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梦回清平》|第二十二章 一瞬千年

雅间内灯火温暖,窗外街市灯影浮动,人声与车马声时远时近。

正说话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犊车声。不多时,方才的侍女疾步上楼禀报道:

「张夫人到了。」

夫人立刻起身迎接。我与公主亦随之站起,静候她入内。

帘栊再启,步入房中的张夫人大约三十岁,衣着素雅至极,通身不见一件珠翠首饰。她容颜柔和娴静,显见出自诗书世家。手牵一名约五六岁的孩童,步履缓稳,仪态端庄。

夫人上前施礼,亲昵称她「张姐姐」。张夫人回礼,又轻唤她「若竹」,应是年轻夫人的闺名。若竹稍作引介,说张夫人与她乃金兰姐妹,又向张夫人介绍了公主与我。

张夫人原本正与若竹寒暄,目光却在转向徽柔的一瞬微微凝滞。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眸在徽柔脸上细细端详,忽地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轻声道:「这位小娘子瞧着好生面善,倒似……曾在何处见过。」

话音未落,我心中一紧,暗觉不妙。这位夫人气度非凡,必常入宫宴集,极可能见过公主。

我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正欲开口应对,公主却从容淡笑:「是么?许多初见之人都这般说。许是我生得太寻常,便叫人觉得似曾相识罢了。」

众人皆笑,未再深究。若竹遂请我们入座。

「若竹,说说你罢,怎地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发火?」

若竹面上闪过一丝迟疑,目光不经意扫过我与徽柔,似乎在顾忌有外人在场。我心下一凛,便压低声音对公主说:「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公主却正听得兴起,哪里肯走?若竹见她兴致正浓,反倒生出几分知音之感,一把拉住她的手,对我笑道:

「郎君莫急,我与这位姐姐实是投缘。我且将今日的委屈说给你们听,也教这位郎君长长见识,往后莫要再犯我夫君那般的错误。」

她叹了口气,这才娓娓道来:

「因我爹爹的缘故,我夫君原本不便做京官,需补外几年。但近日官家不顾我爹爹的反对,一纸诏书将他召回翰苑任学士。我觉得事出蹊跷,询问爹爹,他却只是摇头不肯明言。直到昨日,我随母亲回外公家贺岁,才听得私下议论,说是爹爹去年忙着弹劾包拯,官家需人,这才将我夫君召回。」

公主听到这儿,眼眸晶亮,清脆地拍了一下手,带着几分自豪与得意地笑道:「果然是内翰!」

张夫人亦是在旁凑趣笑道:「她夫君确实了不得,及第不过十年便入内翰,这在国朝实属罕见。」

若竹虽仍微蹙着眉,唇角却不自觉地漾出一抹浅笑,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他呀,不过是承蒙圣上加恩,恰巧赶上了缺位罢了。」

随后,她又讲起外公家流传的朝中趣事,并提到那位风流倜傥的小宋知府:「宴饮之时,因风寒,他派人取半臂衣,谁料女眷们争相送去十几件,最后竟一件也不敢穿,只得忍着寒气回府。」

话音刚落,公主已忍不住掩口暗笑,张夫人与我也相视一笑。这汴京城的才子,果真是多情总被多情误。

若竹见气氛正好,接着道:「有趣吧?我回家后跟他讲了小宋的故事,他也笑得开心。然后我便问他:『若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还在,各做一件冬衣给你,你先穿谁的?』」

她学着夫君那副愣头青的模样:「他愣了半晌,只说:『都穿上,反正今年冬天冷。』我再追问:『谁的穿在最里面?』他支支吾吾,最后竟答:『按……娶你们的先后。』」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若竹却没停,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抖出来:

「我又问他:『假如我们三人各在房中,屋子都着火了,你先救谁?』他沉吟片刻,答道:『先救妳王姐姐和若兰,她们身子不好……救完再来救你。』」

若竹拍着桌子抗议:「我嚷道:『火这么大,你不先救我,我可要被烧死了!』」

「你们猜他怎么说?」若竹生动地模仿着内翰大人一脸镇定的神态:『不会的,你跑得快,屋子才冒烟,你早已跑出去了,用不着我救。』」

这番话惹得厅中笑声四起,连端茶的侍女都险些失了仪态。

她自己却气呼呼地绞着帕子:

「当时我气得差点放火!后来想——好啊,你说我跑得快,那我就跑给你看!我走得飞快,本以为他会追出来,结果回头看了几回都没见着他的影子……我就更气了,干脆备了车,直奔这儿了!」

张夫人笑着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抚:

「妹夫确实有不是,但你这些问题啊,也是自讨气受。先救别人你不高兴,先救你又要觉得他偏心——你让他怎么答才好呢?」

若竹撇撇嘴,满脸不服气:「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

随即那股气焰竟慢慢熄了下去,说着又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有时真觉得自己生错了时候。若是早十几年遇见他,能做他的原配夫人,像姐姐你与姐夫那般情深意重……那该多好。」

张夫人神色微淡,推心置腹道:

「我与你姐夫也并非无忧无虑。虽然目前府中只我一人,他也未曾动过纳妾心思,但我过门多年未曾生子,如今愈发忧心,总盼着有个体贴人,替他延续香火。」

若竹收了笑意,正色问道:「那姐夫愿意纳妾么?」

张夫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若真愿意,我还会这般烦恼? 前些日子曾选过一位小娘子伺候他,他竟视若无睹,只专心读书。」

若竹轻声安慰道:「既然姐夫不强求,姐姐又何必介怀?这正足见姐夫对姐姐情深意重,容不下旁人呀。」

随即她又换了副神色,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若是我夫君也这般『不强求』,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前两日他难得陪我观灯,一双眼却盯着楼上美人影瞧,我这心里呀,还不知道将来要生多少气呢!」

张夫人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嗔道:「看个灯影也能生出怨言?你未免也太多心了些。他身为大臣,肯陪妻子出门观灯,实属不易。」

公主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好奇插话问道:「莫非司马学士从不陪夫人观灯?」

提起这桩,张夫人的眉间竟也带了几分怨气,叹道:

「每年节日,他都不陪。有一年上元,我想出门瞧瞧,他却回我:『家中也点了灯,何必外出?』我同他解释外头人潮热闹,他却瞪了我一眼,没好气道:『莫非我不是人,是鬼么?』」

这话一出,雅间内静了一瞬,随即众人再度笑开。

张夫人转头看向若竹,语气悠悠地问:

「若可重选,你愿意挑个呆木头般的夫君,还是继续与妹夫过下去?」

若竹抿唇低头一笑,那份羞赧里的笃定,答案已是显而易见。

张夫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若竹的手背:

「这世上哪有完美夫妻?婚姻中纵有不足,也不该因此轻言舍弃。就像养芍药,需得日日浇水、悉心施肥,方能开出繁花。你夫君才华出众,性情端正,这缘分是求不来的,你更该珍惜。这些年他对你呵护有加,小事若有不快,多些包容,这情分才能长久。」

若竹垂首沉思良久,待再抬头时,她却没谈自己,而是指着公主与我,笑意盈盈地说:

「世上未必没有完美夫妻罢?我看他们二人就很好,眼中只瞧得见彼此,处得这般融洽。」

公主听了这话,像是被踩着尾巴的小猫,立刻反驳道:

「姐姐这话可说错了!我们也有问题——有时候我叫他帮我做点小事,他死活不肯,非得我央求!」

张夫人微微挑眉,眼神透着股看穿世事的明亮:「莫不是你要他做的事不太妥当,所以他才这般不肯帮你?」

若竹在一旁帮腔,轻笑道:「可即便如此,只要你坚持一会儿,他最后还是会答应你罢?」

徽柔惊讶地瞪大了眼,脱口而出:「两位姐姐怎么知道?」

若竹与张夫人相视而笑,那笑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随后,她们齐齐转向我,像是要等我也给个确切的答案。

我低垂着眼帘,面上仍挂着温润如水的笑意,始终不曾开口。

只是,心底忽然掠过一丝阴霾。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

我们根本不是夫妻。

而且,这一生也不可能成为夫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