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春枝节后数日,彰和城朝野宁静。还有八日便是出发春狩之期,王公贵族、达官显贵们一门心思都扑在春狩的筹备上,一时间无暇顾及朝堂中的斗争。是以,这数日以来,宫中、朝中分外安静。

这日,月清涟正在院中小憩。樱花已开至迟暮,最后一茬儿残花随意地垂在枝头,仿佛微风一吹便会消失的无影无踪似的。月清涟枕了一本书,胡乱用袖子掩了面,就歪在樱花树下睡着了……凛辰见到她时,她便是这副模样。

看她熟睡的样子,颇为恬静,凛辰不忍打扰。他索性隐去身形,化作一只蜜蜂藏在花朵之间,等她醒过来。却不想……

“秋姑娘!南疆急报!”月清涟的贴身小丫鬟愿儿急匆匆地跑进院子,也不管主子在干什么,就一嗓子吆喝起来。

“什么?”月清涟听得“南疆”两个字,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发生何事?”

“王爷急书,”愿儿从袖管儿里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月清涟。

凛辰隐在暗处,亲眼看着发生的一切。月清涟对那个人的关心,她听到那个人的消息时的紧张,这些都落在凛辰的眼里,验证了他的猜想。她执意留在凡世,又拒绝回月陌求助,想来必是为了那个人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凡人与她有什么渊源,但是如此一来,再想劝归月清涟,只怕得让她先了却凡尘之事。眼下她与月陌的心结还没解开,凡世又有恩怨牵绊,知画夫人的下落尚不明朗,确实不是带她回家的好时机。

也罢,凛辰叹了口气。她既有心愿,便让她安安稳稳将想做的事情做完,再带她回家。至于他,镇守雪岭的任务基本都已经由他亲自调教出来的守军承担,便是在这凡世待上一段时日也无妨。毕竟,除非有通天彻地的妖魔现世,否则便无人能搅动不周山的风云。那便留在这凡世,护她周全吧。

凛辰依旧一动不动,趴在暗处悄悄看着下面的动静。旁边却又飞来一只圆头圆脑的蜜蜂,落在他身边,开口就是:“帝君!天呐!您什么时候也干起这种勾当了?”

“这……”,可惜蜜蜂的眼睛不足以支撑翻白眼儿这个动作,否则凛辰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阳潇翻个白眼。他想了想,索性直接用腿去踹阳潇,别看蜜蜂的几条腿又小又细,打起架来还挺不含糊。

“别别别,您老人家当我没说、当我没说”,阳潇也不敢还手,只好飞起来躲避。

两人这一追一闹,在树下的人看来,就是两只蜜蜂在打架,发出“嗡嗡”的声音,惹得月清涟和愿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看到是一胖一瘦两只蜜蜂在追逐打闹之后,她俩又低头看书信,不再理会。

片刻之后,凛辰突然拽住阳潇……

就在这时,却听得月清涟说了一句:“怎会如此?皇上此举,用意何在?”

“信中说什么?”

“王爷收到诏命,王上在诏书中述说北方旧都的重要性,又嘉奖了他这一年多以来在南疆戍边的功绩。然后,册封王爷为镇北大将军王,春狩前必须赶到函城赴任。”

“好像没什么怪异之处,可是好像不奇怪才是最奇怪的事。”

“如今之计”,月清涟叹了一口气,将书信随手递给愿儿,“也只能等我们也到了函城再做打算了。皇上没有像上次贬黜时一样明令不得家眷随行,也就是默许了我们可以去北方随军。”

“姑娘的意思是……”

“愿儿,春狩之后,你可愿与我一起,留在函城随军?”

“自然愿意”,愿儿对月清涟施了个礼,“昔年垂死之际蒙姑娘救命之恩,多年来姑娘又待我如同姐妹,愿儿此生与姑娘同生共死,绝无二心。”

“你啊”,月清涟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这么严肃认真干嘛?你我多年情谊,当年进府之时虽然让你顶了丫鬟的身份,我却从未把你当下人。况且,咱们此去函城,只是气候寒冷些,又不是什么有性命之忧的事。”

“话是如此没错,可是这事有些奇怪,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去函城再做打算了。你去安排小丫头们收拾收拾,往后咱们要留在函城,该带的人手、物什都须仔细。”

“嗯嗯”,愿儿点点头,进屋处理了书信,便下去安排了。

月清涟头顶的两只“蜜蜂”,把月清涟和愿儿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在月清涟准备回房的时候,两只“蜜蜂”也不约而同地“嗡”一声飞走了。

晚饭时分,雅竹居。

油烟浓重的厨房里,帅气的阳潇被迫戴着围裙忙碌,全是因为他家帝君想吃一顿他做的饭。阳潇厨艺精湛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还是个小狼崽子的时候,被养在雪岭,每日都要和饥饿做纠缠。神仙不进食也没什么影响,他的饥饿其实就是馋,小孩子的天性。无奈雪岭的一众神仙们受凛辰感染,没有进食的习惯,更没有人做饭。可怜的阳潇只好自己在厨房里鼓捣,没想到还自学成才,做得一手美味佳肴。在他的带动之下,包括凛辰在内的雪岭众仙们,开始了进食的生活。

今日也是,他俩回雅竹居的路上,凛辰看到凡世各式各样的吃食。他表面上波澜不惊,谁知,刚进门,他就一脚把阳潇踹进厨房。做饭也没啥,只是在这凡世,厨房的条件也忒差了点,油烟也够呛人的。阳潇看着自己英俊的脸被油烟熏得不成样子,开始重新审视他们家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帝君……

如凛辰这般,总是一本正经地做着不太正经的事情,还真是让人头疼。就他这样,脸上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样子,说他爱看风景、爱凑热闹、爱吃美食,说出去也没人信。总结起来,也就是他家帝君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了,简直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想什么呢?”凛辰享受着美食,却发现旁边的阳潇正在看着自己发呆。

“我在想,昔年悫慧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阳潇看着凛辰锐利又带着玩味的目光,猛地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说,“旁人都不了解你家帝君,以为他真是个让人难以靠近的上神。可是在我看来……”

“如何?”凛辰听到尹悫慧的说法,会心一笑,“她说本君什么了?想来不是什么好话吧?”

“这……”,阳潇觉得自己最近被自家帝君折腾得有点惨,脑子有点跟不上趟儿,老是说错话,“她说:‘凛辰能调教出你这么个小狼崽子,足见他不是表面那般正经,只不过众人都被他那寒气凛人的外表给骗了而已。’”

“原来如此”,凛辰一个眼刀递给阳潇,“晚餐还不错,凡世的食材也不错,以后一日三餐都交给你了,一顿都不许少。”

“以后……这……”,阳潇吃瘪,“可是按照您的吩咐,我得保护小帝姬,过几日便要跟她去北方了,这……”

“本君也去。”

“什么什么?”阳潇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您不回雪岭啦?”

“雪岭暂时无事,本君也无须日日待在雪岭,可在凡世多留些时日。等她了却了尘世间的事,再带她回家。”

“……”,阳潇突然发现自己接不上话了。

凛辰也无话再说,二人品尝着美食,却各有心事。

此时的阳潇觉得,自己这一生的忧愁加起来,似乎都没有此时多。他何曾想过,自家帝君一句话,便将他打发下界了,本以为不过是月余的差事,现在看来却是遥遥无期了。更为烦躁的是,自从他下界以来,不知为何,心中总是充斥着一种隐隐的不安。他是一头狼,他的感觉最为敏锐,他感觉到不安就一定是有什么危险。可是恰恰就是这种不知原因的不安,才最让人忧虑。

一旁的凛辰和阳潇完全不同。阳潇好歹明确知道自己所思所想究竟是什么,而凛辰,只觉得脑海中的思虑一团混乱,一如当初在雪岭之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一个小姑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要将最信任的战将派到她的身边。更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地,连他自己也要随她入世。这一切是为什么?因为她是他挚友的妹妹吗?因为她能看透他的心思?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他始终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只知道,若不做这些事,他心中会感到不安。

沉思之间,天边的一轮红日渐渐开始西沉。斜阳沉到湖面,又是一片刺目的红,将满湖波光浸得如血一般。那被染红的湖水,正像是两个人的忧愁和不安,一浪又一浪的,无穷无尽。

恬静的氛围之下,忽然起了一阵疾风,将茶炉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帝君,起风了。”

凛辰凝视着远方的目光,变得愈发冷峻……

三月廿五,太常寺卜算,宜出行。

在简单的祭祀仪式之后,浩浩荡荡的春狩队伍,就在御林军的护卫之下出了彰和城,一路沿着官道向北方函城进发。玉华国国力强盛,春狩队伍声势浩大,旌旗绵延十里,惹得沿路的百姓皆侧目。今年的春狩又不同以往,还兼有邦交之事,不能在气势上输给邻国,因此皇帝又特意允准各亲王将自己的府兵带上,是以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

按照官秩品级,凌王有荣卓亲王的头衔,又因军功受封一品将军,既有王爵在身又有一品实权,风头无两。尽管他一年前因吴光斗之故被斥责而失去了西郊大营的统兵权,但他仍旧是整个玉华国势力最大的王爷。是以,凌王府的车驾随从队伍紧紧跟在皇驾后面。

靳红绡所属的镇国公府则不同。靳桓虽然是玉华国四大柱国之一,受封镇国公,官居一品柱国大将军,但也只能在四大柱国中排到第二。再加上皇族车驾先行的规矩,靳红绡的车驾离月清涟的车驾十分遥远,扎营地约莫也相差四五里路。

傍晚时分,车驾行进到玢城近郊,皇驾那边才传来在郊外扎营的消息,并吩咐春狩队伍不得入城搅扰百姓,明日一早绕过玢城继续北行。

队伍刚刚歇下来,靳红绡就被靳桓叫进了营帐。刚进主帐,靳红绡就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装纸条的皮筒还放在案上——镇国公府暗卫专用的。看这情形,想来是北方的消息到了。

“父亲,可是北方的消息到了?”

“正是,”靳桓把纸条递给靳红绡,“你大哥刚刚传来消息,北境柔然人有些异动,你看看。”

靳红绡结果纸条,上面只写了寥寥数字——柔然的南王阿伏干氏率领部族向西南迁移,已至塔莫干湖附近。

“塔莫干湖在柔然与千盛国的边境,阿伏干氏这么大的动作,莫非是要对千盛国下手?”靳红绡把纸条扔进火盆。

“表面看起来是,”靳桓捻了捻胡子,若有所思,“但是千盛国对此丝毫没有反应,这就有些奇怪了。”

“父亲的意思是……?”

“此次春狩,西境的千盛、庆尚、西海三国,还有北境的渤海国都将派遣贵族参加,实则是为了边境的安宁而来。庆尚、渤海素来与我玉华国交好,此次前来不过是续订一些边贸和友好往来的盟约而已。西海自上次大战之后,应该也无再战之意。唯独这千盛和渤海两国,一在西北、一在东北,又有一个柔然夹在中间,若是两国有变,则玉华北境便再无宁日。”

“您的意思是,此次柔然调兵与千盛与渤海两国有关?”

“现在还不清楚,只凭借柔然人的这一点点异动,并不能看出什么,”靳桓依旧捻着胡子,眉头却皱了起来,“但是无论这两国和柔然之间有什么样的变动,我们都不得不防。我今夜叫你前来,便是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父亲但说无妨。”

“千盛国此次前来参加春狩的两位贵胄,一位是华阳长公主,另一位则是翌阳亲王。这位长公主正值芳龄、貌美如花且并未婚嫁,想来是有借此机会与择国和亲之意,倒也正常。翌阳亲王就不同了,他在千盛国深得国君器重,手握大权。千盛国此次派他前来参加春狩,肯定不只是为了两国盟好这么简单。”

“所以父亲想让我去查查?”

“正是。眼下你两个兄长都不在身边,我又不方便出面调查此事。你刚刚卸下军职,眼下只是个有将军头衔的大小姐,由你去调查再合适不过了。”

“女儿明白父亲的意思,我这就下去部署人手,待到了函城,就着手开始调查。”

“千盛国翌阳亲王,战功赫赫、武功高强。你是我玉华国最年轻的将军,他同样也是千盛国最年轻的将军,你千万要小心。”

“父亲请放心。”

退出靳桓的营帐,靳红绡径直便进了阳潇的营帐,让他帮她一起调查。当然,主要是以防万一,要是她打不过翌阳亲王,还得靠师傅——尽管她并不想承认阳潇是她师傅。

另一边,月清涟同样也收到了柔然的消息。与靳桓不同的是,月清涟从得到的消息更多一些,她知道柔然军队调动的原因。柔然缊纥提可汗出猎时遭狼群围攻身亡,其第五子社仑得到三个部族的支持,即位新可汗,称丘豆伐可汗。新可汗为排除不利于自己的势力,便下令不支持他的阿伏干氏迁徙,以免威胁王庭。阿伏干氏只得向南迁徙,因为追逐水草丰美的地区而到了西南塔莫干湖畔的乐支、鄯南、焉于等地。

烧掉纸条,月清涟闭上眼睛,将近来得到的消息都细细盘算了一番:缊纥提可汗身故,丘豆伐可汗却不肯泄露消息,反而匆匆忙忙排除异己。况且,缊纥提死后,即位的不是长子渥衍,而是第五子社仑,这就很值得怀疑。眼下,社仑虽然忌惮阿伏干氏,却并没有处死南王而只是下令迁徙……如果社仑是用了手段弑父夺位,那么或许一切都说得通。缊纥提可汗死得蹊跷,而且又是第五子即位,柔然一定有许多人会对此有所怀疑。若是现在就把兄长和南王杀掉,那么无形中也就印证了某些猜测,反而不利。寻个理由让阿伏干氏迁徙,再优待兄弟,便能掩人耳目了。

若真如她所想,那此次柔然军队迁移便没什么影响。只不过,柔然人生性野蛮凶残,做事又缺乏章法。眼下阿伏干氏整个部族南迁,人数庞大的队伍都在塔莫干湖地区生活,只怕会因为争夺水草地而与千盛国产生冲突。又或者,他们再向东迁徙,会波及玉华国边境。此次千盛国派遣翌阳亲王前来,十有**也与此事有关。

这个消息,皇上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或许不知道柔然人具体如何异动,但他一定知道柔然有所动作。那么,他此时匆匆将萧翊从南疆调到北疆,用意就不言而喻了。如此一来,帮萧翊保住北境安定便十分重要,若是北境出事,皇上一定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同父异母又势力强大的弟弟永远失去威胁他皇权的机会。

“愿儿。传信给函城的谍者,将身手最好的人都挑出来待命,我有重要的事要他们去办。”

“明白,”愿儿从鸽笼里抓出一只鸽子,一边写纸条一边问,“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北境有些异动,但是现下尚不明朗,我也不敢擅动,”月清涟思考着,突然想起了萧翊,“近日可有王爷的消息?”

“有,王爷已经到龙门,明日就到函城了。”

“我怀疑千盛国翌阳亲王参加此次春狩,与柔然异动有关。但目前的许多猜测并不能验证,北境的情势并不明朗。你现在就传信给王爷,”月清涟捏了捏眉心,“将此间消息告诉王爷,提醒他一定注意北境诸事,以防不测。”

“是。”

愿儿离开帐篷之后,月清涟还在思考北境的事。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能借柔然与千盛之力,趁皇驾在函城之际将皇上……那萧翊多年的夙愿,岂不是一瞬之间便可得到?只是,恐怕要出卖玉华国的领土或者别的好处了。

这个想法一出,月清涟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又清醒过来,开始思考这个策划的可行性——如果千盛国的守军能够战胜柔然,那么这个计划就无法成功,因为千盛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与玉华国结盟,对千盛全无好处;可若是千盛不敌柔然,那么他们一定会以利相诱,与玉华国结盟,一同进攻柔然,那么这个计划或许能行。毕竟,按照现在的形式,千盛国夹在两国之间,与玉华结盟进攻柔然或是与柔然结盟进攻玉华,似乎都可以。说到底,下一步如何谋划,其关键不在柔然而在千盛。

说到底,她虽是谋士,也是一心为他的大业谋划,但她终究不是无德无行的小人。

夜深,所有帐篷的灯火都渐次熄灭。远处的树上,一个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春狩的队伍。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但他丝毫没有在意,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帝君”,待营地安静下来,阳潇才悄悄潜出来面见凛辰。

“如何了?”

“帝君放心吧”,阳潇听出凛辰语气中的那一丝牵挂,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营地一切都好,帝君可以放心地回不周山了。若有急事,我会照应,确保万无一失。”

“嗯”,凛辰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星光璀璨的天幕之下,俊逸的身影划破夜空,向西方而去。他优美的身姿从夜空中划过,周身的仙泽发出荧荧之光,宛若一道腾空的白练。阳潇在远处看着这位无比熟悉、亦师亦友的远古上神,却不知为何,心中隐忧,愈发强烈……

作者是考研狗一枚,更新文章的速度比老乌龟还慢,热爱剧情的小宝宝们可以加作者□□:2869298159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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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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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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