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凛辰有意让先的,便默认没有计算贴目。一局终了,凛辰不多不少,恰好胜了月清涟半子。月清涟惜败,但这场小输赢却被激发了她的斗志,让她对下一局充满了期待,希望能胜过凛辰。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凛辰有意为之。几个时辰下来,月清涟却是一次也没有胜过。而且最气人的是,永远只输半子。不知不觉间,已到了该散场的时候,她这时才看出些许门道来……
“帝君”,月清涟数完棋盘上的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凛辰,眼中带着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半子……是你有意为之?”
“运筹帷幄、征战朝堂,为凌王打下半壁江山的谋士月清涟”,凛辰看着月清涟反应慢了好几拍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爱,语气中不禁带了几分挑逗的意味,“竟然没看出其中的门道?”
被凛辰这么一说,月清涟有些不好意思,一张漂亮的小脸蛋憋得通红。想想也是,这五年多以来,她见识过玉华国的山野、庙堂,为萧翊挣下了今日的威望,却连凛辰这个小小的障眼法都没看出来,真是白瞎了她“谋士”这个名号。她心想,这肯定是因为她太过醉心棋局,故而没能反应过来。不过,只今日的对局来看,凛辰能将她的招数都算计得十分精准,他的棋艺,也能由此窥知一二了。这不禁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初弦,想什么呢?”然而凛辰并没有让她沉思太久,便出声打断了她的回忆。时间已然不早了,她既然还要在这凡世待上一段时日,便该按照凡世的规矩来。王府女官,不宜私自离府太久。
“啊?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位棋道高手”,月清涟摇摇头,“他曾指点一子,便解我败局。帝君今日所为,让我想起了那位只有一子之缘,却素未谋面的高人。”
“世间之事,自有缘法”,凛辰心中了然,却装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对月清涟说,“日后说不定还能再遇上这位棋友也未可知。”
“也是”,月清涟看了看天边有些偏西的日头,“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月清涟随凛辰回了城,天已经擦黑了。凛辰又把她送到青柳巷的巷口,这才离去。月清涟便从将军府开在青柳巷的后门进了府,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刚一进院子,院中的灯火便全都亮了起来。萧翊、齐碧流都端坐在院门内等着她,周围俱是手执火把的仆婢。如此阵势,月清涟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心下只觉得先前小看了这个养尊处优的长公主。无奈,她只得立即跪下,向面前的二人行礼。
“秋女官无须多礼”,齐碧流亲自将她搀起。
“不知王爷与公主此时前来,是有何事吩咐下官?”
萧翊一言不发,表情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月清涟,既像是官差看着刚被抓到的贼,又像是猎豹紧盯着到手的猎物一般,十分复杂,让月清涟感到毛骨悚然。这大概是她进府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无事”,萧翊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有些不悦,说出口的话却是一副关心之语,“只是听说你近日身子不大好,今日又独自一人出了府,担心你的安全罢了。”
“正是正是”,齐碧流急忙附和,接着又说道,“这事也怪我。原本是准备给秋女官送些日用的物什,又担心下头的那些个小女使们办事不牢靠,便嘱咐送东西来的人一定亲手将东西交到你手中。她们到了你这儿,却没寻着人,便去我房里回了话。恰巧王爷也在,听说你一个人出了府又不知去向,心里担心,这才在此相候。都是关心则乱,你也不必多心。”
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的,却是滴水不漏。既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合情合理,又用轻飘飘的几个字体现了她与萧翊之间的亲厚,一面全了萧翊的面子,另一面又给了月清涟一个明白,真真是一举两得。
“下官惭愧,劳王爷和公主费心了”,月清涟依旧拱手行礼,十分谦恭,“下官今日身子稍好些,府中也无大事,便出府略略散了散心。下官只是一介贱婢,虽蒙皇上赐予微末官职,然终究是卑贱之身,今日竟劳动王爷和公主的大驾,乃是下官之罪,还请王爷责罚。”
“这只不过是小事,说责罚这话就重了”,齐碧流依旧赔了笑脸,看了月清涟一眼,转而对萧翊说,“王爷,既然秋女官平安归来,我们便回去吧,也好让秋女官早些休息。”
“嗯”,萧翊点点头,牵着齐碧流便出了院子,丝毫没有回头。
跟着他们而来的一干人等也离了月清涟的院子。愿儿和嫣儿才跑过来,将月清涟扶进了院子。月清涟问起刚才的事,两个小丫头便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给说了一遍。
今晨月清涟前脚刚出府,不到半个时辰,萧翊便来院中找月清涟。听说她出了府,萧翊也没有想太多,便说晚些时候再来。然而不知为何,到了晚餐时分,萧翊和齐碧流却亲自带了人来,隐藏在院中,又下令熄灭灯火静候月清涟回府。这才有了刚刚的那一幕。
听完二人的叙述,月清涟坐在廊下想了许久。萧翊寻她不见很正常,她出府是常有的事,他绝不会因为她出府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要说这前后之间有什么问题,那一定是出在齐碧流的身上。可是自打齐碧流进府以来,她便恪守本分,身边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齐碧流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萧翊对她出府这件事产生了怀疑……这一点,她想不透。
不过,今日萧翊的这一番小小的折腾,倒是让她有些寒心。她与他相识数载,悉心为他谋划种种,他才能有今日局面。却不想,他先是为了权势迎娶了别的女人,后又不知何故与她闹了这么一出。以往情意,竟然还换不回一点信任。她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之间有深情厚谊,如今想来,她却有些吃不准、摸不透了……
“嫣儿,你且去问问长公主何时有闲暇,就说我有事想要拜见她。”
“姑娘,你这是……?”
“你不必多问”,月清涟往栏杆上一靠,淡淡地说,“照我说的去问便是。”
嫣儿应声出了院子,便依着月清涟的话去齐碧流那边禀了。不多时,齐碧流竟顶着夜色亲自前来。到了院门口,她又命掌灯的婢女在门外候着,只身进了院子。月清涟听得动静,便起身将她迎到正房中,又亲手沏了茶奉上。
“公主果然还是来了”,月清涟没等齐碧流开口,便自己坐下,“何不等着我前去拜会呢?”
“秋姑娘此时见我,想来是有些我感兴趣的事想要与我言说。你与王爷甚是亲厚,我初来乍到,又岂敢怠慢”,齐碧流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略略顿了顿,又继续说,“说不定日后还须秋姑娘多多帮衬呢。”
“公主既亲自前来,便是一番诚意”,月清涟嘴角带了一丝笑意,却像是自嘲一般,“那我也不与您打哑谜,有话便直说了。”
“无妨,秋姑娘请讲。”
“天下人盛传,王爷昔年为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敢公然违逆圣意。如今您嫁入王府,这些过去的事情必然惹您不快,这不快的源头正是我。为日后的声名计,您自然要想办法解决掉这个麻烦。我说得可对?”
“都说秋姑娘是王爷手下最得力的谋士,果然厉害,一个回合便能说出问题根本所在”,齐碧流轻笑了两声,“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根本不关心王爷过去与你如何浓情蜜意。我在意的,是我作为长公主的名声和尊荣。”
“如此一来,此事便好办了”,月清涟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叹。
“何出此言呢?”齐碧流看向月清涟,目光中带着些许不解。
“公主无须再多费心思”,月清涟语气变得有些冰冷,“我入凌王府做谋士,并非为这富贵尊荣。如今王爷羽翼渐丰,又迎娶公主,我也无须继续在这凌王府虚度光阴。只待此次两国战事一毕,我便会自行离去。还请公主耐心多等些时日便是。”
“若是真如你所说,倒是合了我的心意,也省去许多麻烦。只要人走了,那些流言蜚语自然是死无对证,不需多时便会烟消云散”,齐碧流语气中带着犹疑,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月清涟说的话,“不过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无凭无据的,如何叫我相信?”
“那公主意欲如何?”
“若是你自请搬出府去,我自会多多照拂。”
“公主之意,我明白了”,月清涟嘴角的自嘲之意愈盛,“我自会与王爷言明,如公主所言,公主放心便是。”
“如此甚好,也省了我许多麻烦”,齐碧流点点头,起身准备离去,看到侍候在门口的两个丫头,又回过头来对月清涟说,“秋姑娘一番诚意,我也该表示表示。听说这两个小丫头跟随你多年,我便将她们的身契送与你。”
“多谢公主。”
齐碧流这便走出门去,月清涟跟着送到了院门口。出了院门,齐碧流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回来对着月清涟的耳朵悄悄说了一句话,这才离去。
好不容易把齐碧流送走了,月清涟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日刚睁开眼,愿儿就带来了一个让人不太省心的消息——有位姓阳的公子请月清涟前去一见,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她说。
阳潇!月清涟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胡乱从衣架上抓了衣服穿好,匆匆洗漱一番便出了门,甚至连粉黛都来得及施。自萧翊带着使团离开函城,这中间一定还有许多事情是她不知道的。而能够得知这些事情的唯一希望,全系在了阳潇身上。现在他回来了,并且说有急事要见她,她一刻也不想耽搁。
走到院门口,嫣儿却拦住了月清涟:“姑娘,你此时出府,可得小心些。”
月清涟知道嫣儿指的是齐碧流,便对她说:“我会小心的。”
“姑娘”,嫣儿却悄悄凑近月清涟的耳朵,小声说,“是院外的杂役。”
月清涟点点头,走出院门,便开始在院中闲逛。说是闲逛,实则是在躲避齐碧流的耳目,慢慢向之前钻过的狗洞靠近。好不容易到了狗洞旁边,看着低矮的狗洞,想起之前“惨痛”的经历,月清涟只得长叹一声……
于是,阳潇看到的月清涟,又是一副满脸是泥的模样。不过这一次,阳潇可没有嘲笑她的心思。他一心想着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心中仿佛悬着一块大石头,满满都是担忧。
才看见月清涟从靳府的狗洞中探出一个脑袋,阳潇就急忙伸手把她拽了进来:“哎哟我的帝姬大人,你怎么才来?”
“府中被齐碧流安插了眼线”,月清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我可费了好大功夫才出来的。”
听月清涟这么说,阳潇眼神中带了些抱歉的意味:“这件事……也怪我大意,若是早些将消息传回来,你也好早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这些消息”,月清涟对于阳潇的话有些疑惑,“可是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阳潇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这之后的半个时辰里,阳潇将他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都说给月清涟听。他说得十分仔细,生怕漏掉一丝细节。毕竟这次的事情有太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他也希望在月清涟知道所有事情之后,能想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然而,除了把眉头皱得更紧之外,月清涟没有任何的头绪。凤凰神族孕育于天地之间,与九尾狐族、龙族一样,乃是天地灵气聚合而生,都是至真至纯的上古神族。但是很显然,阳潇口中的那个东西,必然不是什么圣洁之物,反而像是个邪物。若不是阳潇亲眼所见,月清涟甚至不敢相信,世间竟然还有类似凤凰的……邪物。
更为复杂的是,这个邪物是在和亲的营地出现的。月清涟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萧翊、邪物还有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出乎意料的事情之间,有某种联系。如若她的直觉没错,那么整件事情又是怎样的错综复杂、扑朔迷离?她不敢想。仅凭他们现在所掌握的蛛丝马迹,就连萧翊和亲的前因后果都难以得知,更遑论这背后更深处的缘由。
她该怎么办?就此离开,放下所有前尘回到月陌,动用月陌的力量找到娘亲,然后过回公主的生活?这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尽管离开了天界,但她仍然是尊贵的凤凰神族,身上有生而为神的责任。如今出现这样诡异的邪物,她又身陷其中,又岂能一走了之。
看着月清涟愁眉不展的样子,凛辰忍不住出声:“初弦……”
“帝君”,却不料,月清涟打断了他,这是极少有的情况,可是她还是开了口,“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是我不得不拒绝。”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凛辰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却难得地在月清涟面前透露出严肃,“只不过,你现在的修为尚浅,我只有一个要求……”
“我明白帝君的意思”,月清涟再次打断了凛辰,“我……明白的……”
月清涟今天两次打断凛辰的话,如此无理的行为全不似她平日的作风,看得阳潇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此,旁边的凛辰却全然是另一种感受,他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打断他,是因为她很清楚他要说什么,正如他很清楚她要说什么一样。于是,两个人就在这种隐秘的默契中选择了结束对话。
甚至是月清涟选择留在凡世而非回到天界的缘由,凛辰恐怕都比她自己还要清楚。她对萧翊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在长久的相处中积累下来的信任和习惯。然而这一次,萧翊却娶了别的女人,给了那个女人尊荣和权利,这等于是在践踏月清涟的尊严。孤傲如她,辅助萧翊只是碍于当年的救命之恩,又岂能忍受如此羞辱,所以她作了出府别居的打算,是为了表示她不愿意与任何女人分享感情的态度。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之上,她又对萧翊抱有某些幻想,这些幻想促使她去解开邪物与萧翊之间的联系,期望能从中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不过凛辰不会拦着她,许多事情,如果她不能亲自得到一个答案,她就会永远痛苦。与其如此,不如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去给自己一个答案。
短暂的沉默过后,月清涟对阳潇讲出了自己的考虑并且得到了他的理解和赞同。三个人又仔细商量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细节,月清涟便准备回去。临走之前,凛辰又特地把她叫住,再三嘱咐她一定要以自己的安危为重,这才让她离开。
随后的几日,月清涟一直在准备出府别居的事情,齐碧流也如约将两个丫头的身契送了过来——她巴不得月清涟能早一日离开王府。然而月清涟对此丝毫不在乎,她只是随手将两张束缚了愿儿和嫣儿整个人生的纸扔进火光里,然后又开始继续收拾手头的行李。
实则月清涟和两个小丫头的行李也没有太多,除了衣物和她自己带进府的首饰之外,萧翊赠予她的一切都被她留了下来。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内心正如凛辰所想的一样矛盾、纠结。然而,她的内心正如她的气质一样清冷孤高,纵然心中有惆怅和不舍,行动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干脆果断,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以至于,在萧翊亲自前来劝说她留下时,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一如既往地为王爷谋划,王爷无需忧心”,便再没有开口。
五日之后的清晨,月清涟就带了两个丫头出了府,乘着马车、踏着晨露离开了。马车一路走到南墙根,此处十分幽静。树木掩映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两进的院落,青黑色木质的大门开在巷口,并不起眼。
推门进去,又别有洞天——一面素白色的照壁拦住了视线,上面没有依照惯例绘制山水,而是打破桎梏,绘了一只浴火之凤,栩栩如生。绕过照壁,便是第一进院落,整整齐齐地种了四棵腊梅在院子中央,后面是正厅。两侧厢房与正厅都打扫得十分干净,屋中一应陈设都不事奢华铺张,却别有一番古朴典雅之美。
从正厅侧面的圆形院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疏密有致的桐花树。此时虽不是花期,但看着这些喜人的树木,便可以想见花期之时的繁盛。桐花环抱之间,是一条狭窄而又蜿蜒的□□,循着□□走到后园的最深处,是一栋宽敞的二层绣楼。这座小楼装饰得十分精致,一层是用香草花卉装点的会客厅。二楼是卧房,入口处挂着竹编的帘子,竹帘后面是青色软烟罗制成的帘幕,影影绰绰,极大地保护了主人的**。两重帘幕后面,有梳妆台、雕花挂帘的大床,亦是古朴的风格。
如此陈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必然是出自凛辰的手笔。那日她才说要出府别居,他便替她买下了这座院子。短短几日时间,他竟然能将这座不起眼的小院落改造成了她喜欢的样子,甚合她的心意。
“姑娘,这院子……”,愿儿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词语,许久才说出下一句,“您一定喜欢。”
“是啊……”,月清涟嘴角露出笑容,脑海中浮现了某个人的影子,“他似乎一向是……很懂我的心思……”
“姑娘你说的是谁啊?”嫣儿一脸好奇地看着月清涟。
“也许很快就会见到了……”,月清涟自顾自地想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敲了嫣儿一下,“你啊,每天就知道打探新鲜事儿,还不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不好,今晚没地方睡,我和愿儿可不会收留你哦。”
“是是是,我的姑娘”,嫣儿嘻嘻一笑,应声退下,还不忘说一句,“等那位公子来的时候,我们俩定然好好伺候。”
“嗯……”,月清涟顺着嫣儿的话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中了这小丫头的套。可是悔之晚矣,只得轻轻哼了一声,进了卧房。此处是已经布置好的,也不用她太操心,她便让愿儿也退下,自己随意地歪在床上,好不惬意。
约莫到了日落时分,凛辰便带着阳潇前来拜访。看到院中还有些水缸之类的重物没有布置好,两人又受累帮三位姑娘腾挪了一番,晚些才离去。次日,月清涟又亲自去人牙子那里买了两个长随的小厮进院,一切总算安置妥当。
努力码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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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