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医嘱之外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指周肆——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变化是发生在许知夏自己身上的,一种细微的、从内里开始的松动。

她开始留意天空。不再是笼统的“晴天”或“阴天”,而是云朵的形状,光线的角度。她偷偷用手机下了个简易的观星软件,笨拙地辨认。当她第一次靠自己找到那颗被称为“长庚”的、黄昏后最亮的金星时,胸口涌起一阵小小的、陌生的雀跃。

“在看什么?”同桌许星阔咬着果汁吸管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傍晚天空,“天上有什么吗?UFO?还是你家周肆?”

“什么我家……”许知夏耳根一热,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别瞎说,只是觉得……今天天色很好。”

许星阔“嘁”了一声,圆圆的脸上露出“我还不懂你”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她从小就和许知夏认识,住在同一个大院,爬过同一棵(在许知夏被允许的范围内)矮树,分享过同一包(通常是许星阔偷渡进来的)零食。她比谁都清楚许知夏苍白的皮肤下藏着怎样的安静和倔强,也比谁都清楚,最近好友身上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光亮是因为什么。

“对了,周末陈记新出了栗子蛋糕,我们去吃?”许星阔用胳膊肘碰碰她,声音压低,“我请你,庆祝你……”她眼珠转了转,笑嘻嘻地,“庆祝你最近‘天色很好’。”

许知夏知道她在打趣自己,心里暖了一下,却摇摇头:“这周末要去复诊拿药。”

许星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陪你去?反正我没事,帮你拎药包,我可有力气了。”她说着还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尽管那里只有软软的少女线条。

“不用啦,张叔送我。”许知夏心里感激,但不想麻烦她。许星阔的家庭和睦热闹,父母开明,周末常常有家庭活动,她不想占用好友的时间。

“那……好吧。”许星阔也没坚持,她知道许知夏在某些事上有着近乎固执的、不想拖累任何人的体贴。她吸完最后一口果汁,塑料杯发出滋啦的声响,然后很自然地从许知夏桌肚里摸出保温杯,晃了晃,“水凉了,我去给你接点温的。李老师今天拖堂,你等下又该渴了。”

没等许知夏回应,她已经拿着杯子灵巧地穿过课桌间的空隙,朝教室后的饮水机走去。许知夏看着好友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背影,心里那片被苦涩和谨慎常年浸泡的土壤,仿佛又被浇灌了一小捧温暖的泉水。

周末下午,中医馆,复诊,拿药。一切都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只是当她提着两大包用牛皮纸捆好的中药走出医馆,站在傍晚的风里,对张叔说出“我想在附近走走”时,脑海里除了那片遥远的星空,还闪过许星阔笑嘻嘻说“庆祝你天色很好”的脸。

当她隔着书店的玻璃窗,与周肆目光相撞,心脏失序地跳动时,她忽然想起,如果许星阔在这里,大概会瞪圆眼睛,然后偷偷在背后用力掐她一下,用气声兴奋地说:“许知夏!缘分天注定啊!”

这个想象让她差点在周肆平静的注视下笑出来。那点笑意冲淡了猝不及防的慌张,让她只是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药包,然后,很轻很轻地,对他点了点头。

许知夏脸上一热,下意识想逃,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周肆看着她,然后,隔着玻璃,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好巧。”

她看懂了。

周肆推开书店那扇略显沉重的旧木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喑哑的轻响。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那两大包用牛皮纸和细绳捆扎得方正正的药包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抬眼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来复诊,拿药。”许知夏提了提手里的药包,牛皮纸发出窸窣的声响,浓重而独特的草药气味若有若无地散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她顿了顿,也问,“你呢?”

“等人。”周肆言简意赅,侧头瞥了眼书店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口,“我表哥在这条街后面开修车店,让我帮他带本维修手册。”他手里确实拿着一本不算太厚的、封面印着机械图纸的册子。

“哦。”许知夏点点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傍晚的风吹起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带来远处街边小吃摊模糊的香气。她站在这里,提着与周遭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药包,面对着他,忽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就你一个人?”周肆又问,目光扫过她身后,似乎在确认没有那个总是等在车旁的“张叔”的身影。

“张叔在那边车里等我。”她指了指路口的方向,“我说想走走,就一会儿。”

周肆“嗯”了一声,没对她“想走走”的举动发表任何评论。沉默短暂地降临,但奇异地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一块柔软的缓冲垫。

“这书店,”许知夏试图找个话题,看向他身后那扇旧玻璃窗,“你常来吗?”

“偶尔。安静,书便宜,老板不管。”周肆说,把手里的维修手册换到另一只手,“你喜欢看书,这里有些旧诗集,可以淘淘。”

“是吗?”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嗯,最里面那个架子,乱七八糟的,要自己翻。”他描述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确切的熟悉感。

“我下次……来看看。”她小声说,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

街对面传来烤红薯的叫卖声,带着甜腻的暖意。周肆忽然问:“药,苦吗?”

许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纸包,诚实地点点头:“苦。很苦。”

“那为什么还喝?”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个纯粹出于好奇的提问。

为什么还喝?许知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对她而言,喝药就像呼吸一样,是生存的一部分,是维持这副脆弱身躯不至于散架的、必须的黏合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

“因为……”她斟酌着词语,声音很轻,“喝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虽然还是不能跑,不能跳,但至少……能站着,能走着,能来复诊,能……”她停顿了一下,没把“能遇到你”说出口,只是抬起眼看他,“能不让他们更担心。”

周肆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晚风穿过街道,吹动他额前的黑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冷感的疏离,似乎被这阵风和她的回答吹散了些许。

“有道理。”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朝路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五分钟,到了吧?”

许知夏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果然,不知不觉,五分钟早就过了。张叔的车还停在原地,但车窗已经摇下,张叔正朝这边张望。

“我该回去了。”她说,心里莫名有点不舍,像是一小段偷来的、自由的时光就要结束。

“嗯。”周肆应道,和她一起慢慢朝路口走去。几步路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间,沉默重新笼罩,但气氛却比刚才在窗外对视时更自然了些。

走到车边,张叔已经下车拉开了后座的门,目光略带审视地快速扫过周肆,随即对许知夏露出和蔼的笑:“夏夏,该回家了,你妈妈该担心了。”

“好。”许知夏坐进车里,药包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她按下车窗,看向站在路边的周肆。

周肆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便转身,朝着修车店那条窄巷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傍晚街边熙攘的人群与渐起的暮色里。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许知夏靠在椅背上,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书店窗后他抬头时那双沉静的眼睛,是他问“药,苦吗?”时平淡的语气,是他走在身边时,隔着那一拳距离传来的、模糊的温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周肆:那个书店,叫“墨痕”。老板周二下午不在,随便看。

周肆:安全到家说一声。

她看着那两行字,再看看窗外飞逝的、逐渐亮起的霓虹。然后,很认真地,在输入框里打字:

许知夏:药很苦,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犹豫了一秒,她删掉了后半句,只留下前半句发送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回复跳出来:

周肆:嗯。知道了。

简单得像一个标点,却让许知夏握着手机,慢慢地、无声地笑了起来。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车窗上倒映出她自己弯起的嘴角,和窗外流转的、属于城市的、活生生的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茧
连载中遇又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