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

玉华国的春枝节,是玉华国除了除夕和中秋之外最盛大的节日。自玉华国建国之初,春枝节就被写入律法,至今已延续了四百多年。

按照习俗,春枝节前七日,全国以绿色饰物装点居所,感念春之神女的恩泽。春枝节当日,各郡县都要举行庆典,国君则在太庙祭祀先祖与春之神女。后宫女眷们也要在太后或皇后的带领之下,采摘新鲜的花朵制成各式糕点敬献春之神女,感谢其恩赐。在民间,人们会把美好的愿望或是祝福写在纸上装进锦囊,挂在春日新发的枝丫上,祈求春之神女能护佑他们。文人墨客集会饮宴、诗词唱和,亲友之间也都相互拜访、团聚在一起共享佳节……

“不过,春枝节最有意思的习俗,还不是这些,”醉和春的店小二讲到这里,有意顿了一顿。

“那是什么?”阳潇听到这里,好奇心更甚,急忙追问,“还有什么更有意思的习俗?”

“当然是姑娘们‘占花枝’的习俗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虽是女声,却带着几分豪爽的气势。

“哟!”阳潇都不用回头,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靳红绡来了,“这不是靳大小姐嘛?稀客呀!”

靳红绡白了他一眼,极其自然地坐在了阳潇对面的位置上。阳潇见她坐下,愣了一下——那个位置是留给他家帝君的。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靳红绡,毕竟她已经多日没有露脸了。按照约好的时间,他家帝君也快到了。靳红绡这时出现,也没办法赶她走。以他家帝君的性子,等会儿三人同坐,岂不是要尴尬死?阳潇苦笑,还真是为难呢。

“占花枝,”雅间门口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声音,“是何习俗?”

靳红绡转头,正对上凛辰那张出尘绝世的脸……她猛地吞了一口口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过于好看了。凛辰并没有理会她的眼神,径直走过来就坐在了阳潇旁边。就这样,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场面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这……我也不知道,”阳潇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出声打破了这种局面,“红绡,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挚友,和我一样初到玉华国。这春枝节的习俗,你给我们说说吧。”

“哦……,”靳红绡这才回过神,“春枝节啊……这就说来话长了。”

靳红绡看了看阳潇,又看了看凛辰,只觉得凛辰带着的那种气势,连她这个女将军都没有办法等闲视之。阳潇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他的出现,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到玉华国游历,还是别有所图呢?可是阳潇的眼神那么单纯、干净,他应该不会骗她吧?靳红绡的心里突然敏锐地多了很多疑问,但她又把他们都压了下去——等等看吧。

“关于春枝节,我从头说起吧……,”靳红绡理了理思绪,开始讲起了春枝节的故事。

关于春枝节的起源,可以追溯到玉华国建国前的战国时代。据史书记载,玉华国春枝节,起源于玉华国始祖的故事。

相传,玉华国的先祖原本是战国末期虞国的公子斐。公子斐其人,不仅相貌俊美、仪态优雅,更有满腹治国之才,是最适合继承国君之位的人选。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子斐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公子愆以巫蛊之罪诬陷公子斐谋反,导致公子斐被流放北境,永不得归国。在北徙途中,公子愆又一路派人追杀。待公子斐一路逃亡到今天的函城附近时,因受伤过重体力不支而晕倒在雪地里。那时正值隆冬时节,地处北方的函城寒冷异常,如公子斐那般情形,应是必死无疑。

周身的寒意逐渐侵蚀了公子斐的意识,他微微睁着的双眼,只能看见茫茫的冰雪和刺目的红色——那是被他鲜血染红的雪地。就是在这生与死的边缘,他闭上双眼前的最后一瞬,女子姣好的面容出现占据了他的视线……

公子斐是在嫩绿柔软的早地上醒过来的。他醒来的地方,开着大片大片的野花,身旁还有刚刚长出新枝的树木。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发现竟然奇迹般地都止住了血,重伤的左腿也能够勉强行走了。他这是在哪里?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找了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他听到远处飘来了悠扬的歌声,便循着那歌声一直走。

陌上草离离,晴翠连天碧,花开如锦绣苍野,今朝春又来,何人笑拈花?春归人不归,寸缕思成灰,锦绣良辰谁与共?一斛饮春色,醉卧何须回……

歌声的尽头,宛如谪仙的女子正在花蝶之间嬉戏流连。她赤着脚,身上一袭薄纱做成的罗衣,披散的发间有清丽的野花作饰。公子斐看着眼前的女子,干净到一尘不染,浑身上下都像春天一样,透着一种欣欣向荣、充满希望的气息——这就是他记忆里最后出现的那个姑娘。

“这就是春之神女?”阳潇伸长了脖子,“后来怎么样?这女子是什么人呀?”

“你别急嘛,听我接着说,”靳红绡又白了阳潇一眼,接着讲这个故事。

后来公子斐才知道,他醒来的地方正是他晕倒的地方,他醒来的时间也正是他晕倒的第二天。他不知道为什么隆冬时节会突然有春日降临,也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她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却承认是自己在冰天雪地里造出了那一片春色,也承认是自己为公子斐治了伤。

“还真是奇怪的故事,”阳潇又开始接话,接完之后瞟到靳红绡的表情,又很识趣儿地递了一盘点心给她,“后来呢?”

大难不死的公子斐,下定决心要复仇。那女子既没有阻拦也没有支持他,只是一直收留他、照顾他,直到他伤愈。公子斐痊愈那一日,女子收了神通,并给她指了一条路。公子斐沿着女子指的路一直走,找到了当时散落在北方的穷困部落。函城虽然寒冷,但冬季以前却是十分适合耕种的地方。公子斐把自己知道的耕种技术、狩猎技术传授给了当地的部落,也因此而成为受到部落敬仰的首领。

“后面的故事应该是,公子斐的势力逐渐壮大,然后报了仇,建立了玉华国吧?”

“没错,传说就是这样的。”

“然而我关心的是那个女子,她难道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个……就是故事的另一部分了,”靳红绡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事实上,公子斐离开之前,曾问那女子的名字,又问日后能否再相见。那女子只说自己没有名字,关于再相见的问题……”

“如何?”凛辰沉默许久,突然问出了一句话,引得阳潇和靳红绡都齐齐看向他。

“她说:‘再见若不能相守,则必是天殒之期’。”

“原来如此,”凛辰回味着刚才的故事,细细思索着其中的细节,“后来如何?”

“十五年,公子斐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夺回了虞国的王位,亲斩公子愆首级。后来又荡灭东南诸多小国,最终定都函城,建立了今日的玉华国。也正是因为公子斐的功绩,他才被奉为玉华国的始祖,”靳红绡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又继续说,“也正是他立国的次年,经历过漫长的寒冬之后,函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那一日,公子斐路过桃花丛时,头上落了一枝刚长出嫩芽的桃花。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女子,就那样凭空地出现在花丛里,笑语嫣然,一如初见之时。这便是春枝节‘占花枝’这个习俗的来历。”

“这便是再见了,”凛辰眉头皱了皱,“他们可曾相守?”

“自然是相守了。公子斐立那女子为后,他们所生的儿子也成为了后代君王,还有一个女儿和亲千盛国做了皇后。只是……”说到这里,靳红绡也皱起了眉头,“后来庆尚国初立,为与玉华国交好,便将本国嫡长公主进献给我国为妃。那公主入宫没有几年,一向容颜不老、无病无灾的皇后,便在初春去世了。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就像睡着了一样……”

阳潇看了凛辰一眼,凛辰会意,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等靳红绡说完。阳潇便闭上嘴,两人都保持沉默,听靳红绡继续讲。

“早在公子斐告别那女子的时候,他就有每年纪念那女子的习惯,他坚信那女子是春天的神女。再后来,这种崇拜和感激又在部落中盛行。直到那女子死后,春枝节就被写进了玉华国的律法。每年初春那女子的忌日,全国都要举行祭祀和庆祝活动,感念春之神女的恩德,同时也为春天带来的希望而庆祝。”

讲完这个故事,靳红绡喝了一口茶。凛辰和阳潇的眉头却皱得很紧,好像明白了什么事,却不打算说出来。靳红绡看他俩这个样子,不禁疑窦丛生。

“你们是不是有话想说?”

关于春枝节的传说故事,虽然只有后人略带神话色彩的转述和传说。但是从靳红绡讲的故事中,凛辰和阳潇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传说里的女子,应当是曾经居住于不周山内的言若一族。

这个族群正如他们居住的地方一样,非神非人、非妖非魔,而是介乎各种族之间的一个异类族群。言若一族人数稀少,拥有神力和漫长的生命。但与此同时,言若的族人也身负特殊的血脉,他们一生之中可以用自身的血脉立下两次誓言,一曰地殒、二曰天殒。地殒之誓以周身神力为祭,可修改一次天命。地殒之誓开始,神力和寿命都会急剧衰减,唯有天殒之誓可救。天殒之誓,立誓之人必须遵从自己许下的誓言,方能使自身得以保全。若不能遵守,立誓的言若族人就会迅速殒命。洪荒之后,天柱被毁,言若一族也不知所踪。原来,竟是散入这大千世界之中了。

那言若一族的女子,地殒之誓改了公子斐必死的命数,天殒之誓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诺。只可惜,公子斐不知,害得她殒命于此,徒留个“春之神女”的虚名,真是可惜。不过,凛辰和阳潇并不想道破故事中的玄机。凡人喜欢崇拜有异能的种族,他们也无意干涉。倒是刚才店小二提出的“占花枝”的习俗,引起了两个人的好奇心。

“我们就是很想知道,方才店小二说起的‘占花枝,’是何习俗,”凛辰率先开口,入乡随俗,礼数甚是周到,“还烦请姑娘一并说说。”

“是啊是啊,”阳潇看着自家帝君入世如此之快,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真是多余。

“占花枝……,”靳红绡拈了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就是春枝节那一日,年轻的姑娘们都去采摘新鲜的桃花枝,自高楼之上抛向街市,这花枝砸中了谁……”

靳红绡讲到此处,故意停了下来卖个关子,假装吃茶点,目光却悄悄瞟了瞟阳潇,就等着他问下文。

“砸中了怎样?”阳潇果然好奇,急忙问道。

“砸中了……,”靳红绡好看的眼睛对着阳潇眨了眨,“姑娘未来夫君的姓氏就与被砸中之人一样。”

阳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答话,只好转头看了看凛辰,找了个话题和凛辰一起回了府邸。明日便是春枝节,可得好好出来玩玩。

就这么想着,一夜过去,第二日正是春枝节。一大早,阳潇跟着凛辰出了门。两人一路在城里闲逛,阳潇带着凛辰品尝了许多彰和城的美食,又租了游船,与凛辰一起游览了金水河和千波湖的胜景。

两人在船上品着茶,聊起了凡世的事。谈及此,便绕不开月清涟的话题。阳潇正思忖着如何向凛辰说月清涟在凡世的所作所为,毕竟,她虽未触犯任何神界法令,但她的一番作为也算是惊世骇俗了。也不知道,他家帝君听完之后,会作何反应。

“这小帝姬……,”阳潇有些为难。

“如何?”

“她如今,马上就是玉华国的凌王妃了,”阳潇想了想,还是单刀直入比较好,“她从谋士做起,参与凡世庙堂之争,辅佐凌亲王萧翊,培植谍者、暗卫,行争权夺位之事。”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心志,”凛辰听着阳潇的叙述,眉头紧了紧,复又舒展开来,“王妃之事又是如何?还有羽族的那件事,又是如何?”

“王妃嘛……萧翊此人我还没有查到什么消息。只是听说,是萧翊亲自向玉华国皇帝请求赐婚,虽未被应允,朝野内外也已经将她当作凌王妃看待。以萧翊目下的势力,婚嫁之事,也不过是时日长短而已。”

“原来如此,”凛辰拨了拨茶炉里的炭火,“难怪……”

阳潇听凛辰说了一句“难怪”,也不敢多问,便接着往下说:“至于羽族之事,说来倒有些复杂。”

“你仔细说。”

“我去羽族查问过。那小帝姬确实曾经因为寻找母亲而以一人之力攻破了羽族的大牢,但并未伤及羽族人的性命。所以,她并没有触犯神界法令。只不过,羽族妖类不识帝姬真身,只把她当作寻常妖类看待,依照羽族法令,却是要抓她回去治罪的。”

“此处有些对不上,”凛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羽族送她到雪岭的时候,不仅仅说了她攻破羽族大牢之事,还说她杀了凡人。况且,她随身佩戴的帝女翡翠也不知所踪。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想到这里,凛辰不禁有些担忧。无故动用神力戗杀凡人,是触犯神界法令的。他只怕月清涟年少不懂事,无意间触犯法令,要受天雷之刑。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此事已过去月余,天雷未至,想也无事。”

“你说的也是,且看她日后如何吧……本君只怕她触犯我神界法令。”

“帝君也不用过于忧虑,那小帝姬能有这一番惊世骇俗之举,想来应该是个有分寸的人。”

凛辰脑海中浮现出月清涟的样子,觉得阳潇说得有些道理,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此时,船已到湖心,彰和城景、净云山景还有波光粼粼的千波湖景都尽收眼底。凛辰环视四周,欣赏着这雅致的景色,心情舒畅,觉得这凡世也算有些意思。倏忽间,净云山上隐隐约约有一处白墙黛瓦的去处进入了凛辰的视野。

“阳潇,”凛辰来了些兴致,指了指山间那个地方,对阳潇说,“咱们去那里看看。”

说完,凛辰便拉着阳潇跃上了云头,片刻便进了净云山。靠近了,凛辰才看清楚,那白墙黛瓦的地方,原来是个规模不小的道观。道观之外有树木葱茏,又有幽泉山涧,甚是清幽。眼下正是初春时节,满山嫩绿之色,上有莺啼相配,妙极。

溪涧岸边修筑了石阶,一端连接汲水的溪岸,另一端则一路向上通向上游的道观。两人便从岸边开始,沿着石阶一路游览,向道观走去。石阶两旁皆是人身高的桃树,想来是修筑石阶的人有意为之,伐去了原有的树木,改种了桃树。正值花期,千万朵盛开的桃花缀满了枝底,开出一条粉色的□□。桃花虽不似桐花那般洁白淡雅,但盛开时节层层叠叠,也别有一番明艳、炽热的美。

行至道观门口,凛辰和阳潇才发现,他们方才走的只是道士们汲水时走的小路。道观正门口还有青石板道路直通官道,甚是宽敞。这道观的建筑,也颇具规模。正逢佳节之时,观中来往游览、供奉进香的人亦是不少。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这里原是玉华国的御用道观,四时八节均有皇室定例祭祀,便是平日里,也是贵人往来不绝。

“两位公子远道而来,便顺道去看看本观的飞雁塔吧,”引路的小道士指了指观里的高塔,“塔中藏有春之神女的画像,此时节去游览,再合适不过了。”

“那便去看看吧。”

凛辰带头进了山门,一面欣赏着观内的建筑、塑像、壁画,向飞雁塔走去。走到塔下,凛辰抬头,只见塔身雄伟、高耸入云,飞檐上皆用铜浇筑了瑞兽作饰,极尽庄严。檐下悬挂了铜铃,这铜铃被铸造成凤凰衔珠的形状,很有新意。微风抚塔,风起铃响,可安心魄。

“确是正气聚合之所,”凛辰不禁夸赞。

正在此时,不知什么东西从塔上落下,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凛辰的头上。凛辰一惊,急忙转头查看,却见身旁的地上稳稳地落了一枝桃花枝,上面的桃花正是娇艳欲滴。

“帝君,桃花枝!”阳潇有些兴奋,这兴奋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凛辰想起了靳红绡昨日讲过的“占花枝”的习俗,这从天而降的桃花枝,想必是某位姑娘的花枝了。凛辰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眸中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尽管他甚至不知道是谁扔的花枝。他一脸无奈地抬头向高塔之上看了看,却没见到抛花枝的人。也罢,还是不要沾惹太多凡尘是非比较妥当。这么想着,凛辰转身飞也似的向山门走去。

“帝君,我们不进塔了?”阳潇急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上来。

“走吧,”说罢,便匆匆往门口走去

阳潇看着凛辰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就是被花枝砸了一下嘛,也不过是个有趣的习俗,又不是要即刻婚配,也不知道他家帝君这么急急忙忙跑什么。不过,他偷偷瞟着凛辰那冷得能结出冰来的眼神,也不敢多问,便匆匆跟着凛辰出了山门。

另一边,高塔之上,戴面纱的女子正在四处张望,寻找自己抛出的花枝。然高塔飞檐层叠,遮挡了视线。

“秋姑娘,咱们回府吧,无论您砸中了谁,不还是得嫁给主子。”

“也是,咱们不过是凑个热闹,毕竟这还是我第一次占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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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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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潮生
连载中舞昔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