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靳红绡与萧翊一行,二人率军向西北出发,直奔饮马泽而去,路上除了遇到一些柔然的散部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
然而,就在他们到达饮马泽的那一晚……
饮马泽旁边的胡杨林里,忽然亮起了火把,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如此情形,所有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好在靳红绡与阳潇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面对突然出现的敌军,没有表现出太多惊慌,立刻便命令队伍结阵以对。
“听说领兵的人,是位女将”,柔然军队带头的一个将领远远看着靳红绡,高声说到,“今日一见,确是英姿飒爽!”
靳红绡的目光扫视过对面的整个军队,最终落在了说话人的身上。只见他,身穿富有柔然特色的左衽皮袍,下半身穿的是皮质的裤子,脚蹬皮靴,看起来与普通的柔然人没有太大的不同。但他头上戴的皮冠,正中的位置上镶嵌了一只金质的雄鹰,上面还缝制了长长的翎羽。这一切,都喻示着他身份的不一般。
“何必多言”,靳红绡懒得与他废话,提起长枪便策马出阵,“阁下率军到此,想必不是为了来夸耀在下的吧?”
“自然不是”,那人竟然呵呵一笑,也举起弯刀迎了过来,“来都来了,自然也该领教一下女将军的武艺。”
说罢,两位主将便策马出阵,打作一团。
柔然人的弯刀形如新月,外侧有锋刃,无论是格挡还是进攻,都十分灵活。而柔然人骁勇善战、素来强悍,所以才能够凭着弯刀称雄草原和大漠。那个男子手中便握着这样一柄弯刀,在月光和火光的辉映之下,发出血色的光芒。他时而翻身到骏马的一侧躲避靳红绡的枪尖,时而策马冲锋,用弯刀进攻。场下的人甚至无法看清他出刀的姿势,只能看到锋芒划破夜色的样子,只能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
虽然那个柔然男子武艺奇高,但靳红绡的长枪却也不是吃素的。靳红绡的一套枪法,乃是靳氏一族历代先祖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所得的经验积累而来,初时只有六式,传到靳红绡这一代的时候,已经扩展到了八式,加上靳红绡自己摸索出的“离影枪”,一共九式,招招皆是夺命杀招。
一时之间,场中尘土飞扬,只闻兵刃相碰的铿锵之声。两人斗得天昏地暗,也难以分出胜负……
“女将军好武艺”,那男子把弯刀在胸前一架,恰好将靳红绡的枪尖挡在面前,他嘻嘻一笑,摆出一副登徒子的形容,“甚合我的胃口!不如随我回去,与我为妻如何?”
他这么一说,可是惹恼了靳红绡。她心思一动,决定用刚才一直藏着的“离影枪”来收拾他。
“先赢了我再说”,靳红绡大喝一声,说罢调转马头便跑。
那男子觉得有趣,一时间也来了兴头,策马便追了上去……
靳红绡跑着跑着,忽然回头便刺出一枪。那男子急忙举刀来挡,将枪头拨开。这一招甚是凶险,那男子堪堪避过之后,略略松了一口气……刹那间,靳红绡便将长枪往前一送,脱了手,又快速推出一掌拍在枪尾,长枪立刻便冲着那男子的面门而去……
那男子一个翻身避过,但自己的身躯也滚落马下,甚是狼狈。靳红绡则趁着长枪未落地之时及时抓住,然后收回——点到即止。这一式枪法的精妙之处恰在于此,它一共分为三次进攻,每一次进攻都极具欺骗性,但又都是杀招。第一次出枪,是吸收了前代“回马枪”的招式,遇上绝大多数的对手,这一枪便足以致命。第二枪则是有些虚晃的成分,是为了弥补第一枪的不足,又能在回身之后迅速发起进攻,让对手措手不及。真正狠戾的是第三枪,利用第二枪创造的空间,立即再刺出一枪,而这一枪,往往是最终致命的。只不过,因着那人的身份还不明,靳红绡不敢轻易杀之,所以及时收了枪,未将第三□□出。
这样的情形倒是罕见。若是放在平常,按照惯例,主将出战非死即伤,必要分出胜负。待到胜负分明之时,双方将士便要依令而行,开始冲杀。不过,这都是中原的规矩,柔然人乃是异族,通常并不遵此道。今天夜里,柔然人遵守了中原的规矩,而靳红绡却又没有依照规矩杀了他,这倒是一桩奇事。
“好枪法”,那人从地上站起,又翻身上马,却不躁也不恼,反而对靳红绡说到,“靳将军,下次若再见,你可要小心了!”
看起来,这位柔然人的主将并没有要让士兵冲杀的意思。反而像是,要撤走军队,撤军之前还与靳红绡告了别?奇事!不过他的做法却让靳红绡对他刮目相看。虽说“十则围之,倍则分之,五则攻之”,但此时的情形,能不战是最好的。这一点,看来他是明白的。双方将士的数量差不多,若是此时倾巢冲杀,只怕是谁也讨不了好。况且此处并不是主要的战场,在此一战,除了徒添伤亡之外,并无好处。
“战场无眼,未必能再见”,靳红绡策马回阵,只对他说了一句,“在下就借将军吉言了!”
那男子似乎没有想到靳红绡会是这样的态度,在原地愣了几秒,才转身回阵。他骑马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又折返回来,对着靳红绡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女将军,你记着,我一定要娶你为妻!”
说完,他便打了个手势给自己的军队,让他们准备撤退。但他说要娶靳红绡为妻的话一出,双方的军士都哄堂大笑起来,仿佛他们此时此刻不是在战场上对阵的敌人,而是重逢的朋友一般。只不过,这样的情景,发生在战场上,未免有一种让人动容的悲凉。
“中原的话倒是说得挺流利”,靳红绡被那个男人的话惹得有些恼,“谁知出口尽是粗鄙之语。”
阳潇刚才紧紧盯着战局,倒是把那个人的相貌给记了下来。那人皮肤比中原人略黑一些,挺拔得鼻梁让整张脸的立体感十分突出。不仅如此,他还有着一双充满光泽的大眼睛,略带褐色的瞳色突出了他的异域之美。整体来看,他虽然不是中原人的长相,但却是一位十分俊美的年轻男子。
“我看那小子虽然黝黑了些,但还算是仪表堂堂”,阳潇看她恼了,便顺势打趣她,“他那一副大眼睛、深眼窝、高鼻梁的长相,咱们中原还找不到呢!靳将军不妨好好考虑一番,说不定日后战场相见,还能化干戈为玉帛。”
靳红绡小嘴一噘,懒得再理会阳潇,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滋味。阳潇虽是玩笑之语,但也从中透露出他对于靳红绡婚事的不在意。是以,当他说出这个玩笑的时候,靳红绡敏锐地体会到,他似乎并没有把她纳入自己的婚姻考虑。但她转念又一想,或许他压根儿就没有过这方面的考虑,也不只是对她……片刻的调整之后,靳红绡又立刻回到了主将的角色之中……
现在,他们无法再在饮马泽驻扎了。既然行迹已经暴露,为了确保不暴露更多的计划,他们必须考虑换个地方扎营。但是目下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必须要靳红绡尽快作出判断——这是一场遭遇战,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影响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这是一场遭遇战,那么他们只需寻找合适的宿营地,然后将消息传递给盟军即可。但是反过来说,如果今夜这一场小小的摩擦,是柔然人早已谋划好的,那背后的问题就严重了,这只能说明他们的计划有泄露的可能。若是这样,那就太危险了。
“传令”,仔细计较了一番之后,靳红绡迅速作了决断,“全速前进,向西挺进到新延扎营。”
新延在阿伏干氏汗帐的东侧,是荒漠之中的一片面积广阔的绿洲。错过了饮马泽,他们便只有新延这一个地方可选。这里的条件适合扎营,且能满足他们在侧翼的部署计划。但是这里距离阿伏干氏的汗帐只有不到一百里,在此驻扎,实则是无奈之下的冒险之举。
她的命令一出,阳潇立刻变明白了她的考虑。一方面,在无法确定计划是否泄露的情况下,贸然后撤可能会动摇整个局面,所以他们必须保持在阿伏干氏右翼的部署。另一方面,靳桓已经到达伊氏山口附近,纵然计划泄露,靳红绡所率领的队伍也必须要及时承担接应救援的任务。所以,她只能做这样的谋划,然后将消息迅速传递给盟军。
“肖阳”,下达完命令,靳红绡又吩咐阳潇,“你速将这里的情形告知翌阳亲王,我们的计划恐有暴露之嫌,请她早做决断。”
“诺”,阳潇领命,立即策马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但很快,阳潇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即便是日夜兼程,从这里到达齐霜影的帅帐,至少也要两日。只怕是,等他见到了齐霜影,大战也开始了。无奈,阳潇果断地把马扔在野外,迎着夜色,化作一头巨狼飞驰而去……
清晨的阳光把月清涟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她有些恍惚。走出营帐,入目尽是低矮的蓬草和五彩斑斓的砂岩。若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一定会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犹如生活在梦幻的世界之中。然而,在梦幻中待得时间稍微长一些,就会发现这是一副枯败的风景——美则美矣,却缺乏生命的灵动。
“这是第几日了”,月清涟向身边的愿儿问道。
“姑娘,今日是咱们扎营的第五日。”
凛辰和月清涟到达新月走廊已有五日。他们比靳红绡一行更早到达目的地,但估摸着,靳红绡他们到达饮马泽也应该有两日的时间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此次又是以快打快的战法,无论怎么说,东线都应该已经开战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直到此时为止,新月走廊仍是一片宁静。甚至可以说,安静得不太正常。
昨日,凛辰派出斥候向齐霜影的帅帐传递消息,也只写了一句话“东庭无战事”。齐霜影回复的消息,却迟迟未达……
如此境况,凛辰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他之前设想的情况,极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如果靳红绡他们正常开战,那么消息必然能够及时送达。现在,新月走廊与东线的通信完全被切断,那只能说明两个战场已经被分割开来。这样一来,双方都无法知晓对方的情况,是十分危险的局势。
“帝君”,月清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直接闯进了凛辰的帐中,“你担心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
“现在的问题在于……”,凛辰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泄露了作战计划。”
凛辰的潜台词是,若是齐霜影方面出了问题,柔然人必然也知道他们在新月走廊驻军,更知道还有一个萧翊在灵川整军待发,一定有所防备。这种情况下,他们向灵川求援也是无用。如果计划是远在灵川的萧翊透露出去的,那么柔然人就不会知道新月走廊这一支小股部队的存在,那么他们正确的做法便应该是一面突破封锁与东线取得联系,另一面将消息传递到萧御派驻灵川的监军处,逼迫萧翊率军驰援。
“你的意思是……”,月清涟很快便领会到了凛辰的意思,但内心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虽然她知道萧翊醉心权势,但他在战场上一直都是忠心为国的,她不敢相信他会勾结外敌,为自己谋利。
“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凛辰难得地,在月清涟面前也这么严肃,“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犯的任何一个错,都可能让成千上万的人赔上性命。所以……”
“我明白”,谈到士兵的性命,月清涟立即想起了自己在这场战争中所扮演的那个并不光彩的角色。凛辰说得没错,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她不能犯错。那么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要搞清楚究竟是谁泄露了消息。
“现在……”,凛辰不禁皱起了眉头,好像十分为难,但又不得不这样安排,“初弦,我要你领兵,务必取得与齐霜影的联系。”
凛辰的命令一出,月清涟便知道,他怀疑的人,正是萧翊。毕竟,直到现在,新月走廊都还如此平静,这泄密之人的身份,就已经不言自明了。接下来,凛辰一定会将此间消息传递给萧御派来的监军。若是这样……
月清涟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凛辰的营帐——她也有她自己的考虑。在这件事情上,新月走廊的这一步棋,是萧翊没有料到的。他之所以能够有恃无恐地出卖军情,就是因为大战一旦开始,通信断绝,即便他有意不作策应,日后也有可以辩驳的余地。但是现在,一旦凛辰将消息传递到监军面前,即使不能坐实萧翊通敌的罪名,他玩忽职守、策应不力的罪责却是决然逃不掉的。
此时此刻,月清涟纠结的问题就在于,要不要提前将消息传递给萧翊,让他及时策应。如果他此时能及时有所行动,他就能把自己通敌的嫌疑撇个干净,同时也能救联军于水火之中。她心中想的是,尽管他与她之间无甚情意可言,但曾经的恩情终究还在。值此紧要关头,她便再助他一次,就算与他两不相欠。
“愿儿”,月清涟回到自己帐中,便急忙开始准备,“取战甲来,点兵备战!”
愿儿将战甲取来,帮她换上,然后退到帐外开始准备。月清涟又对嫣儿吩咐道:“嫣儿,速速传信到灵川军营,请凌王火速率军来援。”
她很特别的,只用了冷冰冰的“凌王”二字来称呼萧翊,甚至没有用“他”或是“王爷”。月清涟的命令一出,嫣儿有些难以置信。出征以来,月清涟就再也没有传递过消息给萧翊,今日却不知为何,竟要将此处的军情传回灵川。但嫣儿也不敢多问,只得将最后一只信鸽抓了出来,栓上纸条,放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愿儿精心挑选出的四百军士都已经在营地正中集结完毕。凛辰为他们进行了简短的训话,说明了他们肩上的责任,并鼓励他们奋勇战斗。随后,月清涟也当众表明,自己会与他们并肩战斗直至最后一刻。
待这些准备都做完之后,月清涟便带着他们向东而去,只留下凛辰依旧镇守此地。他并发三只信鸽,一齐将消息带出,以防万一……
出发的时候,凛辰将营中的马匹半数都配给了她,以便她们能够快速行动,尽快突破。她也不敢怠慢,率军急速挺进,尽量避免与柔然的军队接触。出了阳隘山,月清涟立即命令队伍化整为零,分成八个五十人的小队。她命令所有小队的队长,可以采用任何方式向西挺进,唯一的行事原则便是尽量不与敌军产生冲突,最重要的任务是与千盛国的军队取得联系。这样做,是为了找出敌军防守薄弱的位置,以便更好地完成任务。命令下达之后,各小队便迅速制定了计划,分别尝试突破封锁。
由月清涟亲自统帅的小队,则另辟蹊径。她和愿儿带着他们,沿着漠南河一路往湖区的方向走。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月清涟远远地看见前面的河边空地上有一片火光——看起来是一支人数不少于一万人的队伍。
“十夫长何在?”
“属下在”,队伍中带头的几位百夫长急忙出列。
“给你们二十分钟,把所有善于泅水的士兵都挑出来,跟我走”,月清涟下了命令,“其余的人跟随愿儿后撤到我们刚才经过的沼泽附近等待,如果明日日落之时我们依然没有回来,你们立刻调转马头回新月走廊。”
“可是”,愿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被月清涟及时制止了。
二十分钟后,精挑细选出来的四十人已经在河边列队。月清涟按顺序给每个人分配了一个序号,规定行动开始后,所有人都称呼各自的序号,以减少名字记忆的困难。随后,月清涟又命令这四十个人将马上使用的长兵器都扔下,解下铠甲,身边只留下一件轻便的随身兵器。
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月清涟将全队仅剩的两袋酒分给了他们:“每人都喝一口,暖暖身子。”
喝完了酒,月清涟一声令下,自己率先踏进河里。那四十名士兵,也一个跟着一个地踏进河中。漠南河发源于阳隘山,最终汇入塔莫干湖。漠南河上游水量不大,是一段季节性的河流。但他们现在所处的中游,由于草原上不断有溪流汇入,水深已经可以淹没头顶。而且,月清涟并不知道,如果继续往下游,水流的流速会如何。但是以她们目前的状况,也只能兵行险着了。
顺流而下总是格外省力,很快,她们就到达了刚才看到的营地附近。月清涟打手势命令停止前进,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头上盖着草叶编成的伪装,轻轻地探出头去,让自己的视线比河床高出那么一点点,恰好能将整个营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
那营地悬着的旗帜,是千盛国的旗帜!等等,好像不对。月清涟仔细观察着这个营地,她注意到,虽然悬着千盛国的旗帜,但这支军队所用的帐篷却不太像是千盛国的样式。反而有点像是……柔然人的毡帐。还有营地飘出的味道,闻起来似乎是烤羊肉,带着浓重腥膻味。
这倒是有些奇怪,难道是柔然人有什么阴谋?但月清涟不敢停留太久,只得下令继续前进。虽然她们此行的目的是与千盛的军队取得联系,但这个悬着千盛国旗帜的营地疑点太多,她不敢轻易进入。
一行人顺流而下又走了好久,陆续经过了两三个这样的营地。但无一例外,都和第一个营地一样,有些不同寻常。
她们一路走走停停,直到天色有些微微发白的时候,又一座千盛国的营地赫然出现在月清涟的面前。她藏在水里观望了好一会儿,这一座营地,看起来倒是符合了千盛国营地的全部特征。现在也别无选择了,只能选择相信。
“上岸”,月清涟下达了登岸的命令,然后带头往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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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