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你睡了吗？”
被刻意压低的气音落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像羽毛般轻飘飘的，却又足够引人注意。江舟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一片黑暗。
“江舟？江舟——！”吴子尧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不死心又试着叫了两声。
“没。”
上铺的床板“吱呀”叫了一声，吴子尧动作敏捷下了床，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求的手势。
“江哥～陪我上个厕所吧，真憋不住了。”
窗帘缝里泄进的月光在地板上洒出一道亮线，江舟看清吴子尧脸上的真诚和着急，起身下床。
“走吧。”江舟无奈道。
两人放轻了脚步，来到门口时，旁边的床铺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江舟握住门把的手一顿，却也没有做过多停留，打开宿舍门走在了前面。
“怎么连上厕所都要人陪。”嗓音温和，丝毫没有埋怨的意思。就是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吴子尧胆子这么小。
来到走廊上，两人说话的声音也自然放开了些。吴子尧双手扒拉着江舟的胳膊，有人作陪他神色轻松了许多。
“刚刚做了个噩梦，太吓人了。”
这层楼的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两人的步子不急不缓，江舟倒是想走快点，就是吴子尧走几步都要回头看一眼，路过走廊中间那条楼梯间的时候目光更是停留了很久。
“江舟，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宿舍楼有点不一样啊……”
宛如复制粘贴般的门和房间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安全通道指示牌发出的绿光在黑暗中亮得突兀，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这条路变得格外漫长。这层楼一直都有这么多房间吗。江舟默默数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你要在门口等我啊！”吴子尧一步三回头，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进了厕所。
“嗯。”江舟淡淡应了声，靠在墙上发呆。
走廊尽头开了扇窗，夜风吹进来带了些凉意，窗外，夜深人静的校园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站路灯孤零零发出光芒。江舟正望着窗外发呆，一只带血的手倏地扒上了窗台。
这里是五楼，怎么可能有人能从那里爬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厕所门口靠，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头发凌乱满是血迹的头从窗户外探了进来。
“跑！”
吴子尧刚刚走出来便被江舟一把抓住了手腕，他脑袋一片空白，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是拼了命的跟着江舟往前跑。黑暗中，一个身影从他们宿舍跑了出来，直直冲向楼梯间。江舟眯了眯眼，认出这是他的舍友李修。
“哎李修！不能往楼梯间跑啊！”
吴子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得倒是卖力，尽管对方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忠告。江舟拉着吴子尧回到宿舍，迅速锁上了门，两人靠在门边无言对视，门外也没了追逐的声音，重归宁静。
“他走了吗？”吴子尧用嘴型问道。
江舟用沉默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靠近宿舍门的上铺“吱呀”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坐了起来。江舟看着对面模模糊糊的人影，以为是自己的另一个舍友醒了，正想开口提醒他不要出声，却看见黑暗中吴子尧惊恐万分欲哭无泪的表情。
“江舟……我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
江舟突然被这句话点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的状态很不对，就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却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发生的一切。
吴子尧还在思考着他们两跑错宿舍的概率有多大，床上那个人影不怕疼般直接从上铺跳了下来，将江舟扑倒在地，死死掐住了他脖子。吴子尧只是反应了一会儿，一边胡乱大喊大叫，一边闭着眼从背后用胳膊擒住对方的脖子。
“江舟你别怕我来救你……”
“咱们哥俩今晚要死也是一起死呜呜呜……”
江舟听着这感人肺腑的发言竟然还有些欣慰，因为缺氧而发白的唇微微上扬了一下，仍在试图掰开那双冰冷僵硬力气大得惊人的手。
黑暗中，江舟正上方的那张脸在月光中时隐时现，他迫切地想要喊出一个名字却又被死死掐住了咽喉。
“松开！”
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身上的人影竟真松了力气，被仍在使力的吴子尧以一个锁喉的姿势拉了起来，又顺势推到了阳台上。
江舟艰难起身，在那个刚刚还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影落下阳台的前一秒伸手拉住了他。
“余新树！”
沾满血液的脸突兀地笑了一下，随后松开了江舟紧紧抓住他的手，垂直落下摔在地上，压住了另一个人影。
“啪！”
一道响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舟猛地睁开了眼睛，闹铃紧随其后响起。他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天花板，直到闹铃第二次响起才适应了这真实的感觉，起身关掉了闹钟。
高中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江舟大致翻了翻，几乎都是在讨论今晚的聚会哪些人会来，哪些人没空。
[@江舟：学委今晚来吗？]
江舟引用那条消息，简单回复了一个“嗯。”
脑袋逐渐清醒过来，他察觉到房间里似乎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江舟没有用香的习惯，却觉得这个味道莫名熟悉。他在房间里四下寻找了一番，最后确定这股香味的源头来源于外婆昨天寄给他的包裹。
晚上的时间被占用，他窝在沙发上把工作日就找好的电影全都看了一遍，见时间差不多了才换上一身休闲的衣服开车前往今晚聚会的地方。
饭店选在了市中心，遇上高峰期，江舟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好在到达饭店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江舟！”
这个声音江舟再熟悉不过了，认真算距离他上一次听这个声音不到二十四小时。吴子尧生怕江舟注意不到他，挥着手跑了过来。
“真是好久不见！”吴子尧熟稔地揽上江舟的肩膀，一张嘴说个不停。
两人高中的时候就是舍友，也是高中毕业这么久来为数不多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的。只不过吴子尧毕业后去了外地读大学，也留在了那边工作，两人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除了一头有些自然卷的头发被染成了棕色，整个人几乎没什么变化。
“肯定是我太想你了，昨晚梦里都是你。”
“你别说我昨晚那个梦还怪吓人的。”
“但是你放心，在梦里我也有好好保护你呢～”
吓人？江舟脚步不停，脸上面不改色，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着思考一个问题：他们两人的梦是同一个的概率有多少？昨晚惊险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江舟回忆着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两人一起走进包间的时候不出意外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不少人都跟着喊了声“学委好”。江舟高中那会儿成绩很好，虽然话不多，但每次给同学讲题都很耐心，人气自然不差。
“哎哎，这还有个人呢！”
“看见啦尧子。”
吴子尧又跑过去和几个相熟的聊天，江舟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想着后面再找机会仔细问问，就先挑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班长，还有谁没到啊，说实话我都有点饿了。”
饭桌上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不少人也跟着附和了一下。大家都是老同学，规矩没那么多，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班长夏思雨低头确认了一下名单，手机上发着消息也不忘同步给大家。
“李修还没来呢，暂时还没联系上他。”
“那大家就先吃吧。”
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子活络起来，唯独两个人显得格外沉默。
“怎么了？”坐在吴子尧旁边的男生察觉到他的反常，便开口问了一句。
“哎没事，就是昨晚梦到李修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刚好他今天又没来，觉得有点……不踏实。”
江舟思考了一会儿，正要告诉吴子尧其实自己也做了那个梦，却被旁边的夏思雨打断了一下。
“江舟，我记得你和李修高中是一个宿舍的，你那边能联系到他吗？”
“抱歉，毕业后我跟他的联系不多。”江舟露出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这倒不是嫌麻烦和推脱，只是他确实没有这个能力。
“思雨，我跟李修的妹妹是同事，她刚跟我回消息说李修今早出了车祸还在医院躺着呢。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还得住院观察几天。”一个女生跑过来对夏思雨解释道。
“这样啊，那明天我们找几个人过去探望一下吧。”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进了江舟的耳朵，他若有所思，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明明准备和吴子尧说话来着。后来的时间里江舟吃的有些心不在焉，夏思雨还问他是不是饭菜选的不合口味。
“没有不合口味，只是最近休息得不太好，状态有点差。”
“这样啊。我前段时间压力大老失眠，去看了一个很厉害的中医，现在每天晚上睡得可踏实了。”夏思雨一边热情地介绍，一边从包里翻出张名片递给了江舟。
谈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江舟看着眼前热闹非凡一片祥和的场景突然有些恍惚。
“我去趟洗手间。”
冷水泼到脸上又顺着下巴滴到领口，江舟有一点近视，取下眼镜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得并不清晰。纸巾放在近出口的地方，他取完纸走回来时全然忘记前方有一处小阶梯，踉跄的同时，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这才没失了重心。
“小心。”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江舟正想转过头看看那人的脸，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吴子尧叫住。
“怎么去了那么久？”
“在外面透口气。”江舟站稳脚跟后取回眼镜带上，却发现周围除了吴子尧再无他人，“刚刚那个人呢？”
吴子尧有些莫名其妙道：“谁？这里不是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吗？”
吴子尧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但江舟也同样肯定刚刚一定有人扶了自己一把。或许，是因为角度问题吴子尧没有机会看到罢了。
“哦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两人重新进入包间的时候聚餐已经到了尾声，吴子尧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这件事。
“嗯，我刚刚是准备告诉你，我们昨晚可能做了同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