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二

来自西线的消息传到阳潇手上的时候,他与靳红绡正在整肃军纪,准备随时出击。战局之变,齐霜影已经告知了他们。得知了父亲的困局,靳红绡便想尽办法打探有关父亲的消息。然而,一个多月来,探子派出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关于靳桓的消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靳红绡只得遵齐霜影军令而行,在右翼寻找合适的驻扎地,等待与主力东西夹击,围攻阿伏干氏王帐。

凛辰在信中,将他与月清涟的猜测也一并告诉了阳潇。目下,阳潇的位置距离齐霜影更近,他去救援会比凛辰他们更合适。阳潇放走送信的雪鹄,便转身回了营帐。他拿出地图,找出了齐霜影驻扎的位置,又在心里略略盘算了一番。按照最新得到的消息,齐霜影距离阿伏干氏的驻扎地也不过几日路程了。这中间,算上互传消息的时间,又过去了一两日。待到她肃清了进攻路上的敌军,便会向阿伏干氏的汗帐发动攻击。如果自家帝君和小帝姬的猜想是对的,那么对方动手的时机……也就在这几日了……不行,他必须即刻出发!

想到这里,阳潇不敢迟疑,急忙冲进靳红绡的帐中,将此事告诉了她。

“军师和秋姑娘的意思是……”,靳红绡看到凛辰的传信,大为吃惊,“整件事情一开始,便是冲着父帅去的?”

“正是这样的”,阳潇十分焦急,语气中也满是急切和担忧之情,“红绡,事不宜迟,我必须即刻赶到主帅的营帐,以防不测。”

“且慢”,靳红绡拦住了他,心中说不出的不快,“这只是你师父和秋韵澄的猜测,岂能鲁莽行事?”

“事已至此,战局早已不再我们的掌控之中”,阳潇只得暂时按下心头的忧虑,好言劝说,“眼下靳帅尚且生死未卜,战事拖得越久,情势就越不利。若是霜影那边再出什么差错,我们就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你说得都对,可是……”,靳红绡心里很清楚,阳潇说的都是事实,也是他们现在最正确的选择。况且,想到父亲安危,她纵然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却又不得不做出让步。但是,她看到阳潇那一脸的担忧和焦急,心中就是不痛快。

“也罢,你去”,在大事面前,靳红绡还是不得不让步。

阳潇得了允准,立刻便策马出营,疾驰而去……

望着雪地上残留的那一串马蹄印,靳红绡心中说不出的气恼。明明是她先认识阳潇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阳潇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和千盛国那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亲王关系密切。关系密切也就算了,毕竟两国也是长期交好的友邦,可是偏偏那个亲王,还是个女扮男装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想到这里,靳红绡忍不住长叹一声,果然,天下男人都是一般,见色忘义的家伙!

也罢,不去想了。靳红绡只得满脸不开心地回了营,吓得营中的将士都不敢高声言语……

阳潇远离了营地,依旧化作狼身,用最快的速度往西而去。到了夜里,他也只敢稍微休息片刻,不敢过多耽搁,生怕去得迟了,齐霜影遇到什么不测。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不仅无辜的将士会命丧沙场,靳桓的性命也难保。若真是那样,只怕靳红绡接受不了。而在阳潇的内心里,也不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齐霜影这个……朋友。

就这样,阳潇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终于在两日后的深夜,赶到了齐霜影的营地。此时,营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众人都已经睡熟了。阳潇便轻轻地迈动爪子,小心翼翼地溜进了营地。看来一切正常,这大冷天的,他得找个暖和的地方先猫一晚,明天再去见齐霜影。

于是,阳潇就悄悄地往主帐后面的背风处靠了过去……

有声音!阳潇刚走到主帐旁边,就听到了一串很轻很轻的脚步声……狼的听觉十分敏锐,他定然不可能听错,阳潇急忙躲了起来,竖起耳朵……那脚步声愈发近了,阳潇立刻警觉起来……

不好……阳潇一个旋身进了营帐,把剑一横……

“锵”地一声,匕首应声而落……

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躺在床上的齐霜影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依旧在沉睡。阳潇心道不好,匆匆将那个前来刺杀的人绑了,自己则俯身去查看齐霜影的情况。

只见她戴着面具,面具下的面色依然红润,但偏偏就是沉睡不醒。阳潇又拉起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脉搏,也还好,平实有力。最后,阳潇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放下心来。看这样子,应该是中了什么**药之类的东西,于性命无碍,只是暂时昏迷。

阳潇使劲地晃了晃齐霜影,见她没有动静,又叫了她几声,还是没有动静。没办法,阳潇略略思考了一番,把灵力聚集在掌中,对着齐霜影的脸……“啪”!

“谁?”忽然挨了一巴掌,齐霜影从睡梦中惊醒。她一睁眼,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正好看到了阳潇的侧脸。这是怎么回事?她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阳潇的旁边,正跪在地上的,正是她的副将。匕首落在了她的床边……这样的情景,齐霜影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遇到这样的事,齐霜影倒也没有太过慌乱。她随手从床边拿了衣服穿上,示意阳潇把副将带到外帐。随后,她又点亮了帐中的灯烛,却没有惊扰任何人。做完了这些,她便在主帅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请阳潇也坐下,这才开始审问。

“本王待你不薄,今夜……”,齐霜影正襟危坐,目光扫了一眼那把险些要了她性命的匕首,“却是为何?”

“末将……”,那副将的身躯微微颤抖,嘴上却还是一个字都不肯吐露,“不能说。”

“你怕什么?”齐霜影的目光紧紧地逼视着他,一副心中早有成算的样子,“如今你刺杀本王失败,已经被缚,横竖都是要死的。不只是你,还有你的九族。刺杀皇族乃是重罪,只要本王一本奏折递到皇兄面前,你立刻就会……九、族、尽、灭。”

看着副将事败却不肯吐口的样子,齐霜影猜测他必然不是被人用利益收买,而是被人胁迫的。至于这胁迫,能与个人的安危生死相较的,十有**便是家人、族人。故而,齐霜影也懒得和他饶舌,直接威胁到他的要害,有意加重了“九族尽灭”四个字的语调。说罢,又用一种满不在乎的目光扫过那副将的脸。

“若末将如实招了……”,那副将看了看威严赫赫、端坐高位的齐霜影,言语中满是恐慌,对着齐霜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王爷饶了我一家老小……”

“这就要看你招出来的这些……是不是本王想听的了。”

“末将不敢说谎”,那副将一听齐霜影没有要将他赶尽杀绝的意思,他还有机会,心一横,“是、是长公主……是长公主逼我做的。”

“你说什么?”齐霜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之间,她眼中的泪水便夺眶而出,“竟然是……竟然是她……”

齐霜影的情绪有些失控,但她还是努力地让自己暂时镇定下来。她有些失措,也不顾自己的失态,用衣袖将涌出的泪水擦去,颤抖着声音继续问话……

“你……接着说。”

“出征前,长公主忽然命人传信到军中,以末将一家老小相胁,逼迫末将听从她的指派”,那副将又是恐惧又是悔恨,“末将匆匆回家查看,却发现……却发现家中的妻儿老母真的已经不见了……末将也是没有办法,求王爷开恩,救救我一家老小!末将愿以性命相抵!”

“所以,她给你的指令是什么?”齐霜影冷笑了两声,似是再自嘲,“便是要你杀了我?”

“是”,那副将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齐霜影,“长公主命末将……她命末将……”

“快说”,阳潇见齐霜影情绪不太好,便出言催促道,“不要吞吞吐吐地。”

“她命末将在大决战之前杀了王爷您,然后……取代您……率领主力与柔然人决战!”

听完那副将的口供,齐霜影便命人将他押下去看管起来。待这一切办妥,齐霜影却像是忽然失了力气一般,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她从未想过,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齐碧流,竟然想要她的命。对于她来说,齐碧流此番虽没有杀了她,却诛尽了她的心。

“霜影,你若是心里有苦,就说出来……”,阳潇忧心她的情绪,便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你一起骂她。”

下半句话一出,倒是生生把齐霜影给逗乐了:“你看看你,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正经话,谁要你帮我骂她了?我只不过是……”

“是什么?”

“也罢,长夜未尽,我也没什么睡意了”,齐霜影轻轻拨了拨眼前的烛火,“这故事,便说与你听听吧……”

长夜漫漫,就在这斑驳的烛影里,齐霜影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的生母许氏,是千盛国先王齐赟的光训。千盛国后妃的阶品与称号,与玉华国不同。皇后正位宫闱,其下为三夫人,三夫人之下则是九嫔。九嫔之中,又分为上嫔与下嫔。光猷、昭训、隆徽称为上嫔,位比三卿。宣徽、凝晖、宣明、顺华、凝华、光训则称下嫔,位比六卿。

许氏本是先朝宰相之女,只因徐丞相在诸皇子夺嫡的斗争之中力保当时的太子齐贤,便被划为太子同党。后来,齐贤因忤逆君父被废,许氏一门也被问罪,女眷皆充为宫奴。但许氏自幼家教极好、品貌才情俱属上乘,便是在宫中为奴为婢,也难掩其风华,很快便被先帝纳入后宫。

在先帝的诸多妃妾之中,最宠爱的便是许氏。只可惜,碍于许氏的罪奴之身,无法给她高位,只能封她做了九嫔之中最末流的“光训”。先帝宠爱许氏,她很快便诞下了齐碧流、齐霜影这一对孪生姐妹。这对于子嗣稀薄的齐赟来说,多少也算是一件喜事。况且,当时的许氏正值青春妙龄,有很大的希望再生出男嗣。

“即便是母亲在宫中不争不抢,也躲不过后宫妇人的嫉妒之心”,齐霜影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我们姐妹俩长到三岁的时候,母亲再次有孕。那孩子……被打下来的时候……都已经成型了……”

自那以后,许氏伤了身子,便无法再生育。虽然受了极大的伤害,但最终也因为她无法再生育,而躲过了更多的争斗。就这样,她们母女三人,在先帝的宠爱之下,也算度过了一段安稳平静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和她之间,关系最为亲厚的时候”,齐霜影的目光透过眼前的烛火,投射到了更远的地方,“直到后来,皇兄登基。只因为他是先帝仅有的、身体健全的皇子,所以他的即位,几乎没有任何波折。但是,自家手足不觊觎皇位,却不等于整个朝野都无此野心。主少而国疑,自古皆是此理……”

于是,在齐霜影十二岁那一年,她不得不遵循父皇临终前的安排,成为了一位“皇子”。为了完全地掩住宗室的耳目,齐霜影不得不开始学习武艺、骑射,甚至是兵法和治国之策。她不得不,将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男人,一个合格的皇子。从此之后,千盛国的皇室之中,少了一位娴静淑雅的公主,却多了一位年轻有为、骁勇善战的皇子。

“那时候习武,启蒙已然有些晚了,所以师父对我要求十分严苛”,齐霜影收回目光,将已经燃了很长的烛芯剪去,“冬不避三九,夏不避三伏……我那时候最渴望的事情,除了年节,便是生病。只有年节和生病的时候,我才能够停下来,暂时歇一歇……”

“为什么选了你?”阳潇静静地听着齐霜影的故事,很能理解她所受过的苦,“在你们两个人之中,为什么选的是你?”

“因为她自小体弱,母亲担忧她的身子”,说到这里,齐霜影的眼中涌起了浅浅的泪花,“所以,我便替了她。”

齐霜影吃尽了苦,才终于成为令人满意的武者、皇子。随后的人生,便更由不得她自己掌控。为了替兄长稳固皇权,她不得不浴血沙场,又不得不与朝臣们周旋。几乎每一次,她都是才从战场上下来,就要与大臣们争夺功劳和兵权。这样的争斗,直到两年前,她受封了亲王,又替皇兄牢牢握住了兵权,才渐渐平息。

如今,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翌阳亲王,权倾朝野。在世人眼中,她已经得到了她应得的一切。皇兄处处维护她,给她的封赏总是比其他皇室成员多一倍,军政之权、各种各样的头衔也总是毫不吝啬地赐给她。

“可是这一切,终究又有何意趣?”齐霜影眼中含泪,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弧度,似是在自嘲,“我不能暴露自己的女儿之身,不能有寻常女儿家的感情,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纵然父皇和皇兄能将这江山都托付于我,又何尝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要……”

齐霜影和齐碧流的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原本,她们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母亲过世之后更是相依为命。可是谁又能想到,随着齐霜影的权力日益增大,齐碧流心中对于权力的**也被悄然激起。

最初的时候,面对齐霜影加官进爵的事实,齐碧流只是会偶尔的表达不满和艳羡。后来,她逐渐开始疏远齐霜影,又时常私下里抱怨父皇选了齐霜影而没有选她。再后来,她开始串联朝臣,在一些事情上与齐霜影作对。

“无论她如何不满,皇兄与我未曾与她计较,只当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况且,只不过是一些小事,便任由她去闹腾”,齐霜影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将快要流出的泪水抑制住,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皇兄也曾多次训斥……但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对于权力的渴望竟然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令人生惧……”

在玉华国春狩之前,齐碧流私自联络军中对齐霜影不满的武将,试图罗织罪名,锋芒直指齐霜影拥兵自重。好在此事被齐雍提前侦知,提前将参与其中的将领关押起来。否则,此事一旦闹到朝堂之上,便难以收拾,即便是齐雍,也只能被逼着将齐霜影削官罢爵。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皇兄这才动了要除去她的心思”,齐霜影眼中的情绪变得愈发复杂,似有不忍、又有伤心,“依皇兄之意,本是要将她幽闭起来,使她无法再兴风作浪。恰逢玉华国对周边的四个邻国发出了春狩之邀,皇兄便改变了计策,想借春狩之机,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远嫁他国。毕竟也是自己的手足,皇兄终究也是不忍。”

正是在这样的意图之下,才有了春狩时夜宴的那一幕。那次夜宴,便是齐雍替齐碧流安排的,目的自然是为她择亲。只不过,齐碧流本人只以为兄长是要利用她来展示千盛国交好诸国之意,却不知道这其中更深层的用意。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一场宴席之中,齐碧流自己,竟然相中了凌亲王萧翊。回国之后,她便亲自面见齐雍,陈说了与玉华国结亲的各种好处,又自请远嫁玉华国。

“实则,在那一次夜宴中,萧翊并没有看中她。在萧翊的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位名扬天下的奇女子——秋韵澄。然而,这样一桩亲事,既顺了皇兄的心意,也合了她自己的心思,再加上两国有共同讨伐柔然之利,这自然是两全其美的选择。所以,皇兄才会以两国邦交相胁,只为促成这件事……”,话到此处,齐霜影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不太重要的事,便随口一提,“不过,说起萧翊,倒是也颇有些意思。对于这次联姻,他本是有千万个不愿意。要不是碍于两国邦交,只怕当日在殿前便要拒婚。可是后来,萧翊受邀亲自去了一趟长公主府,回来便十分顺从地接了萧御的圣旨,迎娶她回了玉华国。”

“萧翊能在这种事情上,听从萧御的旨意,倒确实不像是他一贯的做法”,阳潇也觉得这事有些意思,“只怕是那位长公主,给他下了什么**药吧!”

“当时我还在返回瀛阳的路上,个中细节和缘由,并不太清楚。这些事,也是后来听皇兄提起的”,齐霜影又是一声幽幽的叹息,只不过,心绪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我与她之间确实有许多龃龉,但是她已然远嫁,日后恐怕再无冰释前嫌的机会。我便宽慰自己,将往日之事尽数忘却。却不想……她竟恨我至此……”

听齐霜影说完了她与齐碧流之间的种种过往,阳潇只觉得对齐霜影的怜惜之情更甚。初见她时,他只觉得她是个神秘莫测的女人,让人好奇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千盛国一同经历危险,又觉得她虽然是个善于权术的人,但终究是个善良的女子。直到今日,她出人意料地,对他这个“外人”袒露了心声,他才明白,她那刀枪不入的面具背后,背负了这么多……

想来,当那个意欲刺杀她的副将口中说出“长公主”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心,一定是宛如刀割。她埋葬了自己的整个青春,埋葬了所有的真诚与单纯,被迫戴上虚伪的面具,便是为了自己的手足能够安享太平。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和她一母同胞的姐姐,竟然为了自己的私心和权势,要杀了她。然而谁又记得,她当初,是替自己的姐姐,承担了这一切。

“如果我告诉你,她杀你不是因为恨你,只是为了她自己”,阳潇眼中充满了感同身受的悲伤,目光温和地看着齐霜影,“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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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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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潮生
连载中舞昔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