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是三天后才叫了司机去的女州,走了高速车程也不远,她却硬拖了三天。她知道母女见面时母亲会跟她说什么,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愿意面对。
女州多山,走高速的时候一程一程的都是山,恍惚间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什么贫困山区。下了高速后世界则是立马热闹了起来,高楼如密林,各类电子显示屏侵入人类大脑。
不过有意思的是,大多数显示屏都在播放女州的本地频道,而女州的本地频道都喋喋不休地在讨论永安山小鹿幼儿园摩托车撞人事件。就连医院公共区域的电视机,也不例外。
吴言抬头看了一眼新闻,杨楼东做了好事,官方怕好人被有心之人看到加以利用,视频里的他被打了马赛克,可以理解。但那开车行凶的畜生,他凭什么被打马赛克。吴言嗤笑,不知道对面用了什么手段将这类大事“化了”,亦或做到这种程度,只需他动动手指便可办到。
家圆医院。
是吴言的父亲08年在女州成立的私立医院,给医院起名的时候她父亲用了妻子宋圆名字里的“圆”字,反复挑选最后才选定了“家”字。那时候的媒体盛赞吴言的父亲爱妻,只有吴言早就看透了父亲荒淫无度,随意播种的本质,对着“家圆”二字冷哼一句: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家,究竟想圆哪一个。
吴言母亲的病房在北边那一栋的顶层,她有意拖延,所以到达病房之时已经是这栋楼的午休时间,整栋楼有病的没病的都在午睡。吴言心存侥幸,若是母亲也休息了,她就可以借口不打扰退出医院了。
可惜,并没有。
宋圆脸色肉眼可见的憔悴,但是捧着书坐在病床上背打得笔直,吴言从记忆深处提取出关于母亲的一切,宋圆在没嫁给她父亲之前,是知名女演员。
“吴言,你来啦。”
宋圆看见病房外的吴言,合上了书,顺手将书搁置在了就餐板上。从吴言记事起,母亲就一直连名带姓地叫她,没有昵称。长大后,吴言自己会说话了,赌气似的喊她——宋圆女士。
“宋圆女士。”吴言扯出微笑,“我大老远过来,你也不给我泡杯茶。”
宋圆指了指自己那头极简的Meissen红茶杯:“我们母女向来如此,我爱喝的你不爱,我爱吃的你也未必喜欢。”吴言当然看到了杯子里那红得如血般的液体,她母亲爱喝浓酽的洛神花茶,而吴言看一眼那颜色就发怵,宋圆将茶杯搁在床头柜子上,这才冲吴言挥手,示意她大胆过来,“我记得你爱喝茉莉花茶。”
吴言拉了条椅子坐下,就餐板上的那本书,书名很长,叫《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吴言摇摇头:“以前爱喝,现在,我喝什么都可以了。”
宋圆拉住吴言的手,她的手很干燥,不像吴言一紧张掌心就发湿:“我之前去港城汇丰办了信托。”宋圆没说数字,只是伸出一只手,吴言这才恍然大悟有了自己现在正身处医院的真实感,这里是死人也不奇怪的地方。她来接受“馈赠”了,哪怕这份馈赠她从身到心都在全力拒绝着。
“宋圆女士不肯吃药,骗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您有一笔巨款?!”
“吴言!”宋圆怒气冲天的声音极好听,吴言知道她出道后很多她主演的影视剧,剧中主题曲也是她演唱的。吴言却低着头,微笑发苦:“宋圆女士,节俭跟浪费,贫穷跟富有,专情跟滥情。在我这种人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你是想说有权人和有钱人,最后都会变成不是人吗。”宋圆声音严厉起来,“可是吴言,你别忘了,这笔钱是我应得的。”
吴言在听到“应得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在发抖,仰头之时眼泪竟然已经打湿整个脸颊:“您为什么不跟他离婚啊?”
宋圆放缓语气,挼着吴言的后背:“我们那个时候的女演员,只要出挑一点就会被冠以有野心、急于求成、不择手段。我拜错了庙,念错了经,固执地想向整个圈子证明女演员的干净与专一。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人生下来就一身血污,想求得干净真是痴心妄想。可我,已经求了一辈子了。”
“你们现在的女孩子,不跟我们念同一本经了。是好事。”
吴言哭到抽噎起来,宋圆放缓语气:“吴言,你别怕他。”
唯独听到“怕”字,吴言咬牙切齿:“我会怕他?!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要不是他手上有你的……”吴言没有继续往下说,她斟酌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死!”
宋圆看到这副样子的吴言,倒是笑了:“高中的时候有一年你参加辩论赛,我坐在礼堂角落里。我记得好清楚,辩题是未来社会是否需要更多女性从政、从商。你是队伍里的四辩,天马行空提起班里的女生来生理期时痛经的人很多,但是却没有一种彻底止痛经的强效药。是了,因为没有男性科研人员会去研究这种病痛的。”
“我那天有事提早离场了,却在归家之时看见了你的获胜奖杯。吴言,我至今都没问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吴言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声音抽抽嗒嗒:“学校给的课外书太无聊了,进了你的书房,看了你的书。美国驻新加坡的前大使洪博培,他的家族有前列腺癌病史,他继承到家族财富后,就把全球研究前列腺癌的顶尖科学家带回了犹他州一起研究此病,犹他州也是他的故乡。权钱在哪里,中心在哪里!”
“说得真好啊。吴言,你看你明明全部都明白的。权钱是柄太阿剑,你再不想要,我如今也要把它交到你手上了,你总不能倒持宝剑。你得想办法,想办法在不伤害到自己的情况下,挥剑!”
吴言把宋圆的手紧紧抓住,不肯放。她不知在祈求谁,更不知事到如今自己还能祈求谁:“妈妈,我不想你走。”
宋圆挣脱开了吴言的手,语气已经十分超脱:“吴言,最后一个问题了。你告诉我,你如此不舍得放手,是因为爱我还是恨我。”
“我不认为这是报应,这是缘分了。我这病到最后竟和阿语母亲的情况一致。”
有bug,洪博培应该是递了辞呈后才发生的带研究人员回犹他州的事。查了查,他是19年辞的职。所以小阿言记忆混乱(哭懵了),读高一的她不可能预知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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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宋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