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个多月来,彰和城的土地可谓是极其清闲。自打那位骁勇善战的阳潇上仙来了彰和,方圆百里内的山妖野鬼便不敢造次,也让土地省了不少心思。
这日,土地一如既往地在自家榻上呼呼午睡,正当酣梦之际,却忽然听得头上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将他吵醒。他一骨碌坐起身,揉揉眼睛,正欲发作,却看见阳潇召唤他的符印在眼前闪闪发亮。土地怎敢怠慢,急忙抄起一捧冷水抹了抹脸,匆匆奔进了阳潇的雅竹居。
谁知一进门,却见阳潇阴沉着脸。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阳潇这样,吓得土地大气儿都不敢出,急忙施礼:“小仙拜见阳潇上仙,不知上仙唤小仙何事?”
“我听说这人间,人情复杂,所以常有专司情报来往的机构?”
“正是。在人间,显贵之家通常有自己的情报机构,专门刺探主人家想知道的事情,多由武者、杀手组成,兼具暗杀、护卫等功能。除此之外,还有些茶楼、酒馆,也有自己的情报网,大至江湖、小至庙堂,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各类消息浩如烟海,却在私下明码标价,相互交易。”
“这江湖消息,何处可寻得?”
“醉和春。”
“竟是醉和春?我平素去饮茶弈棋都未注意过。”
“正是醉和春。”
阳潇听完,就匆匆起身,给土地一个退下的手势就出了门,径直奔醉和春而来。他自下凡以来,事事都得依靠靳红绡,自己就像是聋子、瞎子,行事处处被动。这样下去,接近月清涟都难,更别提完成他家帝君交给他的艰巨任务了。再者说,除了月清涟以外的有些事情,他也很想知道……
此时的醉和春,正是热闹之时。醉和春开设茶道、棋道、酒道三种不同的消遣,分别在三幢楼中,互不相扰。而三幢楼中间又以廊桥、亭台相连接,以便于互通。正门当街这一楼,便是酒道,四方酒客、各国佳酿云集,最是嘈杂。穿过酒道楼,便是茶道楼,此楼中均隔断作雅间,房间相隔甚远,又添置屏风遮挡,供茶客们品茶叙话,最是安静。最里面的则是棋道楼,一楼正厅墙上悬着一面巨大的棋盘,专为大盘灭国所用,楼上又设雅座隔间供小盘博弈。
阳潇来此,一般不涉酒道,或茶或棋。今日也是如此,他未作停留,便穿过酒道楼。谁知刚一进茶道楼,就听到了一阵喝彩之声,竟好像是从后面的棋道楼里传来的。
真是奇怪。阳潇心想,这棋道楼虽不是最安静的,却也不至于有如此响动。想来,今日必是有人大盘灭国,且看这阵势,必是神乎其技了。阳潇生就是一副爱凑热闹的性子,如今又是专为打听消息而来,正不知如何下手,便一头扎进棋道楼里……
棋道楼正厅里此刻已是人山人海,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正是大厅正中的大盘灭国棋局。阳潇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与一位重纱覆面的女子正在对弈,女黑男白。看这架势,正是胶着之际。阳潇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又看向棋盘,果然是旗鼓相当,难怪四周的看客都齐呼精彩。
“千盛国第一手,天元;玉华国第一手,左下三三;千盛国,右上星座……”
阳潇看这这局棋,只觉得千盛国悬于高位却无根基,待玉华国开始占地,只怕千盛国开局之势便荡然无存。
“千盛国四六,玉华国八二;千盛国三四,玉华国国六二;千盛国四八、玉华国□□;千盛国七二,玉华国五六;千盛国三五路、玉华国九八路……”
当侍者报到“玉华国八四”时,全场皆是一片必胜之声,甚至有人高声喊到:“姑娘但下,玉华灭千盛已是定局!我玉华国霸主,必胜之局!”
看到此处,阳潇并未看出什么奇特之处。可是当他抬眼看正在对弈的两人时,却发现那位公子的神色全不似将输之人,反而是一副胜利者的自信之态。
正在此时,侍者报到:“千盛国四六路,千盛国胜!”
又是一阵喝彩声,那公子便算赢了这一局。直到这时,阳潇才明白,这么多人围观,还有一个原因——今日对弈,赏金甚是丰厚,双方竟各以一百两黄金作赌。到此时,恰逢那公子以诡谲之变化,拿下了第一局。
第二局也是精彩至极,战至后半场,白棋隐隐有成死局之势。阳潇看着棋局,深深替这位女子可惜。看得出她棋艺不差,只可惜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下棋的路数变化不足,明显劣势。
正在此时,却听得司棋侍者又报一声:“黑棋平位三九路。”
阳潇一看,只觉这一步棋甚是奇怪,便细细琢磨起来。也不知那公子走了一步怎样的棋,却又听得第二声唱报:“黑棋上位七八路。”
“胜负已分,黑棋十六子倒脱靴,神技!”
鸣锣开局,方才鼎沸的人声都重归寂静。又是半晌激烈厮杀,看得阳潇直呼爽快。在他的印象里,他家帝君便是位棋道高手,四海八荒也就三人能与之匹敌一二。他自小便看他家帝君下棋,是以,很难遇上看得入眼的棋局。今日这局却不一般,虽不如他家帝君那般出神入化,却也颇有些看头。
“黑棋一八,白棋三二!”
“黑棋四二,白棋□□!”
“黑棋二三,白棋一八!”
“上二八路。”
看到此处,阳潇有些激动。他来的时候恰好亲眼看着那公子是如何以诡谲之变化赢了那女子,又亲眼见证那女子是如何绝处反击扳回一局,如今看这第三局的架势,精彩程度比不会逊于前两局,正合阳潇的心意。
厮杀过半,阳潇只觉那女子又是败局,却又期待她能向之前一样妙手破局,便偷偷侧目看那女子,虽重纱覆面看不真切,却隐约可见其眼眸中的神色,似是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
“上三八路……败局已定,赢七七路,”便在此时,司棋侍者的一声唱报,敲定了这结果。
尘埃落定,看客们今日为饱眼福,也在此处站了许久,此时此刻都有些乏了,便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隔间。
“未必便是必输之局,”谁知就在此时,也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声音,张口便惊讶众人。
阳潇自这局棋对弈过半时便断定,这是一局必败之局。谁知此时胜负已分,却突兀听得这样一个反对之声,心下十分好奇。他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正欲看看是谁有此异议,却在目光撞到那人身上时一震——这位出尘绝世、玉树临风、剑眉星目、风流……反正很好看的,不是他家帝君,是谁?虽然帝君隐去了周身仙泽,但是嘛……他家的帝君他还会认不出来?
在阳潇的印象里,他家帝君一向是个清心寡欲的主儿,又极喜清净。往日里,除了与那几位“老家伙”——几位上神一起品品茶、下下棋什么的,便是尹家两位姑娘拜访的时候能有几分情绪波动。否则,他甚至都要怀疑他们家帝君是石头做的……等等,他家帝君好像就是石头做的。
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只想知道,他家帝君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来就来了,还非得搞得这么惹人注目。这这这……这完全不似他以往的作风嘛。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悄悄躲在一旁看热闹——他倒想看看,他家帝君是如何解了这一局的。
“还请公子不吝赐教,”方才有些许懊恼的女子,听到有人这么说,语气中又重新充满了期待。想来是个真正爱棋之人,虽明知此时胜负已然敲定,纵使有办法破局也拿不回奖金,却依旧虚心求教。
“姑娘一子可挽败局,下九五路。”
听到这一句,台下诸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棋盘上。侍者在相应位置挂上棋子,在场的人无不抚掌称绝。
那女子隐约露出了惊讶而佩服的神情,也顾不上对手和围观众人,便匆匆起身向人群中跑来。她自幼便经常看着父亲下棋,稍大些又仔细学习,棋艺虽算不上独步天下,但好歹也是罕逢敌手。偏巧今日十分特殊,先是遇到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后又逢奇人破她败局,真是令她意想不到。尤其是那个一语破她败局之人,她真想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刚才围观的人众多,她看不真切,此时追到人群中,也只来得及唤了一声“阁下留步!”
方才鼎沸的人声随着女子的下台的脚步戛然而止,只听得女子一声呼唤,看客们才想起来回头看看破局的究竟是何人。待众人转眼再一看,方才破局的那位公子所站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而那位无双的公子,早已没了身影……
随着那女子的一句“公子留步”,在场众人的目光也纷纷开始寻找刚才出声破局的那位公子的踪迹,却发现刚才他站过的位置早已空位一人。无奈,只好纷纷感叹,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棋道高手,行事竟是如此神秘,让人无迹可寻。
整个大厅,只有阳潇一人知道他家帝君是如何消失无踪的。凛辰来得晚,本就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破局结束之后,他只是看了台上的女子一眼,便径自转身走了。以凛辰的身手,即便是不用法术,也能做到来去无声。是以,除了一直在暗处看着他的阳潇,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何时来的,更不知道他又是何时走的。
主子来了,阳潇自然也不敢耽误,趁着人群四散之际,急忙跟出去寻他家帝君了……
方才还热闹不已的棋道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重归平静。
傍晚,雅竹居。
凛辰坐在雅竹居的亲水雅阁里,品着阳潇为他沏的紫笋茶,神色十分平静地欣赏着千波湖的落日。他那日在衍和宫耗损了太多神力,本应该留在雪岭好好修养,可是不知为何,还是来了这人世间。那个小丫头的事情,他分明已经安排妥当了,自己又为何总是放心不下呢?又或者说,他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地关心她的事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还是因为她会下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他想不明白,眉头皱了又皱。
阳潇在一旁喝着茶,看着自家帝君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念头一出,阳潇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家帝君,连天宫那倾国倾城的昭阳公主都看不入眼,可是此次安排自己下界不说,还不放心地亲自跟了下来。莫不是真的对这个小帝姬上心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然而,他家帝君这段时间以来做的事情,也太不合常理了,除了这个可能,阳潇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还不如想想有意思的事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四周就变得安静下来,时间在这份静谧中缓缓流逝。天边的日头也渐渐变成了橘色,旁边环绕着赤金色的光晕,煞是好看。待这轮落日悠悠沉到千波湖面时,它橘色的光芒褪去,变成了像血一样鲜红的颜色。湖水倒映着晚霞,也被晕染成了和那落日一样的颜色,水天一色,如痴如醉……
“人间所说的‘残阳如血’,便是此时的样子吧?”
良久,凛辰的目光才从那夕阳西下的景色中收回来,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只因为他不喜欢下界的嘈杂和喧嚣,所以他很少到下界来,即使偶尔下界,也是匆匆而回。这样安安静静地欣赏美景,于他而言,还是第一次。莫名地,他觉得那如梦如幻的样子,挺美的。
“啊?”阳潇被凛辰这么一问,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啊是啊,要说这太阳,在咱们看来,也就是一只发光发热的金乌。可是在下界,只能看到一个火球,倒还挺好看的。”
“嗯,”凛辰点了点头。
阳潇都快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家帝君还会觉得这凡世……挺美的?其实他也觉得凡世挺有趣的,有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比起终年白雪皑皑的雪岭,确实有趣得多,也美丽得多。
“可能是因为这些凡人寿数太短吧,他们总觉得夕阳西下、四季更替,都意味着光阴的流逝,总要感叹伤怀一番,”阳潇想起了靳红绡,她总是喜欢在这个雅阁里看斜阳渐晚的样子,鲜红而又不失温润的红霞很美,像极了她的名字和性格……
“或许,这世间万物的美好,皆在于它们的必然逝去。光阴对于凡人来说,因为太容易失去,才显得弥足珍贵。可是对于神来说,它却是最稀松平常的东西。”
“可是神也有无法割舍的东西,对吗,帝君?”
骤闻阳潇这一问,凛辰忽然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狼崽子,又想了想自己过往的那些漫长的岁月,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似乎被搅动了。思绪杂乱无章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处而起。
凛辰回想起了那一日,当听到他允她回到下界之时,月清涟眼神中流露出的神采。那原本带着失望、伤怀和不甘的眸子,便是在那一刻,变得灿若星辰。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为什么,这纷扰凡世究竟有怎样的魅力,是否也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凛辰啜了一口茶,目光又飘向了远方的那一抹残红……
“阳潇,你在凡世这处居所,甚是清静。”
“啊?咳咳……”阳潇见凛辰许久不答话,也不去扰他,便自顾自地喝起茶来。猛然听得凛辰憋出这么一句话,被刚进嘴的热茶水呛了个半死。
“本君说的是,你这居所不错,甚是清静。”
“这……,”阳潇有点摸不准他家帝君到底想说啥,“土地给置办的,这清静嘛……自然比不上咱们雪岭。”
“你再收拾一处寝阁,本君日后就与你同住此处吧。”
“啊?”阳潇又是一愣。他彻底弄不明白了,他家帝君要下界和他……一起住?这算是旅游度假,还是想在凡间找点乐子,总不至于是准备下凡养老吧?
想了半天,阳潇觉得哪一种都不像是他家帝君会做的事。他跟了凛辰几万年,根本就没发现他家帝君有旅游的爱好。至于这乐子,他家帝君也不像是对凡间有什么好奇心的人,不然也不至于多年不曾涉足。阳潇看了看他家帝君那张出尘绝世的脸,分明比他看起来还吸引人,瞬间觉得养老这个命题,根本就不存在。
“你听到了就照办吧,”凛辰根本没理会阳潇那迟钝的反应。
“这……,”阳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被他家帝君给堵死了,“遵命。”
天色渐渐变得晦暗,墨色浸染了整个天空。远处,千波湖与金水河相接的地方,灯火渐次亮起,逐渐汇聚成一条绚烂的灯河。河面上隐约可见流动的光点,便是那数量繁多的画舫游船。商女唇齿微动,奢靡之声便随着河水流动,一泻千里。舞姬摇曳的身姿和随晚风而轻轻摆动的衣袖,正是对浮华最好的诠释……人世繁华,皆在此时。
“那是什么?为何都要在船上挂上绿色的帘幕?”凛辰看着那些驶入千波湖的画舫,觉得绿色的帘幕与繁华的灯火十分不协调。
“这个……我前几天听一位凡间的朋友说过,是玉华国的‘春枝节’,只有玉华国境内有,仿佛是为了祭拜春天的神祇的。他们处处挂上绿色的帘幕,是为节日做准备的,说是很像春天的颜色。”
“春天的颜色,”凛辰重复了一遍,“凡人还真是有趣。四季更替,不过是随着这世界一同诞生的规律而已,哪有什么春天的神祇。”
“是啊,”阳潇又添了一点炭火,“可是凡人就是这样,想象力很丰富。虽然他们的想法很奇怪,但是倒是挺有趣的。”
“虽然愚钝了些,但也不怪他们,”凛辰看着远处的灯火,“对世间万物抱有敬畏之心,敬之如神,也难能可贵。”
“我下凡这些时日,也觉得凡世有些意思,”阳潇顺着凛辰的话头说,“正巧这几日那小帝姬也没什么大事,待‘春枝节’开始时,我便也去凑个热闹。”
“你那位下界的朋友,可曾说过,这‘春枝节’都有些什么习俗?”凛辰看阳潇那副想凑热闹的样子,不禁想起了洪荒之前,他第一次看到凡人们祭拜苍天的样子,那种虔诚和淳朴的感情,让他记忆颇深。
“这倒是没说过,”阳潇摇摇头,眼睛里却闪烁着无尽的期待,“不过听说挺有趣的,毕竟也算是个比较重要的传统节日,据说是玉华国先祖建国时就流传下来的节日。”
“哦,”凛辰气定神闲地将杯中的茶叶倒掉,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语气,“那本君也去看看,这个节日究竟有何趣味。”
“噗!”阳潇一口气没忍住,刚喝进去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就喷了出来。他又怕溅到凛辰身上,便匆忙拿袖子掩了口鼻,甚是狼狈。
待阳潇将自己喷到自己身上的茶水擦拭干净,两眼红红地看着凛辰时,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帝君可能是假冒的。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像他家帝君那样仙泽深厚的上神,不是随便就能假冒的,眼前这个多半是真的。可是真的帝君,又有些不像真的,就是……唉,阳潇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很够用了。
而一旁的凛辰,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说道:“今日那棋楼也不错。”
“那棋楼?”阳潇脑子里又是一道霹雳,猛然想起来自己今日去醉和春的目的,“唉……要不是帝君你突然出现,说不定我还能打听到一些消息呢。那醉和春,原是彰和城里的一处江湖情报市场。”
“既然如此,下次本君与你同去。”
阳潇看了看凛辰那副淡淡的表情,只觉得空气和他的脑子一样变得凝滞……
(晋江首发,支持原创,盗文可耻)
作者是考研狗一枚,前期更新的速度比较慢,热爱剧情的小宝宝们多多谅解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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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