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他从来没有允许任何人这样叫他。
怀吉猛地怔住,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理智还在尖锐地警告他这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因素,可他的本能却在瞬间被某种说不清的、巨大的熟悉感死死攫住。
他在心底暗骂:糟了。
为什么仅仅这两个字,就能让他的心跳失控,像一个被外力扰动的量子态,瞬间偏离稳定的振荡?
指尖不自觉地颤抖,喉咙紧绷得发疼,胸腔里那股想要回应、想要将她拉入怀中的冲动,险些就要冲破喉咙。
可他仍死死压住这股荒诞的渴望,别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拒绝:
「……你别这样叫我。」
徽柔却彷佛没听见似的,再次轻唤一声:「哥哥。」
声音带着颤意,彷佛一开口,他就会像幻影般从这冰冷的空间中消散。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自然到近乎本能。自幼,她总是这样轻牵他的手,要他陪自己练字、赏花、作画。
怀吉全身一震,几乎本能地想甩开她的手,可手臂却像被无形力量定住在半空,僵硬得动弹不得。
冷白的灯光将四周照得毫无温度,反倒衬得她眼底的泪光愈发柔和、真切。那一瞬,这喧嚣又荒谬的世界似乎退去,只剩下这盏专属于他的光。
他在心底疯狂质问:她到底是谁?为何连这个微小的拉衣袖动作,都能唤起灵魂深处那股久违的悸动?
他努力挺直脊背,咬牙想维持理智,道:「放手。你不该……」
话未说完,她抬眸望向他,那双眼澄澈如水,满溢着随时会破碎的脆弱,却又带着跨越生死的笃定?
「哥哥……别丢下我一个人。」
那声音软糯、微小,听不出一丁点攻击性,却像一枚精准校对过的暗钉,在这片寂静的实验室里,直接敲在他心底最脆弱、最未设防的地方。
怀吉心头猛地一颤。按理说,他脑中该浮现的是:她是谁?怎么闯进来的?门禁怎么被避开?可偏偏在这一刻,第一个击穿他防线的,竟是那最没道理的念头——她在害怕。
他在心底狠狠责骂自己:不该心软,绝对不该。
理智如警钟般在脑中狂响:这一切太荒谬,也太危险。她的身份、那身古怪的装束、还有那来历不明的亲昵,没有一件能用逻辑解释。
然而,另一股顽固的力量死死攫住他。指尖在冷冽的空气中不受控地颤抖,胸口涌起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悸动。那声「哥哥」,几乎让他错觉——自己回到了某个灵魂栖息的旧地,久违地听见熟悉的呼唤。
喉头干涩得发疼,他硬生生压下几乎要脱口的「我在」,只能咬紧牙关,从喉间挤出更冷硬、无情的质问:
「……你,到底是谁?」
冷冽的质问如冰水泼下,瞬间浇灭了徽柔胸口翻涌的热意。
徽柔彻底怔住了。
她睁大眼睛,指尖还残留着他袖口的余温,却彷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眉眼轮廓分明是那样熟悉,可那目光里的疏离与戒备,陌生得让她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痛。
怎的会如此?他为何……不认得我?
果真是怀吉?抑或……只是场幻境?
四下冷清得可怕,既没有随侍的宫人,也没有熟悉的墙垣,她彷佛失足坠入一个陌生至极、荒谬无比的世界。此刻,她唯一能依靠、也唯一能证明自己仍活着的,只剩眼前这个人。
可——这个人却隔着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冰冷地问她:「你是谁?」
心口猛地一沈,那股无名的委屈与惶惑,如冰冷潮水般涌上,把她整个吞没。
她想再次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又害怕指尖一碰,他就会如那些残酷的梦境般,在刺眼的冷光中瞬间消散。
她咬住唇,唇瓣被咬得全无血色,低声喃喃:
「你……怎会不认得我?怀吉,你怎可......竟不认得我?」
徽柔眼底最后那点光,在那一瞬霎时暗了下来,像是燃尽的烛火。
她怔怔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再也忍不住,跨出那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附。
「怀吉……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你……真的不记得徽柔了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尾音颤成一道伤口,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存在感。
眼眶彻底红了,两滴清泪无声滑落,落在他素净的白大褂上,瞬间浸出两点浅色的水渍。
这下,怀吉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理智在耳边疯狂疾呼:冷静,这个人绝对有问题,必须按程序处理。
可胸口那股莫名熟悉、翻涌而来的心软,瞬间将所有冷静冲刷殆尽。
他怔怔地看着她泪光盈盈的脸,看着那两点渗入白大褂的泪渍,终究叹了口气。
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乎不可察的妥协:
「……你别哭。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好吗?」
怀吉咬紧牙关,脑中理智快速闪过各种选择:这女孩来历不明、身份成谜,还穿着怪异古装,最正确的做法是交给警卫,或者直接报警。
他张口,声音依旧生硬,试图维持最后的防御:「……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我带你去警卫室?」
话还没说完,袖口再次被那双冰凉的小手紧紧攥住。她颤抖得厉害,却倔强得不肯放开分毫,彷佛只要松开手,她就会再次坠入那场深不见底的、孤寂的梦境。
徽柔眼底雾气氤氲,再次低低唤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致命的暗语,绕过他所有的逻辑防线,直击他的心脏。
那声音软弱、无助,却带着一种甩不开的熟悉感,令他胸口在一瞬间剧烈紧缩。
理智在脑海里狂吼:她是陌生人!她是个巨大的变数!
可心底那个更深处、更顽固的声音却在疯狂叫嚣:不行。不能把她交给任何人,谁都不能碰她。
这股突如其来的占有欲与保护欲,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惧。
终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僵在半空的手终究是落了下来,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了一种连命运都无法撼动的坚定:「好……别怕。我带你走。」
走廊的感应灯亮得刺眼,徽柔下意识缩起肩膀,像只受惊的幼雏,紧紧跟在怀吉身后。她脚步轻快而细碎,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这个唯一的依靠就会再次把她抛下。
怀吉沉着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他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像是为了配合她那被繁复裙摆限制住的节奏。那声「哥哥」仍在他耳膜上余震不断,他想甩开,却发现那声音已经像某种顽固的程序,深深刻进了代码底层。
正要拐过计算机大楼转角时,命运却偏要开个玩笑——让他迎面碰上了几个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手上还拎着外卖的同学。
「欸?怀吉?」领头的那名眼镜男露出一副撞见鬼似的惊讶,视线在徽柔精致的脸庞和那身华丽的宋装上扫了一圈,随即两眼放光:「哇塞!你什么时候认识玩汉服 COS 的妹子了?这质量也太高了吧!是哪个社团的女神啊?」
徽柔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迷茫。汉服……扣司……这些是什么?她完全听不懂这些古怪的词汇,只能下意识地又往怀吉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外套下摆。
怀吉喉结剧烈一滚,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虚」。他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啊……不是,你们想太多了。她是……嗯,我远房表妹。」
「表妹?」那人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指着徽柔那身考究的刺绣长裙,「表妹大半夜穿成这样来实验室探亲?」
怀吉脑中电光石火般转动,为了掩护她,谎话脱口而出:
「话剧社……演员! 她刚排练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顺道过来找我……拿个东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半秒,脑袋轰然空白。他一个整天跟数据打交道的,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信手拈来的瞎话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起哄声:「哎哟,行啊怀吉!还瞒着我们藏个演员表妹,这基因,绝了!」
「别闹了。」怀吉感到一股热意直接窜上耳根,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众人好奇的视线,语速快得像在逃命:「快......快走吧。」
徽柔听得一头雾水,只隐约捕捉到「表妹」、「演员」这几个字,心里暗暗记下,反覆琢磨。
她侧过脸偷偷看向怀吉,见他虽神色紧绷、显得有些不耐,却在与人擦肩而过时,仍下意识地侧过肩膀,将她稳稳地护在内侧。
那一瞬,她眼底的惶恐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安定感,彷佛在波涛汹涌的荒海里,抓住了一根细小却异常坚韧的救命稻草。
走出昏暗的楼道,徽柔仍在反覆咀嚼着「演员」这两个字。她越想越不对劲,眉心微蹙,忽然停下脚步,在清冷的月色下抬起头,受伤地望向怀吉。
「你......你竟说我是戏子?」
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尾音颤抖,彷佛承受了这世间最大的委屈。堂堂国朝公主,竟被当作教坊伶人?
怀吉的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差点因为这声质问而绊倒。看着她那双盈满委屈的眼,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大写的「糟」在狂闪。
「不、不是!你误会了!」他急得连连摆手,顾不得平日的冷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只是随口搪塞......那些人好奇心重,我不这么说,他们会一直缠着你。而且,『演员』在现代是受人尊重的正经职业,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徽柔纤弱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细长,却步步逼近。她抬起下巴,眸光里闪烁着受辱般的倔强与不甘。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在外人面前如此胡言!」
怀吉额角的汗珠越渗越多,声音几乎带着恳求:「我发誓我不是存心的!你看、你要是说自己是公主,他们更不会信啊,所以我只能?」
「只能说我是戏子?」徽柔猛地打断他的话,嗓音不自觉地拔高,尾音颤得几乎破碎。
怀吉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哑住。他张了张嘴,嘴唇徒劳地动了两下,在那双充满指责与哀伤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逻辑与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彷佛下一瞬,那积攒已久的委屈就会决堤而下。
那目光像薄而锐利的细刃,一寸寸割在怀吉的心口上。他顾不得什么理智、科学,只觉胸口闷堵发紧,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饶:
「好,好,是我错了。你不是戏子,是我口无遮拦,我该死……」
他脑中忽然一片混乱。
稀释制冷机压力表异常时,他仍能冷静处理。
那枚量子芯片被静电击穿,他也能重新推算。
可她掉眼泪——他竟然害怕。
这时,徽柔眸光一闪,坚定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还有,方才我从未道出自己的身分,你若不是怀吉,又怎知我是公主?」
怀吉愣在原地,像一台精密仪器,忽然失去供电。脑子一片混乱——对啊,我……我怎么会这么说?
「你就是怀吉!」徽柔步步逼近,声音虽低,却带着宫廷里锻造出的威仪。
怀吉咬紧牙,喉头干涩,心跳大得几乎盖过远处的车流声。额头汗珠在路灯下闪着狼狈的光,他的舌头打结,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徽柔眼底的凌厉微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鼻尖发酸的委屈。她故作冷哼,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张让她心乱如麻的脸。
街角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宛如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那是千年也剪不断的缘分。
徽柔轻轻收紧手指,依旧勾着他的衣袖。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光怪陆离,但当她瞥见怀吉额头闪着的细汗,以及他那双虽然无措却不再推开她的手时,她原本惶惑的心,竟慢慢安定下来。彷佛只要这道影子还在,即便身处异世,她也不再孤单。
怀吉暗自松了口气,晚风吹过,鬓角的汗珠滑落,带走一丝燥热,却带不走胸口那股陌生的悸动。他的视线掠过她的侧脸,又回到被紧攥的袖口,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两人沿着长长的人行道缓缓前行,前后影子像是一种默契,也像对未知未来的试探。
街灯下,他们的影子揉作一团,分不清谁属于千年前,谁属于现代。
像一场早已写好、却迟了千年的对齐。
呼,终于把徽柔「接」到现代了!
写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对于一个研究量子态的高材生来说,最崩溃的事情是什么?大概就是遇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物理逻辑”的女孩,抓着他的袖子喊他「哥哥」。
怀吉:我们实验室可是有门禁的。
徽柔:但我带了千年的眼泪进来。
你们发现了吗?怀吉虽然嘴上说不认识,但他在外人面前保护徽柔的本能,简直是刻在DNA 里的。那句「表妹」和「演员」的瞎话,真的是我们学霸怀吉这辈子最大的语言挑战了(笑) 。
【今日份脑洞互动】
如果你是怀吉,带这个穿着繁复汉服、连牙膏都不认识的「远房表妹」回家,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A. 拍照留念:正统的宋朝公主,不发朋友圈未免太可惜!
B. 恶补常识:赶紧教她使用微波炉,免得她当成炼丹炉。
C. 继续心跳:静静看着她什么都不做,以免这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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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公主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