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梦回清平》|甘之如鸩

清晨的宫门尚未尽启,晨钟的余音在空旷的长街间低回不散。

徽柔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泛着淡淡青晕。她心底明白,今日的召见,多半与前几日的「误会」脱不了干系。

随杨夫人一同入宫时,我看见她神色虽镇定,心口却似被千斤重石压着,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攥紧,连指节都透着苍白。

进入中宫后,皇后已在殿中相候。她先对杨夫人略作寒暄,随即语气转柔,关切地问起公主与驸马近来的相处情形。

杨夫人立刻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埋怨:「还是老样子啊!只怕官家将来抱上第十个皇子时,也未必能见到一个外孙。都怪我那儿子太老实,不会说些讨喜的话,也不懂拣几件合宜的衣裳穿,好让公主顺眼些。倒叫公主一见,就觉碍眼生厌。」

说到此处,杨夫人忽然语气一转,目光缓缓移向我,唇角微微一挑,那笑意不达眼底,柔声道:

「我还劝过驸马呢,闲时不妨多去向梁先生讨教。让梁先生教教他该如何说话做事、穿衣戴帽。如此,公主见了他,也能像见着梁先生那样,露出几分笑意。」

皇后听得明白,微微抬眸,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一紧,立刻欠身答道:「怀吉惶恐。驸马容止庄重,衣饰合度,臣怎敢妄加评议?方才夫人言重了。」

杨夫人呵呵一笑,声音柔婉却泛着一丝寒意:「梁先生太谦虚了。你模样生得俊秀,谈吐不凡,衣裳又光鲜,诗词书画无一不精。驸马纵然拍死几匹千里马,也未必追得上先生的风采啊。」

说到这里,她似随口,又似刻意,偏头望向皇后,语气带着微妙的讥讽:「梁先生才学广博,自然也有旁人学不来的绝技,公主最是喜欢,常常请他到阁中切磋。梁先生服侍公主更是无微不至,几乎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说句笑话,不知情的人若见了此情形,恐怕还会以为……真正的驸马,其实是梁先生呢!」

殿中顿时静得出奇,空气倏然一滞。

皇后眉心微蹙,未发一语,却缓缓转眸落在我身上。

杨夫人说是在「说笑」,但此刻目意阴冷,并无一点玩笑的意味。

皇后自然全明白,略一沉吟,抬眸对杨夫人微微一笑:「果然国舅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不与那些乞儿一般见识,听到一些狂言妄语,笑笑也就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而讲述往事:「当年我带乳母入宫,她见宫中内臣可自由出入闺阁,不由大惊失色,还说这等事岂是男子可为?章惠太后听了,便教训她:内臣并非普通男子,乃是供奉御前的天家清客。自幼净身,受的是如切如磋的宫中调教,行德无亏,心若止水,何来秽乱宫廷之虞?出入闺阁又有何不可?」

皇后收回语气,略带教诲意味说:「你只需视他们如女孩儿便是,别一惊一乍。知道的,会说你是严礼义,守大防,不知道的,只怕倒会笑话你小家子气,使唤不惯这种天家祗应人。乳母听了,自此便惭愧于心,也习以为常了。」

皇后语调不急不缓,娓娓道来。殿中宫人屏息凝神,谁都不敢动。

说到最后,皇后温声一转,笑意更深:「想必宫外见过内臣的人不多,偶然看到怀吉,还把他当男子呢,所以才有些不三不四的话传进国舅夫人耳中。」

她略顿,语气柔和而带欣赏:「好在国舅夫人往来禁中二十年,见识与宫眷无异,其中情形自然清楚,不会拿这种闲话上心,没来由的生些闷气。有如此明事理的家姑,实乃公主大幸。」

杨夫人听了皇后一番话,也不再多言,只尴尬地笑了笑,颔首受教。

随后,她忙不迭地表功,说自己如何对公主体贴关爱。皇后顺势颔首,笑言几句,又命人取出赏赐。得了好处,杨氏这才眉开眼笑,彷佛先前那股冷意从未存在。

我默默立在一旁,心中却如潮水翻涌。适才皇后举重若轻的几句话,不仅替公主挡下了压力,也替我解了难处。这份庇护,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求来的,只能默默铭记于心。

皇后再命人送杨氏去见苗贤妃,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她忽然转首看向我,语气和缓道:「怀吉,我阁中有几幅画,不知是否唐人真迹,你去帮我看看吧。」

我应声答应,遂跟她回到柔仪殿。进入皇后阁,她屏退众人,才对我说:「适才我对国舅夫人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当时要立即堵住她的嘴,必须那么说,不然当着那么多宫人,还不知她会说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我颔首道:「臣明白,娘娘如此说,对臣与公主都好……」

皇后微微一笑,旋即语气转缓,目光深意而笃定:「但是,怀吉,」她顿了顿,停顿之中似在衡量语言的分寸,「你与公主日后相处,也需时时留意,适当保持些距离,以免落人口实,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她的话像在空气中凝住,重重地压在胸口。良久,皇后微微加重语气,缓缓道:「你毕竟是个男孩子。」

乍听此言,我心头一震。彷佛血液在那一瞬间骤然冷却,又在下一刻悄悄涌上脸颊,带来一抹尴尬的热意。喜与悲在瞬间交缠不清——从「可当女孩儿看待」到「毕竟是男孩子」,我模糊的性别为两种诠释提供了转换的可能。虽然这两句话皆出自皇后的善意,我仍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在空旷的柔仪殿里显得极其单薄,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再怎么努力抚平,也藏不住那道名为「卑微」的折痕。

孃孃看着我,眼中掠过一抹悲悯,彷佛看透了我心中所有的挣扎。

短暂的沉默后,她又道:「曲则全,洼则盈,少则得,多则惑。这道理,你应该明白。持而盈之,不如细水长流。现在若过于接近,反而容易埋下生分的祸端。而且,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清楚——总有些禁忌,永远不可触碰;有些错误,只要犯一次,便可能万劫不复。」

我自然能感觉到她语意所指,皇后随即更明确地嘱咐:「夜间不要再去公主阁中。面对公主的接近,你也该学会退避与拒绝。」

我再次垂首,语声低沉:「臣遵命。」然而心底却隐隐明白——有些事,并非「退避」便能避免的。

退出殿时,我迎面见公主正与苗贤妃等人告辞。她眼底尚带未掩的焦躁与委屈,与我短短对视一眼。在那一瞬,周遭的宫人与朱墙彷佛都褪去了颜色,唯有那份心意在无声交缠,将皇后刚刚筑起的重重围栏,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寒夜微霜,草芽初冒。院落深处,连更漏声都显得格外清冷。

我谨遵皇后教诲,自那夜起,晚膳之后再不入公主寝阁。无论她在院中静步,还是灯下独坐,我都只远远伺候,不肯再逾半寸。她初时未觉,渐渐发现了端倪,语气里揉进了几分往日未见的怨意:

「怀吉,你近来怎么总是避着我?」

我眼观鼻、鼻观心,只推说宅中事务繁重,唯有夜色清寂,才好静心梳理。

她起初半信半疑。有一回,她故意立在风口处久久不归,寒风将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掩口轻咳了两声,那声响在静夜里听得我心口发颤。我本能地向前跨出半步,指尖已触到了怀中那块为她预备的、被我体温焐得发烫的暖玉,却在抬头对上她那双含怨的眼眸时,如遭雷击。

皇后的那句「万劫不复」犹在耳畔,我生生止住了脚步,在她的注视下,一寸寸收回了自己。我未再上前,只唤嘉庆子过来,将那块焐热的暖玉递与她,并低声嘱她替公主添衣。

我眼睁睁看着她眼底那簇希冀的光,在那一瞬,被我亲手交出的距离,生生扑灭。

于是她渐渐气恼起来,数次在深夜亲自扣响我的房门。小白奉命不敢开,任凭门环在夜色里撞出一声声清响,也始终不敢松动分毫。

隔着那一扇门,我听见她呼吸骤乱,裙裾在石阶上急急擦过,像是竭力压住什么。我掌心贴在门板上,终究没有出声。半晌,只余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次日相见,她总冷着脸与我说话。而我始终垂首应对,语气温润而平静,从未多作一句辩解。

她的怨,她的怒,我皆默默承受。

渐渐地,徽柔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新规矩」,只是白日里仍寸步不肯离我,哪怕是最微小的事,也要我在身旁陪伴。

——那份执拗的气息,像夜风穿透千年的尘埃,悄然落在我的心头。

光影流转,千年之隔,量子实验室里,屏幕投下冷冽的蓝光,映在我的侧脸上,我专注于眼前一行行落下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却无法掩盖心底那份微微悸动。

夜色里似乎有徽柔的气息,那余温悄悄缠绕在呼吸间。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软糯中带着淡淡怨意——像跨越千年的回音在耳畔回荡。

「怀吉!」

我猛然回首,指尖仍残留在冰冷键盘上。蓝光晃得眼眶微干,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终于真切看见她——一袭素色对襟长衫,裙摆落至脚踝,发梢微乱。

她的眼神满溢浓烈依恋,我胸口悄然抽疼,手指不自觉攥紧,理智一瞬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打乱——我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来了?」

徽柔走近两步,终于还是扑进我怀里,力道比以往更紧。她的声音在近乎呢喃间渗出一丝哽咽,泪水几乎打湿我的肩头:

「才分开没多久,我就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怀吉,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缓缓低下额头,靠近她发梢,声音低得几乎只属于我们两人:「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对我而言,每一天也都像空白一样难熬……」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眼,目光紧紧锁住我。

「怀吉……你知道吗?虽然你在我身边,可我总觉得,迟早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她声音微颤,却带着近乎孩子般的固执。

我心头一紧,正要伸手安慰,她却连忙急切追问:

「怀吉,在这里……若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会有人阻拦吗?」

我愣了愣,随即苦笑出声,眼眶却隐隐发热。

我伸出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公主。人,只是人;身份不再是牢笼。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人能阻止。」

她的眼神顿时一亮,彷佛听到了世上最美的承诺。

「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她靠近我,额头轻轻碰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你是我在这个平凡世界里,每天唯一的期待。徽柔,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的女朋友吗?」

她的笑容忽然明亮起来,像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孤寂与压抑。她缓缓伏进我怀里,呢喃得几乎像梦话:「怀吉,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我喉间一紧,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在瞬间溃散,只能紧紧搂住她,感受这份真切。她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灯光映在她的眼里,闪烁出柔软又温暖的光芒。

我俯身,唇轻轻贴在她额头上,感受到她的温热与柔软。她怔住了,呼吸急促,但很快紧紧回抱我。指尖颤抖着抓住我的衣襟,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空气中只剩彼此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当「女朋友」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时,心底的孤影似乎在这个拥抱里得到了回应,世界也在此刻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

徽柔忽然明白,有些词语本身就蕴藏着勇气的力量——即使跨越时光,也能打破束缚,给人自由与温暖。

那个在宫廷中永远无法言明的身份,在此刻的时空里,竟显得如此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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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