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闷热黏在皮肤上,甩不脱。许知夏保温杯里的参茶冒着虚弱的白气,喝下去时,那点微不可察的蹙眉,周肆看见了。
第二天,他桌边多了个静音小风扇,风缓缓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跨班课题分组名单贴出来时,许星阔“啊”了一声,凑到许知夏耳边,压低声音:“怎么跟她一组……” 名单上赫然有陈茜的名字。课题需要户外测量,许知夏看着“实地观测”几个字,指尖微微发凉。
分组讨论在实验室。陈茜进来时,目光先落在周肆身上,顿了顿,才移开。她今天穿了条合身的连衣裙,头发仔细打理过,走到周肆附近的空位坐下,声音比平时轻柔些:“周肆,你对仪器比较熟,待会分工你看怎么安排?”
周肆正低头检查测距仪,闻言“嗯”了一声,没抬头:“按需分配。”
陈茜脸上的笑容滞了滞,转向许知夏,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像裹了层软针:“许知夏同学,你身体不太方便跑动吧?要不你主要负责室内数据整理?外面太阳大,别累着了。”
这话听起来体贴,却在“不太方便”和“别累着”上落了重音,将许知夏隔阂在核心工作之外。几个别班同学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了然或探究。
许知夏垂下眼睫,攥紧了手里的笔。她想说“我可以”,但户外长时间的暴晒和走动,对她而言确实是负担。那股熟悉的、因自身局限而生的无力感,又悄然漫上。
“她视力好,记录快,跟外业。” 周肆的声音平平响起,他终于调试完仪器,抬眼看过来,目光掠过陈茜,落在许知夏有些苍白的脸上,“数据记录需要同步现场变化,室内整理跟不上。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陈茜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而且课题评分看的是数据和结论,不是看谁待在室内更久。”
陈茜张了张嘴,看着周肆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过分好看的脸,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喜欢他这份冷淡里的专注,却也恼火他这份冷淡从不曾为自己融化半分。而此刻,这份冷淡明明白白地挡在了许知夏前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就是担心许知夏同学的身体。”
“嗯。” 周肆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却已拿起划分好的任务清单,“担心的话,陈茜你负责西侧背阴区的测点,太阳小点。许知夏跟许星阔一组,负责东侧,树荫多。我和李浩(另一个男生)跑南侧。有问题吗?”
他三言两语重新分了工,理由给得看似周全——陈茜去“背阴区”,许知夏去“树荫多”的地方,堵住了所有关于“照顾”或“不照顾”的嘴。但谁都听得出,他把许知夏和咋咋呼呼却绝对靠谱的许星阔放在了一起,而陈茜被“客气”地安排去了另一个方向。
陈茜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向许知夏时,那眼神深了许多,先前那点刻意维持的温和几乎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她把这安排,连同周肆那份不动声色的回护,都默默记在了许知夏头上。
测量还算顺利。许知夏戴着周肆顺手递过来的遮阳帽,和许星阔配合着。周肆偶尔会从他们组的区域经过,检查仪器或核对某个数据,话不多,只是经过时,会顺手把许知夏手里沉重的记录板接过去几秒,等她记完关键数据再递回。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帮忙。
期末的闷热终于被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劈开。教室里爆发出混杂着尖叫和书本摔打的解放性喧闹,许知夏慢慢合上笔袋,指尖因长时间握笔有些发麻,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解放啦——!” 许星阔像颗出膛的快乐炮弹,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又赶紧放松力道,圆脸上兴奋得发红,“走走走,说好的庆祝!今天我请,谁也不许跑!”
她一手挽着许知夏,另一只手竟然还精准地扯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周肆的书包带子。周肆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起嘛,周肆!”许星阔眨巴着眼,理由充分,“人多热闹!而且你上次帮我讲的那道物理题,我还没谢你呢!”
周肆的目光掠过许星阔,落在许知夏脸上。她似乎有些倦,脸色在喧嚣退去后显得更白了些,但眼睛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微光。他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三人挤进校门口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冷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位置,许星阔豪气地点了招牌芒果冰沙,周肆要了冰水,许知夏面前是温热的水果茶。
许星阔的嘴巴就没停过,从暑假要追的剧,一直说到想去哪里短途旅行,最后话题忽然一转,贼兮兮地凑近许知夏:“对了知夏,陈茜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我听说她那天回去,脸臭了好久。”
许知夏摇摇头,小口啜着茶:“没有。” 但陈茜最后那个冰冷含怨的眼神,她记得。
“那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她那人……” 许星阔撇撇嘴,话没说完,许知夏放在桌面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妈妈”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呀,肯定是李阿姨不放心了。”许星阔很自然地说,还往前凑了凑,准备好入镜。
许知夏按下接听。母亲温柔带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夏夏,考完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细致。
“妈!”她接通,声音带着点考后特有的轻快,又自然地拖了点撒娇的尾音,“刚考完,您这电话掐得也太准了。”
“还好,不累。” 许知夏轻声回答,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让母亲能看到她周围的环境。
“李阿姨好!” 许星阔立刻扬起大大的笑脸,凑到镜头前挥挥手,“我和知夏在外面吃甜品呢,庆祝解放!”
“是星阔啊,真好。” 母亲笑容更深了些,显然对女儿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活泼开朗的女孩在一起很放心,“你们好好玩,不过夏夏,别吃太冰的。什么时候回来?张叔过去接你吗?”
“嗯,一会儿就回去,我跟星阔一起,您别担心。”
这时,父亲的脸也凑到了镜头里,声音沉稳些:“夏夏,考完了就好好放松,但别玩太晚,注意休息。你妈妈说得对,生冷的东西要忌口。星阔,你帮叔叔看着点她啊。”
“知道啦许叔叔!保证完成任务!” 许星阔笑嘻嘻地应下,还做了个保证的手势。
“爸——妈——”许知夏拖长了声音,脸上是那种被捧在手心里才会有的、带着娇憨的无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自己知道。我就和星阔在附近喝点热饮,聊聊天就回去。让张叔……嗯,一个半小时后来接我就行,好不好嘛?”
她最后那句“好不好嘛”说得又轻又软,眼睛望着镜头,带着点小小的恳求和保证。
母亲立刻心软了,看向丈夫。父亲笑着点点头:“行,听我们夏夏的。一个半小时,我让老张准时到。不过一定注意安全,别去人太杂的地方,手机随时保持畅通。”
“嗯!保证!”许知夏立刻点头,笑容明亮。
“乖,那你们玩吧,早点回来。”母亲又细细看了下女儿的脸色,才不舍地嘱咐。
挂断视频,许知夏脸上还留着那种被宠爱的、暖洋洋的光彩。她收起手机,对上对面周肆的目光。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看了过来,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却又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
许星阔已经在对甜品单子大发评论了:“知夏,这个红豆年糕汤看起来超暖!或者这个桂圆红枣茶……哇,这个杏仁豆腐也好嫩的样子,你要不要?”
周肆在许星阔叽叽喳喳的背景音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很随意地,在许星阔话音稍歇的间隙,开口:
“‘墨痕’的老板,周二下午会理一批新收的旧书。” 他声音不高,目光落在许知夏面前那杯热气袅袅的水果茶上,又缓缓上移,看向她的眼睛,“有几本诗集,品相不错,压在箱底,可能有意外。”
许知夏的心轻轻一颤。“墨痕”、“周二下午”、“诗集”、“意外”,这些词从他口中平平淡淡地说出,却像一把独特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某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安静而隐秘的角落。
“……真的?” 她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雀跃。
“嗯。” 他应道,看着她眼中亮起的那点微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扉页有以前主人的笔记,字很工整,内容……你可能喜欢。”
这不是一个社交邀约,甚至不是一个明确的建议。它更像一个同行者之间的、关于宝藏坐标的平静分享。他在告诉她,在那个他们共同“发现”的旧世界里,又有了一点新的、可能有趣的尘埃落定,等着被人看见。
许星阔咬着吸管,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悄悄来回,脸上是憋不住的、了然的偷笑,但她很义气地没出声打扰。
周肆重新靠向椅背,视线投向窗外流淌的夜色与灯火。然后,就在许知夏以为话题已经结束时,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那批东西,留不久。暑假要有空,可以去看看。”
窗外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室内的暖光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许知夏捧着温热的茶杯,那暖意似乎不仅来自茶水,更来自刚刚视频里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和此刻对面这个人平静递出的、独一份的“讯号”。她想起陈茜不善的目光,那像一根细微的刺,但此刻,被更多的温暖和期待包裹着。
“好呀。” 她点点头,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带着一种被好好爱着的孩子才有的、松弛而明亮的笑意,“我周二下午,好像正好没事。”
暑假漫长而明亮的画卷,似乎就在这句简单的应答里,被点上了第一个带着墨香与薄荷清气的坐标。至于其他的一切——无论是暗处的视线,还是家中那份永远甜蜜的牵挂——都成了这幅画卷上,暂时无需聚焦的、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