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梦回清平》|第二十三章 两世承诺

雅间内的檀香燃了一半,细细的烟在灯火下悠悠打着转。

张夫人起身,向窗外探视,回首含笑对若竹道:「我收到你的信,说得那般严重,还当是真出了什么大事呢。实际上,他不过是逗你,你跑出去时,他也没反应过来。这不,方才我先来见你,他随后便跟着到了。人就在楼下守着,你且消消气,跟他回去罢。」

徽柔与我也走到窗边。

楼下的灯火与积雪交织,映出一名文士倚马而立的身影。他披着玄色斗篷,风帽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清隽下颌,在灯影憧憧中显得身形秀逸,文质彬彬。若竹踟蹰片刻,仍移步到窗边。

楼下文士察觉到窗边的人影,低声唤道:「娘子,夜已深,我们回家罢。」

这时,阿荻灵活地爬上窗台,两只小手撑着窗沿,清亮而顽皮的嗓音穿透夜空:「冯叔叔,婶婶要我问妳——你是谁呀?」

这冷不丁的一声发难,让楼下文士明显一愣。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般长吸一口气。风帽向后滑落,露出名动京城的俊朗容颜。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提气高声道:「在下江夏冯京。」

楼上楼下、街上行人顿时热闹起来,人们指指点点,有的喊「冯状元」、「冯学士」、「冯内翰」。

冯京尴尬地向众人点头示意,而若竹抱着阿荻,侧身隐在窗棂后,笑得腰都弯了。

听若竹讲完家中事,我心中已有猜测,如今终于证实无误——她正是宰相富弼次女,亦是晏殊外孙女。富弼先将长女若兰嫁给冯京,若兰早逝后,又将若竹许给冯京为继室。坊间流传的「三魁天下之儒,两娶相家之女」,正是这桩婚事的写照。

公主当年在宫宴上见过的冯夫人,是温婉的长女若兰。而若竹与冯京成婚之际,正值冯京补外期间,因此今日方才有了这场「相逢不相识」的奇遇。

当阿荻那声清亮的「冯叔叔」划破夜空时,我看见徽柔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当冯京在楼下自陈身份,她眼中绽出的喜色如夜空烟花,绽放后轻轻散落。她安静地倚在窗边,目光柔软而深邃地望着若竹,仿佛在欣赏一朵开得正盛、被雨露悉心呵护的娇花,清澈得不染尘埃。

冯京上楼的脚步声渐近。公主已戴上帷帽,薄纱垂落,遮去了她的容颜。

她向若竹告辞,若竹依依不舍,拉住她的手,追问姓名,只盼日后再聚。徽柔隔着面纱微笑回道:「若有缘,自会相见。」

语毕,她转身与我并肩走出屋外。经过冯京时,她轻褰帷帽一角,眼中带着似笑非笑的光芒。冯京愣了一瞬,旋即回以浅笑,欠身致意。

多么熟悉的情景,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当年金明池畔的那一幕:荳蔻年华的公主,在宝马香车的纱幕后,邂逅了那位新登科的绿衣郎。那是她初萌的少女情怀,盈盈一笑间,俏丽的容颜在薄纱后若隐若现,惊艳了整座汴京城的春色。

如今重逢,不知冯京是否仅觉得这一眼似曾相识,还是已认出了在他春风得意马蹄疾时遇见的少女,眉眼如春山般清秀的模样。

面纱无声垂下,她稳步移向外头,步履沉稳,未曾回头。直到远离了那个充满欢笑与暖意的雅间,她才停下脚步,手轻轻抚上冰冷的朱色栏杆,低声问我:

「怀吉,现在离皇佑元年……过去多久了?」

我垂首立在她身后,心中微微一紧,低声答道:「十一年。」

「十一年啊……」她沉默良久,发出一声轻轻叹息,「竟这么长了……就像做了一场梦。」

她垂眸望向楼下熙攘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些如鱼得水、随意说笑的男子身上,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只对我说:

「怀吉,你说,在我去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换了个问法,「嗯,在我梦里的那个世界,女子若是觉得夫君不合心意,是否可以拿着一纸和离书,从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不必等着谁来接,也不必怕坏了家门名声?」

我心中微震,这话放在任何人耳中都是惊雷。我垂下眼睫,语气仍强撑着温润:

「公主……梦中之事,臣不敢妄言。只是……若心有不安,莫要轻易作决定,也莫因一时念头伤了自己。」

她转过头,隔着轻纱静静看我,那眼神近乎天真,又带几分期盼,如同黑夜里的一丝光。

「怀吉,那你说……若是两人彼此心仪,却因身分悬殊,有着重重阻碍。在那里,他们是否可以并肩而行,不必在乎身份,也不必在乎世人眼光?」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动人的设想,也是我最不敢奢求的幻影,如月光落在心湖上,微波涟漪,温润而幽深。

我心中微颤,屏息凝神,将涌动的情感深埋,只轻声答道:「若真有那般世界,心意相投之人,或许便能并肩而行,无需在意世间阻碍与藩篱。」

她听了,眼底终于隐隐泛起了一丝亮色,像是在这无尽的黑夜里捕捉到了一星火光。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指,强忍住想要逾矩握住她的冲动,将那股炽热深埋胸中,只是轻轻随在她身后,默默陪伴。

她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步伐轻快了些许,抬头继续往前走去。然而,就在我们转过长廊的那一瞬,眼前突现的景象始料未及,再次给了她重击。

对面酒楼中庭,几名华衣女眷缓缓上楼,笑语盈盈。然而公主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位年轻少妇吸引。她步履迟缓,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锦衣下勾勒出柔和弧度。

身旁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不时低声凑近耳语几句,惹得少妇眉眼弯弯,眼底尽是如水的柔情。

少妇下楼时,一只手轻轻护着腹部,每一步台阶都走得极为谨慎。而那男子更是半步不敢离,她的微小颤动都牵着他的神情,那份紧张与关切,任谁看了都明白那是心尖上的珍宝。

这温情的一幕,如万箭穿心般刺入公主胸口。她的步子顿住,手指紧握栏杆,连呼吸都似被凝固。

方才那一丝对梦境的向往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在明灭灯火下泛白,她虽未落泪,我却彷佛听见了她心碎的声音。

那个男子……是曹评。

曾经,他与公主的距离是那样近,近到只要一抬头,就能捕捉到她那幽凉如水的眼波。可此刻,他的眼中只映出怀胎的妻子。他将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温柔得让人心疼。

公主未再前行,木然地立在二楼露台的栏杆后,隔着帷帽,无声地凝望这对壁人。

我看见曹评细心地扶着妻子上车,随即翻身上马,护在车前。骏马轻扬起街头的尘土,正如诗里写的那般「香袖半笼鞭」。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带走了徽柔最后一丝关于重逢的幻想。

当曹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徽柔依旧伫立原地,久久未动。夜风穿堂而过,轻撩她帷帽上的薄纱,那薄纱在风中起伏,仿佛岁月亲手在她与过往之间拉起的最后一道帘幕。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在心底默默明白:有些告别,不必言语,心自知何为永别。

那双曾经为她吹笛相和的手,如今正小心翼翼护着另一个女子的腰身。徽柔忽然懂了,有些曲子,一旦错过,余生便再也无法重奏。

我领着她走下楼,为她驾驭那辆素色马车,缓缓驶回那座名为「公主宅」的孤城。

车轮碾过曹家车马刚刚留下的残迹,又转向相反的远方。双方的车辙在青石路上偶然交错了一瞬,随即各自延伸,再难重合——就像她与曹评,甚至冯京的命运。

夜风中,酒楼灯影与欢声渐渐远去,所有热闹都被抛在脑后,只剩车轮碾过地面的单调声响。

两道车辙在黑暗中短暂交会,随即驶向不同的、望不到尽头的远方。

就像他们的人生,有过惊心动魄的交集,却注定驶向无法重合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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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