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蓝光在远处渐渐淡去,仿佛被夜色一点点收拢,最终只余下一片清冷月光。
月色越过层层屋脊,静静洒入公主宅北厢房的窗格之间。
那是内臣起居之处,多数内侍共住一室,院落不大,却极为整肃安静。怀吉因是高班内侍,得在其间独居一小室。
夜已深,廊下灯火全然熄尽,院中草木无声,只有夜风轻轻掠过廊檐,带起微弱的回响。房内亦是一片昏暗,怀吉已沉沉入梦。
梦境深处,他胸口忽然涌起一阵陌生而炽热的悸动,像有什么遥远的气息正缓缓靠近,温柔而执拗地触碰着他的心神,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那是谁的呼唤?
又是谁,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这样细微却无法抹去的痕迹?
耳畔似有低语掠过,心底似有微光轻颤。空气中彷佛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清香,陌生,却令人无端动容。那气息轻得几不可捉,朦胧如幻,却偏偏真实得让人心跳微乱。
他几乎想伸手去触,却只觉指尖拂过空寂的风。那份若有似无的气息渐渐散去,黑暗里只留下一抹幽影,如同远方轻轻的召唤,又似未说出口的别离,悄悄滑过夜色,落入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一寸寸亮起,怀吉倏然睁开眼。
窗外微光渗入室内,落在书案边缘。他定了定神,长久望着昏淡天色,直到胸口的悸动一寸寸沉下。
朝阳透过窗格斑驳落在书案上,纸卷被晨风轻轻掀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起身整理衣襟,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门扉在此时轻轻被推开。
「怀吉!」徽柔的声音清脆,带着晨光的笑意。她轻轻探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怀吉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卷册,闻声抬首,手指微顿,动作僵了一瞬。晨光映在她脸上,透亮的眸子与微红的脸颊,如昨夜梦里残留的温度般,让他的心口微微悸动,呼吸也跟着缓了一拍。
「你为何这般看我?」徽柔偏过头,眸光清亮,带着几分好奇与调皮。
怀吉猛地回神,心头一震,忙低下眼,佯作镇定:「……没什么。」
他转身倒茶,手指微微颤抖,热水溅出一滴,映着晨光闪了一下。徽柔连忙上前,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问:「烫着了吗?」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全身一震,几乎想抽回,可又舍不得这份触感。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压下胸口的悸动,却仍感觉整个心房被温热填满。
「我没事。」他低声说,眼神避开她。
徽柔毫不介意,笑盈盈拉他坐下,与他聊着府中琐事。她心底敏锐察觉到:他的目光今天不同了,带着悸动与微微拘谨。
她心头一阵微甜,忽然凑近一步。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跳动的微光,那是他在梦里追逐了一整夜的身影。她压低声音:「怀吉……你知道吗?」
他心口猛地一跳,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子:「什么?」
她抿着唇,眼里闪着鼓足勇气的光芒,小心翼翼、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他愣住,心跳猛地加速,彷佛整个世界都静止,只剩她的声音在耳边荡漾。
那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像从遥远梦境中飘来。
「男……朋友?」他低声喃喃,眼神里闪过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徽柔脸颊微红,仍努力理直气壮地补充:「是啊!所以你得对我好,不能再躲着我!」
怀吉看着她,心口一紧,胸中暖流涌起,唇角终于泛起柔和的笑意。他脑海里,昨夜梦里的温热与晨光里的清澈,都在这一刻交融。
那股悸动,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他虽不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却深信——这一切,与她息息相关。
他没有追问,也不辩驳,只静静凝视,让那颤动的三个字深深刻在心底,像无数温暖的灯火,长久地照亮他的世界。
当晚,他在无人的深夜里,执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三个字。他虽不识其宗,却知其意——那是他的公主,亲手赐给他、唯一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迭成极小的一方,指尖轻触纸角,彷佛还能感受到早晨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呼吸。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被他视若珍宝、透着淡淡清香、绣得不甚工整的芋头香包。轻拨开束口,他将承载二人悸动的名分轻轻塞进香草深处。
从此,这份契据,连同她的气息与他的守护,一并化作这间屋里最隐秘、最温暖的余烬,静静守护着他们的时光。
那夜,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公主宅的每一处角落。怀吉在墨香与香草的气息中沉沉入梦,而那缕余温,却穿过寂静的长廊,悄然流向深院的寝阁,如无声光影般震动每个角落。
翌日,清晨的光才刚透过窗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静谧与淡淡余香。胸口的一抹悸动仍在轻轻涌动,伴随着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我缓缓披衣而起,压下纷乱的思绪,准备出府为十二公主的满月礼奔走一整天,而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日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我一边整饬衣冠,一边在心里权衡——若让公主知晓,我怕她会因不舍而阻拦。权衡再三,我决定暂不告知,只吩咐小白私下备马,悄悄出府。
然而,不知何故,这消息还是传到了她耳中。我快步走到大门边,心里祈祷公主不会发现我的行踪。
却不料,她已疾步追了出来,身影如风,直奔我而来。
那时,我已上马,手握缰绳,只是还未挥鞭启行。谁知她怒气冲冲,一把夺下我手中的马鞭,身边的小黄门们连忙上前劝阻,她却像没听见似的,紧抿着唇,死也不肯还我。
我失笑着下马,向她长揖一礼,温言请她赐回马鞭。她却嘟着嘴,双手紧握马鞭两端,忿忿地转过身去,不理我。
我只得绕到她面前,再次作揖相请,她又立刻扭头朝另一边去,分明是故意与我作对。那一幕实在好笑,惹得旁边的内臣与侍女们忍俊不禁,她却全然不在意,只顾逞着小性子。
我思索片刻,手指仍落在待驮的骏马上,朝小白使了个眼色。小白会意,立刻一勒马辔,骏马应声嘶鸣。小白随即扬声对公主喊道:「梁先生走了!」
公主愣了一下,转头望去。我趁她走神之际,猛地从她手中抽回马鞭,在众人哄笑声中疾步走开,准备上马。谁料公主此刻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哽咽却毫不掩饰,眼泪湿了睫毛,如小女孩般任性又真切。这般孩子气的哭法,在她长大后已极少见。
我一时手足无措,连忙作揖道歉,连声承诺今日不再出门。心底却不自觉涌起一股温柔,忍俊又无奈地看着她。
她虽然止住了哭,却依然紧紧攥着那截马鞭,像是怕手一松,我就会连人带马消失在门外似的。她一边以纤手匀泪,一边直直盯着我,我只能微笑,耐心陪在她身旁,一路相随回到阁中。
公主夺鞭之事迅速传到驸马母子耳中。不消半日,张承照便带来了关于他们的消息:「听说这事,驸马阴沉着脸不说话,而他娘气得指着他大骂:『老娘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生了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娶个媳妇都不敢碰,还任由她……』」
说到这里,张承照迟疑了一下,吞了吞后半句。我心口一紧,但强迫自己面不改色。
「说完。」我低声命令。
「唔……如果你真想听,我就说了,不过,这可全是她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加呀!」张承照先声明,随后压低声音,把剩下的话说完:「……还任由她对着一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他小心地窥探着我的表情,见我未露怒色,才继续说:「她还说,驸马你就是没出息,要是早些让公主见识到什么才是真男人,就不会受这些污糟气了。」
为免公主生气,我向宅中的内臣侍女下了禁令,不许将杨氏的话转述给她听。此后每次见驸马母子,我都装作对此一无所知,不露半点情绪。他们虽对我冷淡,但当面倒也不会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午后,张承照特意送来一盘盐渍橙子,说是驱寒养身之物。
徽柔尝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把橙瓣推到我跟前:「太酸了,你替我吃!」
她盯着我,等我顺从。我低头立在她身侧,不敢轻易去接,更不忍驳了她的意。徽柔见状,便强行将橙瓣送到我嘴边。最终,我顺着她的意,接过那瓣酸涩入口。
她见我吃了,笑得像偷了场小胜利,唇角才终于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意。
我看着她的笑,心头却沉得像坠了铅——这份甜蜜,反倒愈加令我清醒。
口中的酸涩蔓延开来,而我心里想的却是:这橙子再酸,也酸不过我此刻的人生;可这甜,只要是她给的,哪怕带着毒,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咽下去。
夜晚的书房,只剩炉火轻燃。我坐在灯下,沉默良久。宅中暗潮已经翻涌,若不早早压下,终有一日必会席卷而来,将公主与我一并吞没。
我闭了闭眼,指尖彷佛仍残留着白日里她夺鞭时的温度。那哭声萦绕耳畔,让我既心疼,又感无力。
我不敢奢求未来,只盼多撑一日,便能多护她一日。
这章写得我又甜又酸。甜的是那句『男朋友』,酸的是怀吉心里那瓣带毒的橙子。
虽然生活酸涩如盐橙,但只要有人认领,甘之如鸩又何妨?
大家看完记得早点睡,别像徽柔一样辗转反侧喔[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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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甘之如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