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回清平》|第三章 孤城入梦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人烟渐渐稀薄,连空气都彷佛在冷硬的柏油路上僵住。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这漫长的寂静里,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交错回荡。

徽柔始终微微垂首,指尖紧攥着那段衣袖。呼啸而过的庞然怪影、闪烁得分不清方向的光芒,以及一个个穿着奇异的身影……这一切对她而言,比任何鬼神之说还要可怖。她唯一能确信的实体,只有前方那道清隽的背影——她知道,自己绝不能离开他半步。

怀吉默默走在前方,脊背挺得僵硬,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慢再慢。每走几步,他便会像确认什么仪器数据般回头一望。

每当他看见那抹淡紫色的身影仍然踉跄、却坚定地跟在后头时,他眼底那份清冷的克制便瞬间瓦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像黎明前的微光般温柔却坚定的安静。

走到一栋外墙斑驳、笼罩在昏黄街灯下的老旧公寓前,怀吉停下脚步,声音微哑地低声道:

「到了。」

徽柔抬眼,只见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沧桑,楼梯口的感应灯闪烁如疲弱的心跳,铁门上嵌着一层薄薄的锈,在昏暗中透着冷硬的寒意。她怔怔地看着那道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楼梯,脚步略微迟疑,像是要踏入某个未知的深渊。

「在二楼。」怀吉低声解释,率先迈步,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下显得忽远忽近。

楼梯间弥漫着陈旧的尘气与生冷的金属味,墙角贴着几张泛黄、边缘卷曲的告示。徽柔紧跟其后,指尖掠过那冰冷刺骨的扶手。每一次接触,都彷佛被这异世的气息灼伤,心跳随之剧烈撞击着胸腔。

到了二楼,怀吉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金属钥匙,发出尖锐且细碎的碰撞声。

他先拉开外层的铁门,门轴因久未上油而发出尖酸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接着,他又俯身将钥匙刺入内侧木门的锁孔。

徽柔怔怔地看着那两道紧闭的门,目光随着锁芯转动的「咔嗒」声而微微颤动。两重铁木交叠,锁芯转动的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人情,彷佛只要这道门一关,身后那个充满怪异灯火与喧嚣的异世就会被彻底隔绝。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两道门,一重锁。

在大宋,门是为了迎客,也是为了彰显威仪,总是开得阔朗通透;而这里的门,却窄得像是一道裂缝。可这道狭窄的裂缝,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稳。

曾几何时,高墙与重锁是为了将她困在孤城,但此刻,这两道门锁住的,却是她与怀吉共有的、这世上唯一的方寸之地。

「进来吧。」怀吉回头,语气平静,却在转身的一瞬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轻轻点头,屏住呼吸,踏入那道门后的世界——

那是一间不大的公寓。入眼并无宫廷的阔朗,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线条与物件填满的拥挤:厚薄不一的册子、散落着带墨痕的纸片,还有大大小小宛如杯盏的圆形容器散布其间。

窗边,一幅会动的画轴依旧闪烁着幽幽蓝光,那光不像烛火,也不像她曾见过的彩墨,而是从内侧透出的活象。这里虽然陌生,却在那股清冷有序的气息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定。

他回过头,见徽柔仍怔怔立在门槛边,像是怕惊扰了这时空的平衡。唯有一截淡紫色的裙裾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那副怯生生、满眼只有他的模样,心口深处那抹莫名的悸动再次翻涌。

「进来吧。」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方才那般平静冷硬,而是带着一种伸出手的温度,彷佛在把这陌生的一切——包括她,一点一点拉进这个空间。

徽柔抿了抿唇,终于迈出一步。鞋底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清脆响起,竟比她记忆里宫中的玉阶更让人心慌。

她缓缓走进屋内,目光掠过线条僵硬的桌椅,落在闪着微光的古怪机器上;再往里看,是一叠又一叠堆得歪斜、写满难辨符号的纸册。

她眨了眨眼,眉头微蹙,像是在用眼前这些陌生物件拼凑她无法理解的答案。窄小的空间似乎在无声中向她逼近,像要将她与那个繁花锦簇的世界彻底隔开。

「这里……便是你住的地方?」

她的声音低微,像是怕惊动这异世的宁静,眼里既有困惑,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疼惜。这房舍,竟比公主宅里随便一间值房还要局促。

怀吉「嗯」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地把书桌上散乱的笔记合拢。

指尖掠过桌面一层薄薄的灰,他指尖一僵,清了清喉咙,又略显局促地把几个咖啡杯往旁边一推,动作里透着一点尴尬。

「暂时……算是吧。」他低声说,声音闷在狭小的屋子里。像是在为这间凌乱的小屋辩解,也像在掩饰自己对这样生活的难堪。

徽柔看着他忙乱地整理桌面,指尖偶尔轻轻掠过那些写满「天书」的纸张,眼底浮上一丝熟悉的暖意。

这地方虽小,陈设怪异得让人摸不着头绪,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凛冽的干燥感;但只要他在身边,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惊惶竟奇迹般褪去。

这份安定如穿越千年的残梦,在一片陌生的冷硬闪光的堆叠之间,为她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她在桌边坐下,双手紧攥着淡紫色裙?,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怀吉。这里的一切像挑战她的世界观: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形状方正、散发冷硬光泽的铁质盒子;没有红烛摇曳,只有数盏自亮的幽灯。

「这里……果真是人住的地方?」

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又像在小心试探这是不是某个神仙或精怪的洞府。

她看着仍在闪烁的画轴,幽蓝光影映在怀吉清峻的侧脸上,不由得凑近些,自言自语:

「这画轴竟能自生光影,无火无烟…莫非藏有夜明珠?还是供奉了什么吐纳月华的灵物?」

怀吉正伸手去关荧幕,指尖却猛地一顿。他缓缓转头,正好看见徽柔那双充满求知欲、亮得像水一般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让他顿时忘了呼吸,胸口的某处被悄然牵动了——比任何谎言更令他难以承受。

她这样的比喻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紧绷的情绪悄然松动。他转身拿起桌旁的水杯,悄悄将它放在她面前。

徽柔怔怔地看着那只透明得近乎不存在的杯子,指尖轻抚着冰凉的杯壁。那触感不似瓷器的温润,也没有玉器的柔滑,更像是一块凝固的薄冰。

怀吉瞥见她身旁的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别乱碰,那里面……可都是实验数据。」他话音落下,才想起眼前的人未必听得懂这四个字。

徽柔虽不懂何为实验。但看他那副如临大敌保护文稿的模样,倒像极了从前他在禁中抄录秘阁典籍时的认真劲。

她又抬眼望向他,声音颤得像一片被秋风吹散的落叶:

「怀吉……这里究竟是哪里?我方才在外头瞧见那些铁兽与夜里也不熄的火光,这……这可还是人间?」

怀吉的心头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她喊「怀吉」时,尾音总是带着一点点依赖的颤音,那种熟悉感穿透了逻辑与理智,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敷衍的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这里……」他闭了闭眼,声音低沉,「是二十一世纪。」

徽柔蹙起眉头,眼底的困惑如浓雾般化不开:

「二十一世纪?我从未听闻……」她又喃喃自语,「可我方才分明在阁中将寝,怎会一瞬……」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灼灼地锁在面前男人的脸上,试图从熟悉的眉眼间寻找破绽,却又在确认对方存在时,流露出近乎虔诚的颤栗。

「你果真是怀吉。」她声音轻颤,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气息、这眼神,连你微微皱眉时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猛地前倾,丝绸裙摆扫过冰冷的地砖,指尖近乎渴求地揪住他的衣袖,「怀吉,你可还记得?我小时曾与你说过......你是先认识我的,所以无论别的女子与你多般配,你都要最喜欢我。」

怀吉僵在原地,被揪住袖口的那条手臂瞬间紧绷,冷静的外表下,心跳乱得失了章法。那些荒诞的、不属于他这二十多年人生的碎片,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硬生生压下那股呼之欲出的悸动,避开她的视线,嗓音低沉且干涩: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小时候。」

徽柔死死盯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被泪水冲淡。

「若你不记得,那我该如何是好……」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抹,可那泪水彷佛积攒了千年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

看着她哭到双肩战栗,怀吉的理智防线在那一滴泪落到他手背的一瞬,他的理智终于彻底崩塌。

他别过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的起伏透着几分挫败与妥协,终于轻声道:「别哭了……至少,今晚你先留在这里。」

声音听来冷静,指尖却悄悄泄露了动摇。灯光下,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被映得微亮,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如潮汐般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地回眸看她,屋内陷入沉寂,暖橘色灯光笼罩着两人,却仍掩不住她眼底未散的迷惘。

徽柔抿着唇,纤弱的指尖绞着衣袖,像是在悬崖边做最后的挣扎。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怀吉,你……我可否问你件事?」

怀吉心头一跳,背脊不自觉地紧绷,眼神满是戒备:「什么事?」

她抬起眼,目光在泪水的洗涤下亮得逼人,彷佛要刺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她问出了那个最简单却也最致命的问题:「你……为什么你也叫怀吉呢?」

怀吉眉头猛地一紧,心底滑过一丝荒谬感,但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拒绝的话终究没能出口。他缓缓答道:

「名字当然是父母取的。」又顿了顿,自嘲似地继续说,「我爸说,是取自『虚怀若谷,吉祥止止』。大约是希望我这辈子心怀美好、吉祥如意吧。」

「虚怀若谷……吉祥止止……」

徽柔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静。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如此。

「喔……」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他,像是已经替这件事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片刻之后,她才又开口,语气淡淡的,彷佛只是顺口一问:「那你……莫非也姓梁?」

怀吉一瞬间僵住。指节发白,水杯在掌中轻轻晃了一下。

「……我确实姓梁。」他抬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

徽柔嘴角微微牵动,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泪光在眼底倔强地晃动,却始终凝而不落,这份克制比方才的崩溃更让人揪心。

「若只是巧合……」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些,又该如何解释呢?」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她没有逼近,亦没有哭闹,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可那双剔透的眼眸,像是一面映照灵魂的镜子,将他所有试图逃避的退路悉数封死。

怀吉喉结艰难地上下微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反驳她!用科学、用概率、用这世上无数同名同姓的孤例,将这荒谬的推论撕个粉碎!

可话到唇边,却像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编织谎言,而是在荒野中等待唯一的一抹星火。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竟比方才还要平稳几分。

「解释?」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世界本就充满巧合。名字会重叠,姓氏会相同,连人生轨迹都可能出现重合的幻觉,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他语速均匀,条理分明,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是那份冷静来得太完整,完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像一次被完美校正的实验结果,误差归零得太过刻意。

他握着水杯的手已经不再颤抖,呼吸也恢复了规律。可那规律里,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用力,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在硬撑。

而她,早已看穿。

怀吉在那双满含泪光与期待的注视下,喉间一紧,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他像是认命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夜的收留,天亮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归位。

他回身取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晚你就在这将就一晚。有什么事……等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心底那股熟悉而微妙的悸动仍潜伏着,他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在心里反覆告诫自己:这只是出于怜悯。至少在今晚,先让这孤苦无依的女孩安下心来。

徽柔怔了怔。那股几乎要将她逼至绝境的紧绷,终于在这句话里松开了一线。她垂下眼,将毛巾攥得很紧,指节微白。半晌,才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倔强与戒备。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近,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那道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她的目光悄悄跟随着,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该如何试探更多真相。

同时,一丝隐约的恐惧悄悄爬上心头——如果这一切不是梦,若她永远回不到那个熟悉、懂她的怀吉身边,又该如何是好?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和幽微灯光的声响。心底的紧绷虽被这份平静稍稍冲淡,却在每一次他回头的瞬间,仍隐隐跳动。

怀吉带徽柔回家了!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对怀吉来说是充满压力、数据和咖啡渍的奋斗场;但对徽柔来说,这里却是除了爹爹身边外,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今日份情感解析】

你们觉得怀吉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A. 崩溃边缘:

我一个研究生,怎么会被一个小女生搞到心乱如麻?

B. 似曾相识:

虽然理智不信,但看到她哭,为什么会觉得天都要塌了?

C. 责任感爆棚:

不管她是谁,今晚我必须护她周全。

各位宝包们~徽柔恳请你们留下选项吧[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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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孤城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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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