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述觉得吴言骂人功力大涨，虽然她骂起自己父亲用的词汇有点口不择言了。她笑了起来，笑得不是那么轻松：“阿言，他把我送到那些狗官的床上的时候，我就想通了。我不该在一片废墟的土地上找家的，废墟之上只有断壁残垣。”
吴言牙齿磨得咯咯响，她说：“阿姊，我不甘心。我要他死。”
“你是该不甘心……我因那个狗官摸了我一晚上，他说喜欢我洁白的肌肤，第二天立马报名学了桨板，决意要把自己的皮肤晒黑。可即使晒黑了皮肤，也晒不掉身上那水蛭般黏人的恶心感。也是老天垂怜，我虽出于功利的目的去学桨板，却因缘际会遇上真正热爱桨板运动的Justin。”
“你呢，阿言。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反反复复找一样的人？小任是个好孩子，他如果还在的话，我还真想看看你和他是如何轰轰烈烈闹一场的。哎——你俩不该跟哑炮一样的。”
吴言莫名委屈，她嘟着嘴：“可是，阿语不在了。”
周述捧起吴言的脸：“阿言，那就带想带的人，轰轰烈烈闹一场。”
吴言正在细细琢磨“想带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有人敲了病房的门进来了，是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吴言一看是准姐夫Justin来了，就不打扰，退了出去。
关门之时吴言听见Justin用极其蹩脚的中文跟周述抱怨，说医院门口站了个个子很高的神经病，衣服打湿了都不知道回家换。看起很可怜，像个傻子。
吴言：“？？？”
吴言果真在医院门口看到了那个大傻子，啊，看到了杨楼东。此刻，他正站在医院门口晒太阳，女州的春日，即使偶尔放晴了，阳光也不热烈。
杨楼东的衬衫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吴言仅凭一个背影就认出了他，毕竟初相识时她也是这样盯着他后背看的。他的背部不知是被汗洇湿还是被江水打湿，脊骨从衣料里透了出来，奇峭清峻。阳光太弱，照不透他的身体，他整个身子像是从剑鞘里拎出来的明晃晃的宝剑，性感极了。
不过，他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吴言就观察了一小会儿他便转过了身。一绺半干的头发垂在眼前，落拓不羁，略显阴郁。
吴言想着自己刚刚凶了他，理应过去安抚，便迎面走了过去：“杵在这里当门神？”
杨楼东摇摇头，反问吴言：“你哭了？”他等了吴言好一会儿，再度开口讲话之时嗓子有点嗄哑。吴言鼻尖一酸，差点再度落泪：“这里是医院，有人哭很正常。”
“倒是杨先生你，我来女州你也来女州了，怕不是在跟踪我。”
杨楼东也没说自己是不是在跟踪吴言，他伸出了手，吴言差点以为他要帮自己揩去眼角泪痕之际，他点了点吴言身后的电视机。吴言侧头一看，电视里依旧在播报山小鹿幼儿园的事，她顿时心就明了。
“我还没有在女州购置房产的打算，所以我在女州没有家。不能在家等候吴小姐，只能在医院门口等了。”
他在说到“没有家”之时，配合上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吴言觉得Justin说他是傻子只说对一半，杨楼东更像是一条落雨天不知道回家的傻狗。
“巧言令色。”说罢，吴言便向停车场走去，“走，带你回家。”
傻狗……杨楼东入过江水，身上的水腥味很重。吴言上车后赶忙给他递了整包的纸巾，杨楼东摆手说道：“直接去你家洗澡吧。”
吴言心想，这是把她家当澡堂了，却也没说什么，让司机开车去了钻石霄。
这一路吴言难得安静，她心里想着台岛省的事，掏出手机给林棠发了消息，问对方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碰一面。
说起来林棠算得上他的顶头上司，吴言文科专业毕业，毕业后久久没找到工作。她每每想到这里就想往地上啐口唾沫，文科生想凭自己的本事找份工作可真难，她不想离开女州，却也发现只要在女州找工作就绕不开自己家。
可能那时的林棠怕吴言活着无聊，怕她想不开，便伸出援手把她安排进了自己的公司。林棠是国内首个旅行类APP游鱼旅行的创办人，吴言毕业那会儿他的线下实体门店正在疯狂扩张，就让她在女州分公司的市场部工作，写写类似“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东北”的文案。这工作挣钱不多，但是好在办公地点自由且可以公费出门旅游、踩线、散心，倒也是算是误打误撞找了份称心的工作。
林棠那边很快回了消息，他说自己晚上的飞机，二人可以快速地在钻石霄楼下的咖啡厅见一面。
吴言回复可以，她会尽快赶到。收了手机，发现坐在她边上的杨楼东似乎很渴，上车就仰头猛喝了一瓶水，跟打了几小时篮球似的。吴言盯着他跃动的喉结看，杨楼东一面喝水，一面将眼角余光投向她。
更像狗了！
“他们急吼吼把你叫来，是要嘉赏你还是封你的口啊？”
杨楼东畅饮完一瓶水，旋紧瓶盖，单手压扁了塑料瓶身：“两者都有。”
吴言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右手早已结痂的伤口，但她声音却是冷的：“向来如此。”
女州市中心分为江北和江南两个区域，但是市内主要建筑，例如大型商超、市图书馆、歌剧院、政府大楼都在江北，江南区域算得上女州闹中取静的部分了。
钻石霄就矗立在江南区域的女州江边上，它整体由日本建筑大师操刀设计，外观采用了黑曜石幕墙，通体黑色，独树一帜。钻石霄建立初期，江南区域内没有比它更高的小区，它黑黑一根立在那里，当时没少被市民骂丑陋。后来，女州市政府对江南区域的开发也渐渐跟了上来，能立在钻石霄旁边的小区也多了起来，它们倒是一栋栋五颜六色的，但看起来像是开发商赶工做出来的半成品。平时风吹雨淋的也没人养护，锈水顺着大楼表层渗出，更显破败不堪。
反观钻石霄，历久弥新，这么多年了依旧静静地守在女州江边。
那些当初骂他丑陋的人，也改口说它美轮美奂，神霄绛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