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

关于齐碧流的名分和尊号这件事,萧御的圣旨很快就送到了函城。待到宣旨的太监读完了圣旨,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却都傻了眼。按照过去的惯例,亲王正妃赐金册,明旨进封,虽无品级一说,但位同正二品。而齐碧流,不仅是萧翊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千盛国的和亲长公主,理应赐金册进封,位同一品。然而,萧御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下旨让萧翊自己请封。和亲公主的名分和尊号,竟然不是皇帝恩赐,而是由她的丈夫定夺,这不仅不合规矩,而且从未有过先例。

就连萧翊自己,也不明白萧御此举用意何在。

“陛下,实不相瞒”,萧御身边的李内官大着胆子把这个疑惑问出了口,“老奴跟随您多年,您这一道圣旨……老奴却也看不明白了。”

“李福荣呀”,萧御笑着拍了拍李内官的肩,“你最早跟随先母,又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在这宫中,朕最信任的便是你。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

“陛下如此说,倒是折煞老奴了”,李福荣欠了欠身子,苍白的头发便从肩头滑落,“那老奴可要好好听听。”

“其实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之处。二弟野心颇大,秋韵澄为他谋划多年,他的权势增长极快,此事已经是朝野皆知。此番千盛国的长公主又执意要嫁与他,如此一来,他得了千盛的助力,更是如虎添翼。故而,朕不得不制约于他。”

“可是,一道圣旨,又如何能到伤他呢?”

“他现下最大的两个助力,一为秋韵澄,二为齐碧流。这两人都是女子,而且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人尽皆知的未婚恋人。和亲这一出戏,势必会让秋韵澄与萧翊生出嫌隙。但是这嫌隙究竟是大是小,却是值得推敲一番的。”

“哎哟,陛下这么说,可把老奴听糊涂了”,李福荣机敏一笑,“这女子惯爱争风吃醋的,怎么这嫌隙……还可大可小了呢?”

“李福荣呀,你可真是个老狐狸”,萧御看了他一眼,笑着揶揄道,“明明心里门儿清,还在朕面前装糊涂。”

李福荣“嘿嘿”一笑,继续说:“陛下可别嘲笑老奴了,您继续往下说,也叫老奴知道,老奴猜的和陛下想的是不是一样。”

“好,那朕继续说”,萧御继续往下说,“齐碧流的名分和尊号,若是由朕来定夺,那么二弟必然会对秋韵澄摆出一副君命难违的样子。到那时,坚强隐忍如秋韵澄,就此忍了这一口气,继续与二弟同心协力也未可知……”

说到这里,萧御意味深长地对李福荣笑了笑。李福荣心领神会,接下了他的话茬儿:“但若是这名分尊号皆是由凌王爷定夺,那他可必然是要得罪一位美人儿的。”

“没错”,萧御点点头,“不过朕还有一个用意。”

“这老奴可就是真的猜不透了。”

“当初千盛国送来和亲国书之际,朕并未许诺要赐予齐碧流何等尊号和名分。是以,齐雍原本应该赐予她的爵位,最终并没有给她。朕这样做,一是想看看这位长公主在千盛朝堂的地位如何,二是要限制她带来的助力”,萧御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又继续说,“这是一记险招,用两国邦交作赌,未免太过冒险。不过结局倒是出乎朕的意料。这位长公主虽然有一个战功赫赫的弟弟,但是她自己却是出身卑微又身无寸功,齐雍会拿她来换取半个塔莫干湖区,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萧御这一席话虽然说得十分清楚直白,但是一向了解他的李福荣还是从中听出了他的另一个用意——秋韵澄。萧御的做法看似是给萧翊留了余地,但是实则只会有一种结果。萧翊的性子,萧御太过了解了,他知道萧翊在这一场利弊权衡中必然会选择齐碧流和她背后的千盛,所以才敢放心大胆地把这个选择权扔给萧翊。那么,他借此机会迫使萧翊放弃秋韵澄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英雄自古爱江山胜过美人,但是从没有人敢说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有了江山,这天下又有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如萧御这般已经坐拥江山的人,又怎会放过秋韵澄那般人间绝色……

出乎萧御意料的是,不过三日时间,萧翊上书请封齐碧流为凌亲王正妃的折子就递到了他的御案前。他本以为萧翊面对如此抉择,怎么着也得思虑几日,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好弟弟取舍之间竟是如此干脆利落。面对秋韵澄这般才貌双绝的奇女子,萧翊痛痛快快便舍了,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李福荣,着礼部拟旨”,萧御想了想,继续说,“表彰齐碧流为两国邦交远嫁玉华之功,封凌亲王正妃,赐金册进封,按亲王娶妻例行赏。再表其随夫镇守边关之功,位同从一品……”

说到这里,萧御停下了,他看了看手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暗自叹了一口气,对李福荣说:“如何赏赐,你去办吧,毕竟是先帝嫡出的亲王,娶的又是邻国的公主,你知道该怎么办。”

“诺。”

“朕只有一个要求”,萧御的手摩挲着案上的玉玺,“不得超出其他亲王的定例。”

“老奴明白。”

李福荣应声退下,萧御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们兄弟之间的博弈,这一回合总算是结束了……

礼部很快就准备停当,将赐予萧翊夫妇的赏赐都封了箱。萧御又特地跑到内库中,从众多珍奇古玩中挑了一对嵌金乌漆的妆盒、一个金丝楠木螺钿的衣柜放进赏赐之中。除此之外,还替自己的继母皇太后送了一对老坑料糯种弥勒、观音吊坠。其中,妆盒乃是前代流传下来的古物,乃是群雄纷争之时,出自天下第一名匠海落云之手。整棵金丝楠木配上螺钿工艺制作的衣柜,无论是开是合,通体木纹皆是严丝合缝,亦是世所罕见。而第三件赏赐,则是采自老坑玉矿的上等玉料,两个吊坠皆用同一块璞玉雕刻而成,又经数代润养,彼此已然灵气相通,称得上是玉中精品。仅是这几件东西,便提升了所有赏赐的规格。

以至于当齐碧流看到这些赏赐的时候,心中很是得意。只因她对玉华国命妇的品阶高低不甚清楚,故而并不知道手里的金册,并不如位同一品的金镶玉册尊贵。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些赏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恰好今日月清涟应邀入府商议军事,齐碧流便有意邀请她一同“欣赏”这些来自京城的赏赐。仔细夸耀了一番过后,她又从中选了几件女儿家用的饰物送给月清涟,以宣示自己王府女主人的地位。

对于齐碧流的这一系列动作,月清涟倒是没有很在意。真正伤害到她的,是萧翊。

月清涟进府的时候,萧翊正在书房研究行军地图。她便将齐碧流“赏赐”的物什都扔给愿儿,自己则随着引路的小厮进了萧翊的书房。萧翊抬头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却并没有做声。

“王爷万安”,月清涟见他如此,便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也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如何?你与那位……”,萧翊有意在此顿了顿,着重强调了凛辰的存在,“高人。对柔然的动向有何看法?”

他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吃醋的意味,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别人碰了自己的女人之后的愤怒。如此明显的情绪,月清涟又怎会听不明白。可笑的是,分明是他先娶了旁人,却依旧觉得是她对不起他。萧御已然把选择的权利都给了他,可是在权势面前,她月清涟,究竟又算是什么?

“下官才疏学浅,并未发现异常”,月清涟的语气中也带了三分气愤,说到一半,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那位高人,难得请他出山,却由于我等掌握的情报不足,未能有所对策。”

听到这里,萧翊满心的怀疑与愤怒终于再也掩饰不下去,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问道:“你是指望镇国公府的人,能给我凌王府出谋划策?”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月清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原以为萧翊只是怀疑她与凛辰私会,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萧翊竟会怀疑她与靳氏一族勾结,陷害于他。

“本王说错了吗?难道那位‘高人’,不是你从靳府请进小院的?难道本王出使千盛国之时,靳府的大小姐未曾亲自过府拜访你?难道你与那位‘高人’,不是……”

说到这里,萧翊停住了,他不想说出后面的话。他心里始终觉得,月清涟作为他的女人,就应该贤良淑德、大度谦和。可是眼前这个姿容绝世的女人,却与政敌府中的外男私会,还编出一套说辞糊弄于他,真是可恶。她应该向他请罪,应该拜服在他的脚下,恳求他的原谅。所以,他对她说了这番话,等着她求他。

然而,令萧翊没有想到的是,月清涟不但没有跪在地上求他,反而扬起脸看着他。她就在他的面前,如此近的距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中晶莹闪烁的泪光。就在他以为她要落泪的时候,她却开了口……

“王爷真是好问题”,依旧是很好听的声音,只是此时听来,满是冷傲,“若要细究,那也是王爷欺瞒在先。我与王爷本无婚约,王爷要迎娶邻国长公主,与我何干?又何必严令所有谍者对我隐瞒此事,难道是怕我一介卑微女官搅了您的金玉良缘不成?我亲手创造了凌王府的谍报系统,您却用它来对付我。我为您谋划多年,倒是万万没有想到,您竟然怀疑我至此!”

“没错,是你一手创造了谍报系统,但是它终究是我凌王府的谍报系统!而你,无论是如何名满天下的奇女子、谋士,也终究是我凌王府的人!”萧翊似乎并没有想到月清涟会如此顶撞他,这让他愤怒不已,语气也凌厉许多,说出来的话却显得那么无力。

“您很清楚”,月清涟稍微冷静了一下,语气依旧冷傲,却没有了刚才质问萧翊时的激动,反而多了几分失望之后的平静,“皇上把这个女官的头衔赐给我,一是为了安抚您的情绪,二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既然王爷已经不希望谍者们找到的谍报再经过我的手,而我的存在又惹得您与王妃不快,您上奏夺了我的官职便是。如此虚衔,我还觉得十分累人呢!”

说罢,月清涟也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出了府。便是从将军府到小院的这一段路,她今日只觉得格外漫长。但很快,她就发现了玄机——就在她居住的宅子外,有一个卖烤饼的小摊儿,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后院。这户人家富裕,楼阁高起。从那屋顶上看过来,她这座宅子的前院便能尽收眼底……

“是了,是我低估了他”,月清涟收了伞,走到嫣儿的伞下,却又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远处那户人家的楼阁上,自嘲似的说了一句。

“姑娘这是何意?”

“去查查”,月清涟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这些日子,王府对我这宅子了如指掌……”

“我明白了。”

听到嫣儿的回答,月清涟抬脚准备进门,走了一步,却又在门前停住了。她看着这个从王府带出来的婢女,心里不免有些疑虑——这个从小就被卖进凌王府做婢女的姑娘,虽然比不得家生子那般忠心不二,但对王府的感情应该不浅。若是自己真的与萧翊分道扬镳,她……

似是看出了月清涟的迟疑,嫣儿便开口问道:“姑娘,您可是有什么忧虑之事?”

“没什么”,月清涟回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楼阁,并没有表露任何心思,“只是最近的事情,总有些不太寻常。”

嫣儿听月清涟这么说,也没有再问,撑伞护着月清涟进了院子。有了刚才的猜想,月清涟便没有在前院停留,而是一路回了后院。她细细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却发现自谍报系统和暗卫系统一起背叛她的时候,她手下除了两个小丫头,便再也没有可靠的人了。既如此,月清涟心下很快有了主意——将调查王府监视一事,交给嫣儿去做,便知深浅。

“嫣儿,我刚才吩咐你的事,十日内办妥。”

“是,姑娘。”

“另外,明日愿儿要去靳府,你务必保证那些耳目不会看到她”,月清涟看着嫣儿,顿了顿,继续说道,“王府的暗卫和谍者,你已经很熟悉了,不必手下留情,出了事有我担着。”

“姑娘放心。”

嫣儿退了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月清涟一人。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便一点点地涌了出来。

五年的时光,对于凡人来说,其实并不算太长。对于她这样的神仙来说,更如弹指一瞬。在这寥寥几年的相处中,又如何能生出坚固的情谊呢?终究是她痴。萧翊虽奉她为最信任的谋士,可一旦她的计划落空,他对她的信任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了。至于这浅薄的信任之中,有多少是利用,又夹杂着几分思慕之情,她倒有些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了。萧翊迎齐碧流为王妃,她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失态,甚至连一句逾矩的话都没有说过。关于萧翊,她有过某种期待,但期待好似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深。现在的失望,似乎并不完全是因为萧翊娶了别的女人,更多的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信任消失了。她辅佐他多年,在险恶的权力斗争中并肩作战,这并非男女之情,倒更像是同袍之谊。

是了,同袍……她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在凡世流离了两百多年,有家回不得,内心自是渴望安定与信任。萧翊的出现、她的报恩之举,两相作用之下,恰巧满足了她内心隐秘的渴望——王府给了她安定,萧翊给了她信任。只可惜,这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情谊,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虚幻得紧。这一点,凭她在凡世这么多年的阅历,又岂会想不到。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罢了。

现在,梦该醒了。幻梦之外,他是冷血无情的夺权者,她是前来报恩的谋士,仅此而已。如今生了变故,他还是他,她还是她,却再无他们。所谋之事既已天差地别,自不必再同道而行……

心中的苦闷虽能暂时消解一些,但眼下的困局却是有些棘手的。只是一丝风吹草动,萧翊便如此怀疑。等她上了战场,依萧翊的心性,只怕不会再信她分毫。若是他有意提防着她,不让她获取情报,那么她想要调查巫术一事,可就不容易了。甚至是……月清涟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萧翊会不会,对她下手?罢了,此事因她而起,纠结这些也无益处。

第二日,嫣儿便将潜伏监视的暗卫扔到了月清涟的面前。这办事效率,倒是让月清涟刮目相看。只可惜,一番审问下来,除了知道萧翊在监视她之外,没有得到半分有用的消息。这个结果,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内。她设计的暗卫和谍报系统,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与此无关的消息一概不予互通。

万万没有想到,她一手创建的这套近乎完美的暗卫和谍报系统,如今竟被萧翊尽数用在了她的身上。当真是一辈子养鹰,到头来却被鹰啄了眼睛。既如此,也只好……

“嫣儿,暂且不要惊动王府,至少要到后日”,月清涟用眼神示意了被绑住的两个暗卫,“你知道怎么做。”

“明白,姑娘”,嫣儿也不多言,押着两个暗卫退下了。

月清涟又叫来愿儿,悄悄吩咐了几句。日暮时分,醉和春函城分号的掌柜跟着愿儿,趁着暮色朦胧,于光影恍惚之间从小角门进了宅子……

“姑娘,此时召唤,有何吩咐?”

“我这院子如今不太干净,你替我传信回彰和给水玄清。”

“要东家如何做?”

“严令水玄清管好醉和春的信息口子,凡是北方军情、涉事官员将领之事,一律不得流出去。其二,让他将能用的人手都散出去,战场诸事,若能探得一二,事无巨细,及时报我。”

“姑娘,小的明白”,掌柜的应了月清涟的话,面上却又有些许难色,“只是当下有个关口。”

“你说说看。”

“醉和春,消息海,要禁绝北境的消息出入,只怕难如防川。若遇各国官府、王室势力相压,这……”

“这好办”,月清涟的嘴角总算有了一丝放松的笑意,“我这消息海里的消息,浩繁如浪,明码标价,却从不许诺真实与否。既然有人不死心,这买卖……真真假假,我醉和春也做得。”

“小的明白了”,掌柜的应下月清涟,拱手行了个礼,“请姑娘印信。”

“我让愿儿随你去。”

送愿儿出了门,悬着的心总算是略略松下来一些。如此也好,至少,待开战之后,消息也不至于闭塞……惟愿一切能够如预期那般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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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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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潮生
连载中舞昔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