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刚落,母亲已经迎到了玄关。“回来啦?累不累?”母亲的声音压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脸色怎么有点白?”
“不累,妈。”许知夏弯下腰换鞋,避开母亲探询的视线,“就是看书看久了,有点困。”
“我就说嘛,”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也写满关切,“夏夏,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循序渐进。你看你,最近回家是越来越晚了,虽然身体是比以前好了不少,但底子还是虚,不能太累着,一定要注意休息,知道吗?”
“知道了,爸。”许知夏直起身,把书包抱在胸前,像一道柔软的盾牌,“我先上楼了。”
“哎,药在厨房温着呢,一会儿记得下来喝啊。”母亲的声音追在她身后。
“好。”
她快步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发出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直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将那些悬在空气中的担忧轻轻关在门外,她才靠着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暮色透过纱帘,给一切蒙上柔和的灰蓝色。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个深灰色星空的头像旁,没有任何新的红点。昨晚那句“嗯。”之后,对话便停留在那里,像一片安静的湖。
她解锁,点开。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
许知夏:到了。
发送。然后,几乎是立刻——
周肆:嗯。
依然只有一个字。可许知夏却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或许正倚在什么地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淡淡地打下这个字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将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
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她走进了与卧室相连的小小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蒸腾起氤氲的雾气,渐渐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窗外沉入夜色的世界。水声哗啦,盖过了楼下隐约传来的、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水声哗啦,但在氤氲的雾气与门板之后,楼下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是像断续的线,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是比以前好了,你看她这学期,都能在图书馆多待一小时了……” 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是好了点,但不敢掉以轻心。”父亲的声音更沉,伴随着报纸被轻轻合上的窸窣声,“底子在那里摆着。王主任上次不也说了?调养是长期功夫,最怕的就是反复。她现在这个年纪,学业重,心思也……唉。”
短暂的沉默。只有水流冲刷瓷砖的单调声响,填补着对话的空白。
“老张接她的时候,说看到她和个男同学一起走出来?”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需要加密的秘密,“高高瘦瘦的,没见过。我问夏夏,她只说顺路,是新转来的。”
“同学之间,一起走一段路,正常。”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夏夏懂事,有分寸。就是……唉,我就是担心。她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些,我是怕……”
怕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但许知夏知道。她知道父亲怕她“劳神”,怕任何一丝超出他们精心呵护的“稳定”范畴的情绪波动,都会成为那根压垮脆弱平衡的稻草。他们的爱是一座用担忧砌成的、密不透风的暖房,她是在其中被仔细调节着温度与湿度的幼苗。
母亲叹了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慢慢来,咱们多留心,但也别……别让她觉得是盯着她。孩子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了模糊的嘟囔。
浴室的水声停了。
许知夏关掉龙头,站在弥漫的雾气里。镜子上凝结着厚厚的水珠,她抬手抹开一小块,看见自己模糊的、泛着潮红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像试图穿透浓雾的、倔强的星光。
她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当她拉开浴室门,带着一身湿暖的水汽回到卧室时,楼下的交谈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细微而遥远的新闻播报声。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深灰色的星空头像依然安静。她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输入什么,只是将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许知夏盯着那个深灰色星空的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秘密的钟摆。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随即是母亲温和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夏夏,洗好了吗?药熬好了,下来趁热喝了吧。”
许知夏从窗前收回目光,应道:“好,马上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转身拉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帘。柔软的布料隔绝了夜色,也暂时隔绝了窗外那个沉默的、带着微弱引力的小小光点。
楼下,灯光温暖。母亲正从砂锅里将深褐色的药汁仔细滤进白瓷碗里,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重而熟悉的苦味弥漫开来。父亲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
“来,小心烫。”母亲将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碗底垫着隔热的小竹垫。
许知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碗中轻轻晃动的药汁,倒映着顶灯模糊的光晕。她端起碗,温度透过瓷壁熨帖着掌心。闭上眼,屏住呼吸,然后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
“慢点喝。”母亲在一旁说,递过来一小碟早就准备好的桂花糖,“压一压。”
她摇摇头,忍着反胃的感觉,将剩下的药汁也灌了下去。放下碗,她拿起一颗糖含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与残留的苦味交织成一种古怪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今天在图书馆,都看了些什么书?”父亲放下文件,状似随意地问。
“复习物理,还有……看了会儿课外书。”她含糊地回答,用舌尖顶了顶那颗逐渐变小的糖。
“和那个……新同学一起?”母亲擦了擦手,也在桌边坐下,语气是努力克制后的自然。
“嗯,他物理很好。”许知夏说,目光落在空了的药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色的痕迹。
父母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父亲清了清嗓子:“同学之间互相学习是好事。不过夏夏,你现在还是以休养巩固为主,别太耗神,知道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知道的,爸爸。”她点点头,声音很轻。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柔:“我们夏夏最懂事了。好了,上去早点休息吧,晚上看书别太晚,记得把加湿器打开。”
“嗯。”
许知夏起身上楼。在楼梯转角,她停顿了一下,回头望去。父母还坐在餐桌旁,母亲收拾着碗碟,父亲重新拿起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落在纸上。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像两座沉默的、温柔的守望着的山。
第二天早自习,她在座位上收作业时,周肆从后门进来。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把他头发边缘染成浅金色。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作招呼。许知夏攥着作业本的手指松了松,一种隐秘的默契在晨光里蔓延开来。
“知夏,”许星阔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放学……是和周肆一起走的吧?”
许知夏笔尖一顿,在物理练习册上戳出个小点。
“顺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哦——”同桌拖长了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可我看到你们一起从图书馆出来欸。”
“一起做作业而已。”
“是吗?”许星阔笑得意味深长,“那你知道昨天放学,三班那个陈茜在走廊堵他了吗?”
许知夏抬起头。
“就那个总在文艺汇演上弹钢琴的,长得还挺漂亮。”同桌用笔帽戳了戳下巴,“听说她找周肆要微信,你猜周肆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许星阔憋着笑,模仿着周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我不用微信’。”
许知夏怔住,手伸进桌肚,碰到那个已经带了体温的手机。锁屏界面还停留在昨晚那个只有三行对话的窗口。
“然后呢?”
“然后陈茜就说,‘那□□呢?电话呢?’周肆看了她两秒,说了句‘不太方便’就走了。”许星阔耸耸肩,“好拽哦,不过确实帅。”
许知夏没接话,只是把作业本一本本摞齐。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绿得晃眼。她想起那个深灰色星空头像,和那句简短的“安全协议”——原来有些东西,是“给不给”的区别。
下午体育课,体育老师已经习惯了,随口问了句:“还是不能剧烈运动?”
“嗯,医生建议的。”
“那去树荫下坐着吧,别晒太阳。”
她抱着书包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找了个石凳坐下。远处,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三五成群地练习排球。汗水、笑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蒸腾出蓬勃的青春气。
周肆也在球场。他打得不算特别积极,但动作利落,断球、传球、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场边响起几声喝彩。
中场休息时,周肆朝她这边走过来。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坐这儿不无聊?”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离得不远不近。
“还好,”许知夏从书包里掏出本诗集,“看看书。”
周肆瞥了眼封面:“《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嗯。”
“聂鲁达?”
“你知道他?”她有点惊讶。
“听过。”他拧上瓶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许知夏手指一颤,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你也读诗?”
“不读。”周肆望向球场,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明明灭灭,“我妈以前总念这句。她喜欢诗,也喜欢教我认星星。”
“星星?”
“嗯。北斗七星,猎户座,天狼星……”他数了几个名字,声音很淡,“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很俗对吧。”
许知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想起他那个深灰色星空的头像,原来不是随便选的。
“那你……”她犹豫着开口,“现在还看星星吗?”
周肆转过脸看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深,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看。”他说,“有时候。”
球场上有人喊他名字。周肆站起身,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抛物线精准。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还去图书馆?”
“去的。”
“老地方。”他说完就跑回了球场,背影很快融进那片晃动的光里。
周肆在那边。他今天似乎打得比平时认真些,断球、突破、起跳上篮,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女生在场边小声议论,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许知夏看着他撩起衣摆擦汗,那截劲瘦的腰腹一闪而过。她迅速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诗集粗糙的封面。心里那簇小小的、不安分的火苗,又悄悄地、微弱地燃了一下。她想起昨晚他头像旁那个“嗯”,想起父母在楼下压低的交谈,想起空气里弥漫的、无声的担忧。
“嘿,病秧子,又在这儿‘观战’呢?”一个不算友好、甚至带着点刻意刺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知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陈茜和她的两个朋友站在几步开外。陈茜抱着胳膊,漂亮的脸蛋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轻蔑的表情。她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穿着改短了的校服裙,露出笔直的小腿。
“关你什么事。”许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清晰。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是昨晚周肆在图书馆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教她的那句话。原来它真的能说出口。
陈茜显然没料到她会回应,还回了这么一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哟,还学会顶嘴了?看来身体不好,脾气倒不小。怎么,觉得有人撑腰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篮球场的方向。
许知夏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诗集封面。沉默有时是最好的铠甲。
陈茜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带着朋友转身走了。
场上的哨声响了,似乎是中场休息。许知夏看见周肆撩起衣领擦了把脸上的汗,然后目光朝她这边扫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却径直朝着香樟树下走来。
他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离得不近不远,刚好是能说话,又不会太近的距离。他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吵到你了?”他问,目光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跑道。
许知夏摇摇头:“没有。”顿了顿,她又低声说,“谢谢。”
“谢我什么?”他侧过脸看她。
“没什么。”她没明说,但他似乎懂了,那双向来平静的灰色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下次她们再说,”他转回头,拧上瓶盖,声音平淡无波,“你就告诉老师,她们干扰你‘遵医嘱静养’。”
许知夏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指她那份众所周知的“证明”。这算是在……教她利用规则吗?
“管用吗?”她忍不住问。
“试试就知道了。”周肆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李老师最怕麻烦,也最烦有人给他找麻烦。”
他说完,就转身跑回了球场。许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苍白,纤细,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脆弱感。一份证明,可以让她免于奔跑,却也成了别人定义她的标签。而周肆,却告诉她,或许这张标签,也能成为一种安静的武器。
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带来植物清新的气息,掩盖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消毒水与草药的味道。她慢慢蜷起手指,又松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本诗集的粗糙触感,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新生的力量。
许知夏低下头,翻开诗集。书页停在某一首,她看到自己用铅笔轻轻划过的一句: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繁星。”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前。心跳有点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鸟。
走到楼梯口时,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昨晚之后,对话框再没有新消息。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只是熄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有些东西,比诗歌更寂静,也比星光更易燃。而她知道,自己必须小心,别被那点光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