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如刻度般剥离了夜的温度,也剥离了他最后一丝冷静。
怀吉枯坐在计算机前,屏幕幽光映在镜片上,那些冰冷的坐标本该是他最熟悉的语言,但此刻却成了刺耳的杂音。前几夜的梦境如潮汐般反复冲刷——漫长、凄美、毫无逻辑,正无声地侵蚀着他的理性。
他努力回到现实,打开最新的磁化率测量档案,仔细核对曲线。
奇怪的是,临界温度附近,数据竟在同一瞬间偏离 0.38。整条曲线不再平滑,而是呈现出奇异的对称振荡,像心电图在濒死边缘的搏动。
怀吉屏息,紧盯屏幕,心里却隐隐升起一种不安——这不是技术误差,而像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跟他对话。他反复比对温度、磁场、扫描速率,所有参数精准得近乎残酷,却无法平息内心的躁动。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实验室里像落入冰窟的水滴,孤寂而沉重。
曲线仍在微颤,彷佛在嘲弄他的理性。怀吉伸手去校正,却猛然感到一股轻微的气息从身后涌来——温热的光线刺入他的世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回头,看到门口的光影溢入——徽柔站在那里,衣袂微动,周身笼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朦胧光晕,像是刚从某场大雾中穿行而来。
目光交汇的瞬间,时空仿佛凝固,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她,以及屏幕上那条无力追赶的曲线。
徽柔身着一袭鹅黄色织金丝棉褙子,领口与袖口簇拥着雪白的狐毛缘边,衬得那张精致的小脸愈发白皙。她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呵气,那抹温热白雾升腾,像一抹鲜活色彩闯入单调空间,却又惊心动魄。
她眉宇间残存跨越时空后的惊惶,但与怀吉目光交叠的刹那,防备与恐惧如潮退去,整张脸顿时舒展,像终于寻回唯一依靠。
「怀吉……」她轻声唤出,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怀吉如遭雷击,心口猛地一紧,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停摆。他几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切与不敢置信:「你……回来了?」
两人对视,沉默在空气中胶着,千言万语仿佛凝结成片刻的永恒。屏幕上的曲线似乎也察觉到宿命归位,渐渐平稳。冷白的灯光依旧,实验室的寂静重新聚拢,试图拉回这场奇迹。
怀吉的心跳依旧撞击胸腔,他压低声音,强自平稳,却难掩那份失而复得的战栗:
「那天你突然消失后……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徽柔轻垂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混乱的时空中整理属于他们的线索。
隔壁主控室脉冲声规律沉闷,分析区只剩主机微弱嗡鸣,如同在冰冷空间里维持着微弱节奏。怀吉在这漫长的寂静里,大脑高速运转,检索与她相关的所有碎片。
惊愕被理智压下,他在那圈雪白狐毛与跨千年的眼眸中寻找现实的坐标点,终于打破胶着,缓缓开口:
「对了,你……你是哪一位皇帝的女儿?哪一位公主?」
徽柔凝望着他许久,那双盈盈眼波中倒映着冷白的灯火,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终于启唇:
「吾爹爹……乃当今官家,吾乃爹爹膝下长女,兖国公主。」
怀吉怔愣在原处。
他那能处理复杂数据的大脑,此刻却在「官家」这个名词前卡了壳。宋朝皇帝那么多位,而在他的数据库里,这是一个需要精确定义的变量。
他眉头微微跳动,像是在为一个没有标签的数据字段强行套上分类公式,试图用数学模型解释眼前这荒唐的人类社会行为。于是,他带着学霸特有的严谨与深情,缓缓开口:
「好的……公主。那么,请问你爹……是哪一届的官家?」
徽柔听到「哪一届」这三个怪异的字眼,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被点中了笑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冷白的实验室里荡漾开来,将方才那种穿越千年的厚重感,震碎成了一地晶莹的星光。
「哪一届?」她眼角带着笑出的泪花,看着他,「怀吉,你这般问话可真是闻所未闻。」
「不是,我总得知道他的名字嘛!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你是哪位公主。」怀吉急忙接话,脸上带着一丝窘迫。
徽柔收敛了笑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终究决定忍下对父名的避讳,轻声地缓缓说道:
「我爹爹……名叫赵祯。我是他的长女……兖国公主。」
徽柔望着他,目光中原本的那些孤独如今悄然隐去,竟换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在那双干净的眼眸里,彷佛在说:怀吉,我会让你慢慢记起我的。
——这一瞬,两人的心跳彻底撞碎了原本的节奏,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疯狂跳动。
怀吉回过神来,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灵巧地跳动,迅速存盘后,他让程序在后台默默运行,确保低温设备稳定无虞,数据也已自动加密上传,他才缓缓转身。此刻,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变量,只有眼前这个真实的人。
「我带你回家。」怀吉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徽柔望着他,在那双熟悉的眼眸里寻到了安定的力量,轻轻地点了点头。
怀吉顺手捞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色长版风衣,严严实实地披在她那袭鹅黄织金的华丽古装外。现代剪裁的沉稳与厚重,将狐毛缘边的轻盈柔软恰到好处地覆盖,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
他低头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关切,仿佛只要这件衣裳披得够深,深秋的寒意便真的能在这一刻退去一半。
「饿了吗?」
徽柔思索片刻,仰起小脸,甜甜地、有些孩子气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怀吉心底像被暖流击中,彻底融化。他带着她走出校园,到街边买了热腾腾的食物,再一起回到公寓。秋夜微凉,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间,仿佛万物皆已远去,只剩彼此呼吸的温度。
夜色沉沉,窗外旧城区层叠错落的暖黄灯光如碎金般静静流淌。徽柔倚在窗边,望着这片沉静的灯海,眼里既有对陌生世界的敬畏,也有淡淡的依恋。
怀吉将冒着热气的食物拆开,细心地盛进洗净的瓷碗里,并将温热的水杯轻轻放在她手边。他做完这一切,才随手整理了一下书桌上堆叠整齐的文献。转身时,看见她微微出神的剪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安定。
这间平日里只有冷硬书籍和数据图表的单身公寓,因为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显得有些狭窄,却又前所未有的圆满。
那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时间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这份沉默并不冷清,倒像是两条跨越千年的河流终于汇聚,正无声地补齐着那些被时光掏空的遗憾。
那个 0.38 的偏移,其实是数据在替怀吉心碎。
很多人问我,硬核物理要如何与古典言情结合?
对我而言,物理是观测世界的眼,而大宋是我想温柔对待的魂。
这一次,数据不再重要。
我只要你在我的坐标系里,永远不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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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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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冷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