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王府所豢养的暗卫和谍者,相互之间传递信息采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方法。每一条消息的内容都会被拆散成三份,同时由三只信鸽发出,三发一至,最后再由收到信息的人将它们重新组合起来。如此做法,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信息的隐秘性。
关于北方异动的消息,月清涟也是采用这样的方法向萧翊传递的。彼时,萧翊刚刚到达函城,住进北方守军的帅府,三只信鸽就已经停在了他的案前。看到那三只信鸽尾巴上的一搓黑色尾羽,萧翊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看这信鸽的毛色,必是他家秋姑娘传来的信息了。
萧翊迫不及待地将三份打乱的信息组合好,合成一段简短的话:阿伏干氏南迁至塔莫干湖畔,然情势尚不明朗,万望王爷留心。我随皇驾春狩,已至玢城,与王爷相见之期已近,思君心切,万望保重。
“王爷,有新消息?”萧翊的副将高云缨把家具搬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三只惹眼的信鸽,便急忙凑过来,对萧翊眨了眨眼睛,“秋姐姐说了什么呀?”
“去去去,”萧翊一把把高云缨推开,白了他一眼,“你想问的不是你秋姐姐,而是秋姐姐身边的愿儿吧?”
“王爷你……,”高云缨脸皮薄,听萧翊这么说,脸“唰”地就红了,“这……您能关心秋姐姐,我关心关心愿儿那个傻丫头就不行嘛?”
“行行行,怎么不行?”萧翊把手里的纸条扔进火盆,“澄儿是未来的王妃,也在此次春狩的队伍里,过几日就到函城了。这条消息,你可满意?”
“嘿嘿,那还挺好的”高云缨挠了挠头,笑出了声,“说起来,王爷什么时候迎娶秋姐姐做王妃呀?等您娶了秋姐姐,我就能把愿儿那个傻丫头娶回家了。”
“少做美梦了,”萧翊抓起案上的书卷就往高云缨头上敲了一下,“澄儿刚刚才传来消息,让咱们留意柔然的异动。我那位好皇兄,此次匆匆把我从南疆调到北疆,背后的用意,只怕不简单。”
“我派人仔细盯着点就是,”高云缨把萧翊的书柜整理好,转身就准备出门,“我这就安排人手去柔然走一遭。”
“嗯,顺便再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去澄儿那边照看着,”萧翊说罢,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去,把安先生请过来,我有事请教。”
“是。”
片刻后,一位老者进了书房,看他的穿着打扮,全然是一副修为深厚的巫师模样……
再说月清涟这边,春狩的队伍距离函城却还有四五日的路程。自出城以来,已经过去两日的时间。以王府家眷的身份出行,月清涟不能骑马,每日蜷在马车里赶路,她只觉得十分疲乏。离开彰和的第三日夜晚,月清涟早早地回了营帐,歪在榻上休息。正在迷迷糊糊之间,却听到营帐后面的森林里隐隐有打斗的声音,惊得她一个激灵。她顿时睡意全无,立即警觉起来,仔细探听外面的声音。
月清涟是神仙之躯,感知能力自是比一般凡人强上许多。她仔细辨别了一番,又用灵识探了探,确定这些声音离营地还比较远,是不会引起营地众人警觉的距离。不过,这也挺奇怪的,皇驾附近,总不至于是单纯地比武过招。只可惜,距离太远,听不太真切。既然如此,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愿儿、嫣儿,”月清涟立即叫来两位侍女,“带上兵器跟我走。”
愿儿和嫣儿突然听月清涟叫她们抄家伙,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然后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姑娘,咱这是要去……打架?”
“不知道。”
“啊?”两个小丫头眼睛瞪得更大了。
“走吧,”月清涟率先出了帐篷,“去看看就知道了。”
主仆三人一路向着月清涟听到动静的方向行进,约莫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月清涟明显感觉声音小了些。但是奇怪的是,她一开始听到的打斗的声音,此时听起来,倒不那么像是刀剑相撞的声音,更像是鞭子、锤子一类武器发出的声音。月清涟隐隐觉得事情不太简单,毕竟这一类武器,实在是太过少见了。
更奇怪的是,随着她们的接近,那声音越来越小。大约又走了半炷香的路程,那声音已经完全停止。此时此刻,月清涟三人也已经到了森林深处。除了细微的鸟叫声,四周再无半点声响,刚才的那些声音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一般,一切都静得出奇。
“姑娘,好像不太对劲,刚才的声音没有了,”愿儿轻轻拽了拽月清涟的衣袖,“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嘘,”嫣儿对愿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拍了拍月清涟。
月清涟回头,却看到嫣儿正指着右前方。月清涟循着她的指示看过去,在微弱月光的映衬下,婆娑的树影间,好像有个绰绰约约的影子,不像是树也不像是人,倒有点像是……
“一只大鸟?”愿儿嘴快,小声说出了她的判断。
“小声点儿,咱们过去看看,”月清涟拦住了想要冲过去的愿儿,让她轻声些。
于是,三个人便都不再做声,放轻脚步慢慢地向那个黑影靠过去。不过是一百步左右的距离,她们很快就到了刚才看到黑影的位置。奇怪的是,庞大的黑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月清涟却敏锐地觉得,这里更像是个结界。方才她们一路追着声音过来,声音却好像离她们越来越远。后来,她们看到黑影,便朝这边走过来,结果黑影也不见了。只是有一条,她有点没想明白,如果是结界,声音究竟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黑影呢?
“不对,”月清涟摇摇头,自己嘟囔了一句。
月清涟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她们在结界外面,那么眼前的黑影是如何消失的?就算那黑影不是凡物,就这么凭空消失,她应该有所察觉才是。如果她们在结界里面,那么声音为什么越来越小?难道声音不是黑影发出的吗?这也说不通,她们一路追踪,除了刚才看到的黑影,几乎没有异样,怎么可能是别的东西发出了声音。
这么说来,就只有一种可能……
“快闪开,”月清涟一把抓住愿儿和嫣儿,用力把她们拉到一旁。
几乎同时,月清涟只感觉耳畔一道疾风掠过,巨大的黑影便劈了下来。她顾不上看是什么东西,只得凭借本能,拽着两个丫头四处躲闪。那东西几次攻击都落空了,像是有些恼怒,加快了攻击速度。一时间,突然又多出来几条黑影,不停地向地上劈打,速度也越来越快。
月清涟也不得不费尽力气四处躲闪,好几次都险些被击中,她甚至感觉那东西就从她脸颊旁边堪堪擦过。几个闪躲的间隙,借着晦暗的月光,月清涟隐约看到,攻击她们的东西,像是一棵长满藤条的古树。
原来是只老树妖!
树妖的攻击速度依旧没有减弱,月清涟却有点应付乏力了。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十分后悔自己的莽撞。就算是这林子里有什么怪事,本来也和她没什么关系。都怪她好奇心过盛,冒冒失失闯到这里来,谁能想到这林子里会有这么一只老树妖,还偏偏让自己给撞上。撞上也就撞上了,还偏偏带着两个小丫头。她俩武功不差,可是要应对妖类,还是帮不上忙,反而让她没办法施展。
“只能这样了,”月清涟狠狠运了口气,把两个丫头直接扔了出去,“别过来!”
“啊?”两个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已经在半空中了,“啊!”
便是月清涟把人扔出去的这一瞬间,飞舞的藤条找准了机会,猛地从她身后劈下,把她弹出去老远。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嘴角血丝隐现。她还没来得及将气息调匀,另一根藤条也跟了上来,她只得就地打个滚躲了过去。
这树妖十分难缠,从刚才的几次抵挡中也能感受到,它的修为应该不在月清涟之下。月清涟虽然是神仙之躯,但是毕竟年龄还小,修为尚浅。遇到这种修行日深的老妖,她还真不一定打得过,更别说这树妖一类本就是妖界最为皮糙肉厚的存在。况且,她为了让那两个丫头出去,被老妖钻了空子。
月清涟叹了一口气,祭出她的星痕剑,奋力与树妖缠斗起来。后背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被扯得生疼,她的动作也渐渐变得迟缓。疼痛感越来越剧烈,她的意识却渐渐模糊……
“谁?”
树林里传来一声厚重的闷响,但因为距离营地太远,并没有人听到。暗夜中,一道飘逸的身影迅疾如风,掠过身受重伤的月清涟,又急速离开了……
层云掩住了月光,星星也变得晦暗无比。墨色穹隆的笼罩之下,是无边的寂静。就在这寂静中,一道刺目的火光划破天幕,从空中急速坠下。紧接着,又是一团、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如骤雨般急速坠下,将地面化作一片火海。转瞬之间,哀嚎遍野,繁华人世尽作红莲炼狱……
“啊!”月清涟猛地惊醒,后背剧烈的疼痛感提醒她,她现在是清醒的。只是,她现在眼前一片漆黑,好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眼睛,却能听到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怎么了?”头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些焦急,“伤口还痛吗?”
月清涟这才想起来,她之前冒冒失失闯进了营地后面的森林,然后遇到了老树精。她打不过那棵破树,后背的伤就是它留下的。后来呢?后来她……月清涟只觉得脑子一阵疼,后来的事模模糊糊,有些想不起来了。现在呢?她这又是在哪儿?说话的声音,好像是萧翊。难道她已经到函城了?
“王爷?”月清涟只觉得眼皮很重,勉强睁开,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双手,眼前的人回应她:“我在。”
“这是哪里?我记得我在树林里……然后……不记得了。”
“此处是函城将军府,你放心吧,已经没事了,”萧翊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你在林子里受了伤,是一位高人把你送回来的。”
“那愿儿和嫣儿?她们如何?”
“她们前日就回到府里了,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
听萧翊这么说,月清涟放心地点了点头,又沉沉睡去。
萧翊看她睡熟了,为她盖好被子,悄声退出房间。房门外不远处的廊柱后面,站着一个老者,须发全白,身上穿一件宽大的袍服,大体上与中原的形制相仿。但袍服所印染的工艺却更像是南疆外族所用的蜡染之法,纹饰也不是中原常用样式,而是南疆服饰传统的千鸟纹。而他系在腰间的装饰,形制倒是与中原女子常常穿戴的凤尾裙相似,但中原男子极少采用这种搭配方式。
“王爷,”看到萧翊出门,那老者便从方才藏身的柱子后面走出来,对萧翊拱手施了个礼。
“原来是安先生,您怎么会到这个院子来?”
“老朽闲来无事,在府中信步闲逛,便到了这里,”被萧翊称作“安先生”的老者摆出一脸笑意,“不想却在此遇到了王爷。”
“原来如此,”萧翊笑了笑,忽然想起这位安道远先生精通医术,是南疆百越国御用的巫医,便说,“本王恰有一事,想请安先生帮忙。”
“王爷请讲,老朽自当从命。”
听安先生如此说,萧翊喜出望外。自从五日前,一个穿着玄色衣袍,披着玄色披风的高人将受伤的月清涟送到他的府上,月清涟就一直在昏迷之中,直到今日才有片刻醒转。可是她身上的伤还是很令他忧心,医女替她检查过伤口,诊过脉之后又下了几服药,她的伤却迟迟不见好转。医女们断定她是中了毒,但眼下只知道她是被妖怪所伤,具体中了什么样的毒尚未可知,全府上下的医女也都束手无策。今天偶遇安道远,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实不相瞒,”萧翊急忙拽住安道远的衣袖,“本王未过门的王妃随驾到函城来参加春狩,不料中途为妖怪所伤,虽然有高人将她救了回来,但是她身上的伤一直不见好。先生医术高明,不知能否帮忙救治,感激不尽。”
“王爷吩咐,”安道远有意拖长了尾音,作出一副略有犹豫的样子,“老朽便试试吧。”
“既如此,”萧翊对着月清涟的房间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就有劳先生了。”
安道远也不推辞,径直走进了月清涟的房间。只见屋中烟雾缭绕,焚了西域进贡的上品檀香,隐约还有些艾草的味道,想来是医女们用来止血的。香气包裹之间,是女子的卧榻,帐幔用的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轻薄柔软,撩动时影影绰绰,甚是美妙。帐前有两位女使伺候着,看其衣着,应该是从萧翊的院子里抽调过来的。窗前放盆景的架子上,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打造了一只金色的暖阁,暖阁里是一盆“十八学士”,乃南疆山茶花中的名品,娇贵异常。只看这屋中的陈设,便知道这榻上的女子对于萧翊来说,十分重要。
看到这些,安道远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只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吩咐女使们将姑娘的手臂轻轻取出,又趁着帐幔撩动的间隙,透过缝隙偷偷看了一眼……帐中的女子姿容优雅、容貌秀丽,眉目间有六分与当年那个人相像,只是神色之间却不似那人活泼、烂漫,反而透出几分清冷的气息。剩下的四分,则像极了她那位威权赫赫的父君。即便只是凭借这副长相,他便不需要更多的佐证就能肯定,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月陌帝姬月清涟。
“姑娘并无大碍,”安道远假模假式地将手搭在月清涟的脉搏处,“只是体内残留了些许树妖的毒素,待我开个方子,些许时日便能痊愈。”
两位女使对安道远福了福身子,将月清涟白皙的手臂重新放回被子中,又掩上了帐幔。安道远就着旁边的桌案,草草写下了一个方子,便退出房门,向萧翊禀报了月清涟的状况。
“如此说来,秋娘身上的伤,乃是妖物所伤?”
“老朽不敢欺瞒殿下,”安道远有意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只是不知……姑娘随驾北上,为何会遇到妖邪。”
“妖邪出没是时有之事,不知先生有何疑虑?”
“妖邪出没确是时有之事。但王爷有所不知,妖物通常不会在人群密集之处出没。更何况,伤害秋姑娘的乃是树妖。”
“这又是何道理?”
“王爷莫急,且听老朽慢慢道来,”安道远继续说,“妖者,无外乎两种。一种以飞升成仙为念,平日里都在远离喧嚣的僻静之处修炼。另一种是嗜血嗜杀之妖,杀孽缠身、为祸人间,极易堕入魔道,害人的妖物多属此类。但是人间不乏能人异士,有能力除妖者甚众,因而害人之妖也多会选择偏远闭塞的地方行凶。至于山石树木这等本体笨重、难以挪动的妖物,除非修成人身,否则很难离开本体太远。是以,对于秋姑娘在北上途中被树妖所伤一事,老朽觉得有些奇怪。”
“如先生所说,本王知晓了,”萧翊悬着的心放松了许多,轻松一笑,“我问过跟着秋娘的两个侍女,她们说是秋娘在营地听到树林中有打斗之声,担心会出什么事。三人便一路探查,谁知竟遇到一只树妖。秋娘将她二人扔了出来,自己没来得及闪躲,便受了伤。”
“原来如此,”安道远给萧翊施了个礼,“秋姑娘确实是时运不济。不过无妨,老朽定当全力医治,不会让姑娘的伤口留下疤痕,请王爷放心。”
“有劳先生了,”萧翊微微颔首,“便请先生回去休息吧,本王这就命人按先生的方子前去买药。”
“老朽告辞。”
安道远转身离开月清涟的院子。一路上,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看萧翊对月清涟的态度,想来还是十分在意她的。而月清涟多年流连人间,又甘愿屈居凌王府,必然与这位王爷渊源颇深。如此再稍加推测,一切便明晰起来。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在月清涟心中的位置,应该也不会太低。
思及此,安道远的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函城郊外,龙崖山的一处悬崖顶上,一身玄衣、目光如炬的神尊眉头微皱,凝视着这座古朴、宁静的旧都。身后脚步声渐进,来人手摇折扇、步履轻快,眉眼间尽是一副纨绔之气,正是近日里甚得镇国公府二小姐青睐而春风得意的阳潇。
“帝君,您为何不趁此机会,将小帝姬带回?她此番受此重伤,您即便是将她直接送回月陌,也是……”
凛辰抬手示意,让阳潇不必再继续往下说:“两百年,其实也不算太短吧……”
“确实如此,即便是我们这些寿命动辄上千、上万年的神仙,日子一日一日地过,两百年也并不短,”阳潇不知道凛辰为何会突然有此一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认真回答,“帝君寿数无穷无尽,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感叹?”
“无事,”凛辰收回目光,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细不可闻,“你替我安排一个身份吧,那件旧案,我帮她查。”
“这……,”阳潇并不明白,自家帝君为何对那位小帝姬的事如此上心,“好吧,我去找红绡帮忙。”
“嗯。”
“那帝君便稍等几日,我尽快想办法,”阳潇说完便准备告退,走了几步又折回头,“帝君,我有几句话,或许不该说,但我还是得说。”
“你说。”
“洪荒之前,天地之间有不周山天柱相连,本无隔阂。正是因为天界与下界之间相互干预,才最终招致灾祸,天柱被天神共工触断,天地从此分离……”
“你究竟想说什么?”凛辰似是察觉到了阳潇的话中之意,便打断了他。
“我想说的是,帝君您乃是洪荒古神,寿数无尽。眼下的旧案虽然有一些牵连,但毕竟是小事。人神有别,帝君还是不要太多插手下界之事为好。”
“你去办吧,此事我自有计较。”
阳潇应声退下。他走到远处,又回头看了看凛辰伫立在悬崖边的样子,伟岸之余,竟多了几分苍凉……
(晋江首发,支出原创,盗文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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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