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观测与偏差

时间像被梧桐叶滤过的日光,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推移。许知夏和周肆之间,建立起一种无需言明的、静谧的默契。

图书馆靠窗的第三个位置,渐渐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有时是她先到,给他占座,在他拉开对面椅子时,会默契地将自己晾温的水杯往旁边挪开一寸。有时是他先到,会顺手用纸巾擦一下她那边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们各自看书、写题,偶尔推过一张写了解题步骤或生词注解的便签纸,对话简短,却精准地接住对方的需要。

许知夏发现自己等待周末复诊的心情,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从前是例行公事的沉重,现在,走出医馆提着药包的那一刻,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墨痕”书店的方向。她没再“偶遇”过他,但每次路过,都会想起他站在旧玻璃窗后的样子。有一次,她真的走进去了,在积灰的最里层书架,翻到了一本页脚卷曲的《飞鸟集》,扉页上有不知名者用蓝色墨水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她买下了它,像是买下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与那个黄昏有关的纪念。

许星阔是第一个察觉到变化的人。

“许知夏同学,”某天课间,她严肃地捧起好友的脸,左看右看,“坦白从宽,你最近……是不是偷吃什么仙丹了?”

“什么啊?”许知夏被她弄得莫名。

“气色!”许星阔指出,指尖虚点她的脸颊,“这里,以前白得跟纸一样,现在好像……嗯,有点像最淡最淡的樱花粉了。还有,”她凑近,鼻子夸张地嗅了嗅,“你身上那股‘我超好欺负’的忧郁气息,淡了好多!说,是不是背着我去做什么快乐的事情了?”

许知夏拍开她的手,脸上却控制不住地发热:“我天天不是学校就是家,能做什么。”

“哦——”许星阔拉长了调子,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洞悉的光,“那就是心里偷偷做了。跟那个‘墨痕’有关,对不对?”

许知夏抿了抿唇,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眼里一闪而过的柔软光泽出卖了她。

许星阔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张开手臂,用力地、却又小心控制着力道抱了她一下。“挺好。”她在许知夏耳边轻声说,声音带着真心的笑意,“我们知夏,早就该多看看窗外的颜色了。”松开后,她又换上警告的表情,“不过,要慢点,知道吗?一点点来。还有……如果那个周肆让你不高兴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让我哥去‘找他聊聊’。”她挥了挥没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

许知夏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酸涩。只有许星阔,会为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变化真心高兴,也只有她,会立刻想到要保护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怀着善意观测这悄然的变化。

陈茜对周肆的注意,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她漂亮,家境好,会弹钢琴,是学校文艺部的骨干,身边从不缺乏追随者和赞美。周肆的冷淡和特立独行,最初或许只是激起了她的好奇与好胜心,但几次有意无意的接近都无功而返后,这份注意里掺杂了更多不甘。

而当她发现,周肆那份罕见的、有限的注意力,似乎落在了那个永远安静、苍白、仿佛一碰就碎的许知夏身上时,这份不甘迅速发酵成了清晰的敌意。

起初只是细微的排挤。发作业本时,“不小心”将许知夏的本子掉在地上;小组讨论时,刻意忽略她低声提出的意见;在走廊遇见,和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轻蔑的眼神。

许知夏习惯了被忽视,却不太习惯这种带有明确恶意的对待。她会默默捡起本子,会在讨论时更紧地闭上嘴,会垂下眼睫快步走过。她不想惹麻烦,尤其不想让这些事传到父母或老师耳中,引发更大的关注和担忧。她的世界脆弱而透明,经不起太多震荡。

但有些事情,避无可避。

一次美术课,老师要求分组完成一个手工模型。许知夏和许星阔自然一组,陈茜和她的两个朋友也在一组,桌子相邻。许知夏手指不算灵巧,做得慢,但很仔细。陈茜那组做得快,叽叽喳喳,颇为引人注目。

中途,许知夏起身去洗手。回来时,发现她们组快要粘合好的一个部件不翼而飞,而陈茜那边,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已经涂上颜色的部件。

“看什么?”陈茜的一个朋友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善,“我们自己做的。”

许知夏看着那个部件边缘,有一处很小的、她之前不小心用刻刀划出的痕迹,她认得。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许星阔已经“腾”地站起来。

“陈茜,拿别人东西,不合适吧?”许星阔声音清脆,毫不怯场。

“谁拿你们东西了?”陈茜慢条斯理地涂着颜料,眼皮都没抬,“证据呢?上面写你们名字了?”

“你!”许星阔气得瞪眼。

“算了,星阔。”许知夏拉住好友的手腕,摇了摇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那个部件,她们可以重做,只是多花些时间。

“可是……”

“没关系。”许知夏低声说,重新坐下,拿起材料。指尖有些凉,还有些不易察觉的颤。不是因为那个部件,而是因为陈茜抬起头,看向她时,那双漂亮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和讥诮,仿佛在说:看,你就是这么好拿捏。

那一刻,许知夏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某种精神上的疲惫。她以为悄然变化的世界,原来依旧充满了她无法应对的、带着尖刺的规则。

下课铃响,大家收拾东西离开。许知夏和许星阔最后走出美术教室。在楼梯转角,她们遇到了似乎等在那里的周肆。他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枚硬币,银光在他指尖跳跃。

“怎么了?”他目光掠过许知夏微微发白的脸色,和许星阔气鼓鼓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什么。”许知夏立刻说,下意识想避开。

许星阔却没忍住,快言快语地把事情简单说了,末了气道:“就知道欺负知夏好脾气!”

周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停下了转硬币的动作。他看向许知夏,声音平淡:“所以,你就让她拿走了?”

许知夏垂下眼睫:“重做一个……也来得及。”

“是来得及。”周肆点点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那下次呢?下下次呢?每次你都重做?”

许知夏抿紧嘴唇,没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抗需要能量,而她的大部分能量,用来维持日常的平静呼吸和心跳,就已所剩无几。

周肆看了她几秒,忽然把那枚硬币弹起,又稳稳接住。“知道为什么有些人专挑看起来弱的欺负吗?”他问,不像是问她,也不像是问许星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他们成本低。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反正你不敢,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把硬币塞回裤兜,站直身体。“走吧,下节是老班的课。”

他率先走下楼梯。许知夏和许星阔跟在他身后。走到美术教室所在的楼层与她们教室楼层的连接走廊时,周肆脚步顿了顿。陈茜和她的朋友正从另一边楼梯上来,说笑着。

周肆径直走了过去,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未停,只是侧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声音,对陈茜说了一句:

“美术课那个屋顶部件,你口袋里那个,边缘有划痕。需要我提醒李老师,看看监控吗?”

陈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校服外套的口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周肆,又猛地瞪向落后几步的许知夏,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周肆却已不再看她,径直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借过”。

许知夏愣住了,她没想到周肆会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强硬。许星阔则偷偷在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回到教室坐下,许知夏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有人,如此明确地,站在了她这一边,用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她偷偷看向斜后方。周肆已经拿出下节课的课本,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她看过去时,他若有所觉地抬眼,两人目光相接。

这一次,许知夏没有立刻躲开。

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那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然后,她很轻、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不是道谢。是说,我听到了。

周肆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随即垂下眼,翻开了书页。

窗外,天空是五月末特有的、清澈的湛蓝。梧桐叶在风里摇晃,筛落一地晃动的光斑。

许知夏知道,静水流深之下,漩涡已生。陈茜眼中那清晰的敌意,不会因为周肆的一句话就消失,或许反而会更甚。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那片常年弥漫的、冰冷的雾气,似乎被一道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劈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进来,伴随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暖意,以及……一丝隐隐的、对即将到来的风雨的预感。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茧
连载中遇又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