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混沌中醒来,今天是我来到山林的第四天。
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男人带着我去了堂屋,方桌边仍然坐着一群人,包括那个女人。
只不过今天这个女人她没有再咳嗽了。
是的,就在昨晚她“死”了,以“人”的名义“死”了,于是她的血成为了她“活”的水份,昨夜她屋子里还闭上的灯成了她“生长”的部分光照。
此刻的她已经成为了“树”。
她从昨天的形容枯槁到现在的回春,我看着她坐在人群里,脸上露出慈祥且温和的笑,仿佛变了一个人。
而她周围的人还在讨论怎么从这里出去。
我听到了咳嗽声,于是我看向声源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坐在昨天女人坐过的角落,正捂着嘴咳嗽。
“我们到底要怎么离开这里?”
“我受不了!我不想死!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有个年轻男人猛地一拍方桌站了起来,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下青黑一片,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妈的那个狗头!为什么把它埋那么深它还在!”
要不是有人说我大概都不会发现,就在供桌上,摆放的贡品不再是水果糕点,而是一颗死不瞑目的狗头,它睁着漆黑的双眼,眼底写在死前还有的情绪——愤怒、痛苦与恐惧。
它来“杀”人了。
男人给了我一张木凳子,要我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堂屋里的这一出戏。
他们在害怕,在恐惧,已经有女人在低声哭泣了,甚至悄悄挪开了身子离那个好身材远了些。
“这是一场不错的戏。”男人坐在我的身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我眨眨眼,斜眼看他。
昨晚的事我还记得,他没有经过我的允许擅自成为了“树”,我还没原谅他,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爱他。
“你和他……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你是不是也……”有个女人等大了双眼,她看着我指着我身边的男人。
啊……
这就不好解释了。
“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你们在骗我们!你们这群恶心的东西!你们是人还是鬼!”有个男人在说话。
“走,我们走!”
我眨眨眼,看着他们一群还活着的人起身跑出了堂屋。
屋子里谁也没说话,我看了一眼角落咳得越发厉害的中年男人,以及方桌边还在笑的女人。
“他们会回来的。”女人笑着,她面向那个咳嗽的男人。
他咳着咳着眼泪流了出来,于是他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咳嗽。
“我……我也不想死……我得了什么病啊?你不是……你是不是死了?”那个男人看向了我,哭得涕泗横流。
我是不是死了?
应该没死吧?
但是我们肯定出不去了。
成为“树”,便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大家会在这里“枯萎”,而后真正死去。
“他不能死,也不会死。”身边的男人轻声回答他的话,而后低头凑近我亲吻我的唇。
我不知道这里最后谁会死,谁不会死,但我知道我的爱人会保护我,会爱我。
而我会为了我的爱人而死,不过不是现在,大抵是在不远的将来。
天快黑了,那群人回来了。
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堂屋,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猜测我是人还是鬼。
“我们真的出不去了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还要活着,我还想活着啊……”
他们已经开始低声哭泣,我扭头看了堂屋外的天,昏沉极了,就快黑了。
我要带他回去睡觉了,不然他会“枯萎”的,我可不能让我的爱人“枯萎”,他不能死。
我不能让他死在过去,我要他同我一起走向死亡,我们真正的死亡,而不是用自身血肉滋养让肉身“死”去成为“树”,而是真正的死亡。
他必须和我一起,我要爱他,我要他和我一起走向真正的死亡。
第五天的早上,前一天咳嗽的中年男人“死”在了夜里,在第五天的早上他醒了过来,他变成了“树”。
死而复生的他慈祥地笑着,和女人悄声聊着天。
而角落咳嗽的人变成了另外一个男人,他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了。
而那颗狗头还睁着眼睛摆在供桌上,看着堂屋大门的方向。
方桌边还坐着一群人,只是这群人今天不说话了,他们都惊惧地坐在那儿低着头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还坐在堂屋门口,和我的男人小声聊着天,看着堂屋今天演得戏。
于是从我们来到山林的第五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说要离开这里了,还活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在早上开始咳嗽,下午病重,夜里“死”去,而在翌日的清晨苏醒。
我陪着我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堂屋里的戏。
他们成为了“树”,狗头的双眼终于闭上了。
而我呢?
我并不知道我是早就死了还是活着,我大抵在来到山林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也或许并没有死,我是这里唯一的活人。
我的“树”也遮住了一切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