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头还大的金条像条鱼儿一样从婴儿的手里坠落,最终又被优雅美丽的贵妇捡起来塞回了他怀中。
这副场景,被记录成视频,一次次地播放,如今又出现在他的梦里。
朱执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困在这梦里,不知道怎么醒来。
这个视频他看过很多次,这是他百日宴,他抓周抓到了金条,来宾都在恭维他的父母,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比他爸爸还厉害的企业家。
梦里父母的脸已经模糊 ,他凭借强烈的意识走到他们身边,然而越想看清他们的面容,却越发地看不清楚。
他急得想哭。
下一秒,他们的身体破碎,变成了虚无的碎片,一点点消散……
“爸!妈!”
朱执喊着喊着,突然醒了。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滑落至鬓角里的泪,心里充满了悲伤。
没有悲伤多久,他就被陌生的天花板吸引了视线,他警觉地坐起来,陌生感扑面而来。
简单却充满设计感的装修,黑色的实木家具,后现代主义的装饰画,满柜子的丑娃娃卡通手办,航母、歼击机、赛车……数不清的模型。
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个巨大的收藏室。
朱执警戒地盯着房间门,他预感后面藏着巨大的危险,稍不注意就死无葬身之地。
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混合着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刺激着他的耳膜。
朱执随手将旁边床头柜上的台灯藏在背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门把手。
“嘭!嘭!嘭!”
敲门声砸在他神经上,惊出了一声冷汗,朱执大喘了口气,压制着恐惧道:“谁?”
“是我。”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夏禹生!
朱执微蹙了一下眉头,事情发展到现在,他有太多问题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夏禹生对他没有威胁。
他明明被绑架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
难道是夏禹生绑的他?
千头万绪堵塞在脑海里,他走下床,来到门口,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夏禹生端着餐盘出现在眼前。
餐盘里有海鲜粥,牛排,还有一杯牛奶。
“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朱执目光从餐盘移到夏禹生的脸上,半个身子不自觉地往门后缩。
“这是我家。”夏禹生道,“你给我打了电话。”
朱执忽然记起晕倒之前拨通的电话,原来是拨给了夏禹生。
没想到最后救下他的人是夏禹生!
他将门打开,侧身让夏禹生进来,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吃点东西吧,店里那边我帮你请了假。”夏禹生将餐盘放在茶几上,顺势坐在了旁边。
朱执跟在他后面,看着可口的美事,肚子也叫了起来,他忍不住感叹道:“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夏禹生轻笑一声,开玩笑道:“那就以身相许吧。”
话音刚落,他突然意识到对朱执开这个玩笑有些不妥,但话已经脱口,他只能让自己不去再想。
朱执被他的话吓在了原地,夏禹生的语气说的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心里极其不自然。
空气变得粘稠,牵制着他的身体,让他难以做出下一步动作。
“开个玩笑,”夏禹生余光含着朱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细节,见朱执很不自在,他快速转移话题道:“我有未婚妻了。”
“哦,是玩笑哈,玩笑。”朱执尴尬地坐在他对面,接过夏禹生递过来的筷子就一声不吭地吃了起来。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朱执完全没有印象,他此刻身上穿着夏禹生的睡衣,裤脚拖到了地上,走起路来时不时就踩一脚,就连抬手夹菜,还得时不时撸袖子。
夏禹生给他准备了衣服,朱执打算洗完澡就走。
浴室里的大浴缸,让他很不习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躺着洗过澡了,最后站在浴缸里冲了冲就出来了。
夏禹生等了很久,没看见朱执下楼,就准备上去寻一寻。
朱执不在房间里,他沿着走廊滴落的水滴,在尽头的书房看见了某个瘦瘦的人影。
朱执正仰头盯着一张幼儿园毕业照片发呆,就连夏禹生走近都没有发觉。
黑发湿答答地滴着水,水珠沿着白皙的脖颈滑进衣领与肌肤间的黑暗里。
夏禹生将柔软的毛巾轻轻地搭在他头上,朱执这才偏头看了一眼,随后又看向照片。
夏禹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听到朱执开口道:“第三排从左数第五个,是我。”
夏禹生惊讶地看过去,目光集中在那张童颜上,稚嫩的面孔与朱执的脸重合,那颗黑痣落在了同样的位置。
“没想到,我们上过同一个幼儿园。”朱执笑道。
幼儿园在国际幼儿园就读,后因父亲公司破产退学……
幼儿园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但这份奇妙的感觉直冲心灵,夏禹生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心脏被暖流紧紧裹住。
朱执就像是吃久了柠檬,突然舔了一口小时候常吃的糖果,那种沁入骨子里的甜味又回流到喉咙,他回味般地道:“看起来不像是我对吧?我也有这张照片,但我家房子被查封的那一天,小时候的照片都被清理掉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到。”
这是夏禹生第一次感受到朱执真心实意的高兴,他直直地看向朱执,嘴角也染了一丝笑意道:“你想要吗?可以拿走。”
“不了,”朱执果断地摇头,视线下移,立马就看到了小时候的夏禹生,第一排正中间。
他真的很好认,从小帅到大,精致的五官简直就是等比例放大。
“这是你吧,”朱执道,“你跟你小时候简直没有丝毫区别。”
“嗯,”夏禹生对自己不感兴趣,一扫而过,又将目光放在小时候的朱执脸上。
“小时候真好,”朱执感慨了一句,一股悲凉笼罩在他心上,仿佛蒙了一层灰,让他的心情再也明媚不起来。
车里的气氛沉闷,朱执很倦怠,夏禹生一边开车一边注意他的情绪。
看到如此阴郁的朱执,夏禹生的心里就一遍遍晃过他初中时明媚的笑脸。
临下车,朱执解开安全带,握着把手准备打开车门,夏禹生忽然问道:“我要举办一个宴会,邀请了他们三个人,你要来看好戏吗?”
那可是他的复仇对象们,他怎么会错过呢!
朱执道:“要去。”
后视镜里的朱执越来越小,夏禹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了一只烟点上,氤氲的烟雾弥漫着身体。
车速逐渐缓慢,夏禹生的视线牢牢地黏在后视镜上。
豪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朱执收回目光,一转头与身后的白圣云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朱执问道。
白圣云没有回答,而是质问道:“你昨天没回来,是跟他在一起?”
“我被人绑架,醒来就在他家,他说他救得我,其余的我也没问。”朱执说的一脸轻松。
“绑架?”白圣云后槽牙都要咬破了,“这么危险的事……”
“没事,”朱执安抚性地笑了笑道,“他来救我,也说明了至少现在他对我没有恶意。”
白圣云目光冷冰冰地巡视着他的全身,没见过的衣服,憔悴的面容,腕间的红痕……
“你总是这么一意孤行,”白圣云眉间沟壑积攒着一片阴郁,他咬着牙道,“多听别人一句劝是会死吗?”
难听的话语像是棉花糖做的刀子,让朱执莞尔一笑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还是尽量少见面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
白圣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直到他背影消失,又无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