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十多日,月清涟身上的伤在安道远的悉心调养之下也渐渐痊愈。

春狩之期转眼便到了,是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青木围场俱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色。草木正是丰茂之时,鸟兽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憩,也都纷纷复苏,正是春狩的大好时机。

今年春狩规模十分浩大,五国旌旗在草地上空猎猎作响,各国卫队也都整齐列队开进围场,参加开猎祭典。一时之间,祭坛下的空地都站满了身着不同颜色铠甲的士兵,草场都仿佛被分割成五个不同颜色的领地。

玉华国是此次春狩的东道主,萧御自然也就是这次祭典的主祭。这是他第一次在春猎祭典上身穿礼服、头戴冠冕,为的就是向其他四国展示玉华国的国威。自元正皇帝萧斐始,历经六世,玉华国已经成为大陆最为强大的国家,但同时也是周边各国觊觎的一块肥肉。毕竟,强也不是恒强,弱也不是差距太大的弱,强弱也不过是伯仲之间。

“开祭!”

司礼官一声令下,四国仪仗纷纷将掌扇打开,四国使者依次登上祭坛。玉华国以右为尊,萧御右手边的第一位使者,便是传说千盛国那位传说中的神秘亲王。而左边第一人,则是北境渤海国的大元帅乌思齐。至于西境的两个国家,便只好被安排在两端最不受重视的位置。

只见萧御身着衮服,玄衣上应有的八章纹饰一针不漏、一丝不苟,另四个纹章绣于下裳,腰间配以白色为主、红色滚边的大带,寓意心存四海、怀柔天下。玄衣的衣袖之下,露出一道墨蓝色中单的袖边,襟下有黻领,蔽膝与纁裳则是庄重的正红色,象征着他作为天子不可冒犯的威严。他身上的一丝一毫,无不透露出无上的天家风范……不愧是帝王气象,这肩担日月、臂伏祥龙的通身气派,便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

月清涟站在祭台下看着萧御的一举一动,看着他轻轻卷起袖口,精准地抓起面前用于献祭的公鸡脖颈,手起刀落,一刀划开那公鸡的脖子,将鸡血放进铜鼎之内,竟未有一丝血液沾上他繁复的袍服。不仅如此,在这整个过程中,萧御始终是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萧御的身手与其作为帝王的修养,由此可见一斑。

看到这里,月清涟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身旁的萧翊,却发现他的目光既不在那位戴着金面具的亲王身上,也不在祭祀的祭台上,甚至不在萧御本人身上。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竟是萧御头上那最能够显示帝王身份的配饰——有整整十二条旒的冠冕上。他的眼中,满是不甘和傲气,她又如何看不出来。然而终究是……月清涟只得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

“今年的春狩,怎么竟将这缔结盟约的祭礼搬到这里来举行了?这种事,还真是玉华立国以来第一次”,身后传来一个清泠泠的女声,“还有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还不是我二皇嫂呢,就敢明目张胆地在祭典上站在二皇兄身侧。这玉华国的法度仪典,还真是形同虚设。”

“公主慎言,”又一个女声,有些怯怯地小声提醒刚才说话的女子,“凌王殿下身边的那位姑娘,目下是王府中有品阶的女官,站在身侧伺候也是合规矩的,并无僭越之举。”

“话是这么说,可是在场的王公贵胄们谁不知道,她是未来的凌王妃,”之前的那个女子又继续说,“也不知道二皇兄是怎么想的,放着满京城的高门贵眷不要,偏偏要与一个谋士纠缠不清。”

那女子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就站在她前面的萧翊却是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当然也包括月清涟。

“宁和,大典之上岂可放肆!”萧翊转过头,面带愠色地低声斥责了那女子一顿。

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先皇最小的女儿,褚太妃的女儿——宁和公主。只因年纪是众位兄弟姊妹中最小的,所以从小就备受宠爱,养成了一副娇纵任性的脾气。此番在大典上非议月清涟,被萧翊责备了一句,自然不服气,正欲分辩,却听得台上一声唱报……

“礼成!”

“愿我五国,永止刀兵、亲如兄弟!”萧御威严的声音在围场上空响起。

“永止刀兵!亲如兄弟!”一时间,围场人声鼎沸,宁和也顾不上与萧翊拌嘴,跟着士兵们呼喊起来。

呼声持续了几分钟才渐渐平息。萧御随即宣布春狩开始,并立下约定,春天万物复苏、鸟兽初生,因而春狩乃是仪典,在场众人仅可在营地周围方圆四十里的区域内狩猎,不得进入更深的林区。为期二十日的五国春狩由此开始,众人都兴奋异常,迫不及待地回营帐换上猎装,策马奔向狩猎区。

仪典刚一结束,靳红绡就急忙改换了装束,一头扎进阳潇的营帐里。她这么急急匆匆跑过来找阳潇,自然是为了千盛国那位亲王的事,不料……

“靳!”阳潇紧紧抓住床前的帐幔,往自己身上遮,对着突然闯进来的靳红绡大喊大叫,“你这是要干嘛!”

“我我我、我,”靳红绡没想到自己会撞见正在换衣服的阳潇,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搞得她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憋来憋去,憋出一句,“你、你换猎装为什么要连里衣也换啊?”

“我……”,阳潇听她蹦出这么一句,差点气得背过气去,“我的里衣是广袖的,不换怎么穿猎装?”

靳红绡脑子里一片乱,显然并没有恢复思考能力,听阳潇这么一问,竟然又接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穿广袖里衣?”

“我……”,阳潇彻底无语,脸蛋不知是羞的还是被靳红绡给噎的,涨得比夕阳还红,“你、你、你,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这个?”

“那我该考虑什么?”

“出去!”阳潇几乎是用咆哮的声音对靳红绡吼道。

“哦,”靳红绡这才回过神来,“啾”地一下钻出营帐,还很负责任地把阳潇的帐门给关好压实。

靳红绡出了阳潇的营帐,正好撞上前来找她的烟翠。因为烟翠要帮靳红绡收拾换下来的礼服,所以她只知道自家小姐急急忙忙跑来找肖公子,至于营帐里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于是,她来到这里后,看到的就是靳红绡红着脸从营帐里出来的样子。

在烟翠看来,靳红绡现在的样子,用“面带春色”来形容可真是一点不为过。再加上,她刚刚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小姐分明就是从肖公子的营帐里出来的。更何况,这又是逃跑、又是关门的……还真是惹人无限遐想……

“小姐,你这是……”,烟翠一副八卦的表情,使劲对靳红绡挤了挤眼睛。

“咳咳……”,靳红绡看着烟翠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转念又一想,这件事也不能怪她。那应该怪谁呢?要怪就怪阳潇那个家伙,好端端的非得在她去找他的时候换衣服。对,就怪阳潇。这么一想,靳红绡心里顿时十分轻松,脸上的红晕也稍稍退去一些。

“小姐?”烟翠可懒得管自家小姐这微妙的变化,她现在一心只想好好八卦,于是出声提醒靳红绡。

“啊……这个……”,靳红绡哼哼哈哈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句搪塞的话,“肖扬那个家伙,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想理他,就出来了。”

说完,靳红绡为了防止烟翠继续问下去,又急急忙忙把她推到一边,“哎呀,你问这么多干嘛?走走走,咱们去那边等着他出来,一会儿准备干正事儿了。”

烟翠看了看阳潇的营帐,又看了看靳红绡,随即作出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她心想,那位肖公子不仅武功高强、容貌俊美,而且是个家缠万贯的主儿。若是他来日能在老爷或是几个少爷手下,在军旅中立些个军功,配她家小姐倒是一桩美事。况且,看眼前这情形,他俩之间肯定有什么……嘿嘿,不可说、不可说。

“小姐,你说的‘正事儿’是什么呀?”

“还能是什么?”靳红绡叹了一口气,“能让本小姐放弃春狩这么好的打猎时机的,也就只有父亲交待的事了。”

“就是那个……祭祀大典上都未曾摘下面具的亲王?”

“是啊,”靳红绡点点头,“不过说起来,我自己其实也很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阳潇的声音从营帐那边传来,又恢复了往常的轻松、随意,和刚才惊慌失措的样子完全不同。

“啊,”靳红绡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啊对,那咱们就出发吧。”

烟翠见阳潇出来,刚想趁机八卦一番。却不想,阳潇和靳红绡十分默契地故作镇定,又十分默契地没有理会烟翠,径直去马厩牵马出了营。害得她不仅没能获得有用的信息,反而被飞驰而去的两人甩出老远,只好愤愤不平地上马追了出去……

再说月清涟这边,她也没有立即参加狩猎。当然,她没有参加狩猎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千盛国那位神秘亲王,而是因为——战报到了。

战报,自然是关于柔然的。果不出她所料,柔然阿伏干氏遭新可汗忌惮而离开王庭,整个春季都因气候尚未回暖、绿草尚未长全而不断向气候更为暖和的南方迁徙。半个多月前,月清涟在春狩路上收到的情报便已言明,阿伏干氏已到与千盛国和玉华国接壤的塔莫干湖流域。塔莫干湖区,北部是柔然的乐支、焉于、鄯南,西南是千盛国的云州,东南是玉华国的灵川。阿伏干氏部族在湖区盘桓了将近一个月,最终无法忍受缺衣少食的境况,不得已之下袭扰了距离最近的云州。

月清涟把手里的小纸条放到火盆上,蹿出的火苗渐渐舔舐了纸张,缓缓燃烧起来。她思忖着,脑海中的计较转得飞快。眼下,阿伏干氏的所有动作,都是因水草而起。只需再坚持一个多月,待这段时日过去,他们的袭扰便会慢慢结束。然而,他们不定期的袭扰已经开始,边境的冲突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不得而知。千盛国究竟会作如何选择,亦不得而知。

那么,怎样才能对玉华国、对萧翊最有利呢?联千盛抗柔然。萧翊卫戍北境,他要想将北境守军握在手中,就须要一个安定和平的边境环境。若北境不安定,皇上势必会派靳氏一族介入,到时再想做什么谋划,就困难了。再者说,萧翊虽战功赫赫,但到底无法与靳氏一族相比,他需要积聚更多的胜利,才能赢得更多的支持。这一次,若是能促成两国共同讨伐柔然,于他而言,便是在北境立下首功的良机。

“愿儿,送信来的人现在何处?”

“正在外帐候着。”

“他是何日得到这一消息的?”

“从灵川到函城,约莫七日路程。”

“这么说来,官驿传递的消息,至少还须五天才能传到皇上驾前”,月清涟粗粗估算了一下,自言自语说了一句,“那位千盛国的亲王呢?他何时知道消息?”

“姑娘”,愿儿看着月清涟沉思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位亲王何时知道消息,有何重要的?”

月清涟目光扫了一眼帐门的方向,确定再没有旁人之后,才开始说:“柔然袭扰云州一事,可大可小,其中又有变化的契机。而这一切,都要看千盛国的态度。”

“看千盛国的态度?”愿儿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我有些不太明白。如果这件事全看千盛的态度,那我们又有什么可谋划的呢?”

“柔然与千盛接壤的地域比玉华国更为广阔,因而两者之间更容易产生冲突。眼下柔然与千盛之间冲突已起,战事一触即发。然而,就此时境况而言,千盛便至少有三种选择。”

“哪三种?”

“第一,联合玉华国东西夹击,共同讨伐阿伏干氏,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将整个塔莫干湖西部地区尽收囊中。第二,与阿伏干氏一同合谋,战事东引,进攻灵川,这样便能在解决北方危机的同时,从玉华国捞到钱财、领土上的好处。第三,与玉华国盟好,使玉华国在这场争端中保持中立,由千盛国自己抵御柔然,只需撑过一个月,危机自解。”

“听起来……”,愿儿若有所思的样子,接话道,“第三种选择似乎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应该可以排除在外了?”

“我想,应该是第二种选择会被排除在外”,月清涟摇摇头,“而我们,就是要促使千盛国作第一种选择。”

“我又听不明白了。按照姑娘你刚才说的,第三种选择对他们千盛国根本没有什么好处嘛,为什么反而是不会选第二种呢?”

“此处谋算的就是千盛国君王的心思了。柔然乃是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国家,正如同他们追逐水草不断迁徙一般,在利益面前,与他们所签订的盟约便如同废纸一张。玉华国毕竟不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倘若战事有变,柔然人临阵倒戈、撤军都是极有可能的。若你是千盛国的君主,能轻易将一战之气运悉数押在柔然人身上吗?”

“这个我好像明白了”,愿儿点点头,同时又提出了新的疑惑,“那为何不直接选择与我玉华国联兵讨伐柔然?到时千盛与玉华两国将塔莫干湖区收入囊中,东西分治,岂不美哉?”

“只怕在千盛国的眼里,玉华国并非善类,而是恶邻吧……”,月清涟拖长了尾音,强调了“恶邻”二字,“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玉华国力本就比千盛强大,若是再借此机会夺了塔莫干湖东部地区,玉华国的实力又将大增。更何况,两国联军夺取湖区,分享战利品时若是千盛争不过玉华,岂不是为玉华国做了嫁衣裳?”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千盛国自己抵御柔然,虽然艰难,但只不过是一时之痛。若是与玉华国联兵,稍有不慎,湖区之地成了定局,便再难转圜了。”

“没错”,月清涟关好帐门,准备更衣,“对于玉华国来说,眼下无论千盛如何选,都不会有所损害。但对于我们来说就不同,王爷刚到北境便有如此良机,我们必须为他争取到这次联兵进攻柔然的机会。若是他能夺得东部湖区,那么他在军中的势力和威信便能与镇国公府平分秋色。”

“所以,姑娘关心千盛国亲王是否知道消息,便是为了判断千盛国的态度?”愿儿帮月清浅脱下繁复的礼服,又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挂在衣服架子上。

“嗯”,月清涟没等愿儿帮助,自己取来猎装,往身上套,“你先别忙着收拾了。叫嫣儿一起换上猎装,我们去会会那位翌阳亲王。”

愿儿应声退下,跑到她和嫣儿同住的营帐里,二人换了衣服、牵了马,跟在月清涟身后进了猎区……

这一边,阳潇和靳红绡也在猎区四处寻找翌阳亲王的踪迹。奈何林区太大,又有草木掩映,找个人真是十分困难。找了半晌,阳潇终于忍不住,决定放弃这种无用的行动。他一纵跃下马来,往柔软的草地上一靠,俨然一副消极怠工的模样。

靳红绡见状,也不客气,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肖扬你快起来啦,不然咱们怎么完成任务啊?”

“这猎区这么大,找个人就跟大海捞针似的,你想出这种计策”,阳潇饶有兴味地对着靳红绡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有点傻?”

“难不成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啊?”靳红绡一脸不屑。

阳潇嘴里轻哼一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对靳红绡耳语了几句。烟翠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阳潇说的是什么,就见自家小姐会心一笑,那笑容甚至还有点……猥琐。这就更加坚定了她原先的想法——这两个人,指定有什么。

“你们也是为了那位翌阳亲王而来?”

身后凭空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女声,惊得在场“密谋”的两个人和旁边的烟翠都突然不敢出声,齐齐转身……

“秋韵澄!”靳红绡和烟翠一起惊叫出声。

“你不会一直在跟踪我们吧?”阳潇“惊吓”之余,又满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倍受凛辰重视的小帝姬。

“那倒没有”,月清涟把手里刚猎到的两只獐子扔在地上,翻身下马对靳红绡等人行礼,“只是恰好路过,又隐约听了几句,才有此猜测。我无意窥测二位所议之事,这位公子不必太过介怀。”

阳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月清涟。只见她身着猎装,却依然佩戴青色的面纱,遮去大半容颜。面纱掩饰之下,又隐隐约约能看到她小巧精致的丹唇,和鼻尖完美的曲线。再看她的眼睛,一双翦水秋瞳,干净而又富有灵气。她举手投足之间,一词一句,皆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无论世间如何传言,在见到本人时,阳潇都无法将眼前这个女子和那个满腹谋略、深藏不漏的谋士联系在一起。但她们,偏偏又是同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阳潇才明白,为何自家帝君只见过她一面,便从此念念不忘。她的身上,一面是娴静淡雅、清冷出尘,另一面则是胸怀丘壑、韬略天下,二者交织而成一种奇特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秋姑娘不必紧张,我府上这位肖公子,只不过是惊诧之下随口一问”,靳红绡对秋韵澄拱了拱手,“大家都对千盛国的翌阳亲王感兴趣,这本不是什么秘密,便是议论几句,也很正常,不是吗?”

“靳二小姐说得是,不过……”,月清涟忽然凑近靳红绡的耳朵,嫣然一笑,小声说,“我们主仆三人在这林中寻了许久也未见其踪迹,不如另觅时机。”

说罢,月清涟又拱手道了一声“告辞”,然后飞身上马,扬长而去。留在原地的靳红绡却还没回过神来,她有些想不透,这个为权臣谋国的女人,为何要帮她。

“真是个有趣的女人”,阳潇看着远去的月清涟,不由得感叹。

“走吧”,靳红绡不知为了什么,摇了摇头,“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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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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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潮生
连载中舞昔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