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州这边对于自己亲近之人,称呼他们之时喜欢加个“阿”字。宋圆喊自己女儿连名带姓的,但是却学任言语的母亲称呼他为“阿语”。
“是恐惧。”吴言脸上蒙上一层极可怕的阴影,“以及不甘心,明明有机会把您拉回来,却不去实施,我太不甘心。”
宋圆别过头,指了指病房的门:“吴言你走吧,你给我走。”
来的时候不肯来,走的时候她又不肯走了。吴言缓缓关上房门,孤零零一个人颓唐地坐在病房外的地上,掏手机的时候生出一种恶向胆边生的快感,她给周述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听了,却是个男声:“吴小姐,好巧。”
吴言白眼一翻:“陈医师,整个医院的手机都被你给监控了吗?”
“您来下808号病房,周医生在这里。”
吴言收了线当即就一口气跑到了八楼,站在病房门口看到了从808号病房里退出来的陈医师。她这才想起来,医院有电梯。
陈医师赶忙解释:“您别紧张,只是体力透支睡过去了,您进去看看吧。”随后点了点自己的表,示意吴言他该走了。
吴言更加迷惑了,她姐姐周述主业医生副业桨板运动员干的都是体力活,她体力透支?!
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整个病房空气里一股极浓的水腥味涌进吴言的鼻腔。而她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周述,而是坐在窗户下的杨楼东!
病床上的周述头发半湿,半梦半醒间侧了侧身。吴言细细一想,头发都要奓开了,她飞奔到杨楼东面前,紧紧揪住他的白色衬衫衣领:“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杨楼东没有说什么,甚至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言。
还是周述被吴言吵醒,开的口:“不是他,不是他。哦,不对。是他,是他救的我。”
周述乏得厉害,指了指床头的运动相机让她自己看。吴言这才松了手,松手之时发现杨楼东一身湿,水鬼一个。
吴言打开相机,是周述今天的划桨记录,一开始都还好好的,只有运动时的喘息声。后来,视频里出现几句脏话,仔细一看原来是这条女州的江面上竟出现数个漩涡,要不是周述现在还好好地睡在病床上,吴言真不敢相信遇到这种暗流,她还能活着回来。
周述非常沉着冷静,头几个漩涡一一躲过。但是人总不能跟大自然硬碰硬,到最后她还是脱力连人带桨被卷了进去,同时岸上有人大喊了一声:“有人跳下去了!”
人吴言没在视频里看到,但是她看到了周述被搭救之时,那人左手戴着的铂金戒指。最后一个漩涡力量已经不似头几个那么凶猛,很快便止息了,二人也双双被岸边的热心市民拉上岸。
“嗯。”吴言干咳一声,尴尬说道:“你这、你这运动相机质量挺好,还带防水。”
杨楼东从椅子上起来,吴言都没好意思看他:“既然周小姐等的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一步。”
周述刚要开口,吴言又爆炸了:“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姓?!”
杨楼东则是看了一眼护士帮助周述脱下来,挂在门口单杆衣架上的连体服,衣服后背印着硕大的两个字——周述。
周述无声叹气,摇了摇头:“这次真的谢谢你了,刚听护士说你不肯穿医院的衣服。先回家把衣服换了,改日我让吴言登门道谢也道歉。”
杨楼东饶有兴致盯着吴言:“那我就在家静候吴小姐上门了。”
吴言看着杨楼东走后随手关的门,小声咕哝:“谁要跟你道歉。”然后转头问周述,“我刚刚……”
“像只奓毛对谁都哈气的小猫咪。”周述抢过她的话头,调侃她。见吴言不说话,她才又跟了一句,“他确实很像。”
吴言自然知道周述的意思,本想说一句,她之前找的那些男朋友哪个不像,却也明白这次似乎不一样。
“你来医院看你母亲了?”
周述揉了揉吴言的头,吴言低声回了句“嗯”。
周述和吴言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为她是个女孩加之她母亲出身不够好,父亲一开始没打算认她。后来得知她考上了医学院才把她接了回来,接回来的原因也很是残忍,她是“自己人”,她有资格去擦吴家的屁股,即便她知道吴家的秘密也不会有任何的风险。
“他们当初设计让你回来,并不是简简单单让你去送钱吧。”
阿语父亲刚出事那几天,吴言的父亲不屑也不敢面对那对孤儿寡母。母亲更是把她自己和吴言锁在静室,终日念经,念得吴言天天头痛泪流。但是干了龌龊事,总得派人去“安抚”那母子俩,周述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认了回来。
“嗯——”周述记忆泛黄,双唇嚅动了起来:“他们还询问了我关于任燕语母亲病情方面的事。于是,我请教了业内专家后又自己查阅了国内外资料,得出一个和专家一样的答案——换心肺。”
吴言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冷,仿佛掉入女州江的是她自己,周述继续回忆:“但是换一整套心肺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虽然钱对吴家来说也不是问题。这涉及到人,人命。即使找到合适的心肺源,成功做了手术,也有一年的排斥期……”
“可是他们还是找到了。”周述觉得吴言最近是不是又黑了,她都快看不清楚自己这个妹妹的表情了,“告诉我,怎么找到的。”
“阿言!”
“告诉我!!!!”
周述差点再度脱力晕过去,她长叹一口气:“哎——罢了,我在医院工作,比你更加明白,有钱三尺寿,穷命活不够。本来就是穷人自己骗自己的话术。”
“他们去的台岛省黑市。”
“台岛省……”吴言握住周述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掌心:“阿姊,对不起。我们吴家人全都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我有时候做噩梦醒来,无比庆幸你不姓‘吴’,阿姊,你得逃出去。”
周述望着窗外:“阿言,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也不要这样说你的母亲。你母亲对我很好,我从读大学到工作她都极力帮助我。家里真正该死的是吴……”
或许是觉得那个名字脏,周述没有继续往下说,吴言冷冷说道:“那畜生管不住身下的二两肉,生了还想不养?!没有这种道理!你考上医学院,他出钱让你读书天经地义,更何况他的钱是多少人的血泪堆积起来的,你拿手术刀救人是在给吴家积金字塔底层往下两百米都找不到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