来了。”
江舟今晚最后一次敲门的时候，周佩兰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那个叫慧蓉的女人在二楼遇到他时给了他满满一盆水果，江舟本想拒绝又实在盛情难却，只好端着去了楼下。
他敲了三下门，屋内没人应。一下午没见着外婆，江舟有些不放心，最终他还是缓缓推开了那扇门，借着屋外微弱的灯光勉强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影。
猩红的火星在离床头不远的那片黑暗里固执的亮着，江舟本以为是外婆为了防蚊点的蚊香，但扑面而来的一股似檀香一样的味道否定了这个答案。他想起自己在家里闻到的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见外婆已经睡了，江舟端着水果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宋云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妈。”
“小舟，你外婆跟你在一块儿吗？”清亮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满是着急。
看来母亲已经知道了。江舟虽没主动告诉他们，却也不会在他们面前撒谎。
“嗯，外婆已经睡了，我们明天就回去。”
一阵杂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有人在吵架。几秒之后宋云的声音又重新回来，语气弱了几分，带着试探。
“你们去找林青山了。”
江舟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远在另一座城市出差的母亲是如何猜到他们在哪儿、又是为了谁而去的。但在他的记忆里，分明从未听他们任何一个人提起过林青山这个名字。
“嗯。”
一阵沉默之后，宋云再次开口：
“小舟，记得不要进你外婆的房间。让她好好休息吧。”
江舟察觉到母亲情绪不佳，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后便挂断了电话。宋云说她明天一早会来接他们回去。
“林家的地址我根本没敢告诉妈，她是怎么知道的。”宋云中途捂住手机说的话，仍旧被江舟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句。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轮弯月在云层拨开之后散发出皎洁的光芒。困意逐渐侵袭大脑，江舟眨眨眼睛，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江舟。”
有人在叫自己，是……林渊的声音。
江舟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泥泞不平的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梯田，黄昏落日的最后一抹金光普照每一块田野。而与之相对的东面，黑暗正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江舟满脸迷茫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确定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这是哪儿……”
自言自语般大小的音量，却还是被旁边人听了去。离江舟几步远的路上，三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他们手上挎着篮子，穿着一身蓝白碎花纹的棉布罩衫和黑色布鞋。几人原本就对江舟有几分好奇，一边往村里走一边忍不住打量这个村外来的陌生人。
“这里是稻花村啊。”
年龄稍大的女孩大着胆子扯着嗓子向江舟介绍完，又俏皮地接了一句：
“好俊俏的小哥，要跟我们一起回村吗？”
江舟仍旧有些混乱，他看见前方的一块木牌上的确歪歪扭扭写着“稻花村”三个大字，而那块木牌旁站着的人也正盯着自己的方向……江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了，因为他要跟我一起回村。”
林渊扬着笑朝江舟挥了挥手，几个女孩循着声音看了一眼林渊，随后红着脸窃窃私语走开了。
说不上来在此情此景下遇见林渊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似乎让他当下的情况更加古怪，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安全感。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舟走到林渊身边后，两人便默契地往村庄所在的方向走。林渊闻言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江舟的目光古怪。
“你外婆没有告诉你？”
江舟听得云里雾里，“这跟我外婆又有什么关系？”
土路本就坎坷不平，余晖正式散尽后整个世界被黑暗裹挟，视觉受限，眼前的路更加难走。好在前方不远处就是成片的房屋，零星有几处火光闪烁，两人辨着方向继续前进。
“还是等你外婆亲自告诉你吧。”
江舟看不清林渊脸上的表情，但对方说的这些话信息量已经足够大。脚步在不知不觉中加快，前方的火光终于越来越清晰，他似乎还听见了唱歌敲鼓的声音以及嘈杂的人声。而江舟想要的的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因为不止林渊，外婆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