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楼东用手指了指窗外:“江水上涨了。”
“下雨了,江水肯定上涨的。”吴言则是指着那片青灰色的堤坝,雨天溪水与堤坝漫漶不清,“你不要害怕,这些江堤好几年前就被加高加固了,江水漫不上来了。”
杨楼东笑了笑,扭过头:“我为什么要害怕?”
吴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手指又往江上游点了点:“因为这条江叫圣溪,所以之前江上游在西边的那个村叫溪西村,在下游东边的叫溪东村。很简单粗暴的取名方式,按道理咱俩现在所站的位置,应该叫做溪北村,对面叫做溪南村。”
“可是这两边偏偏又不这么叫了,这个小区的前身叫做上任村,村子里的人都姓‘任’。对面那个村比较倒霉,十几年前圣溪发大水,整个村子都被淹没了。你别看它现在也是小高层林立的样子,但是住的都不是原先村子里的人了,所以我至今无从得知,它被淹没之前叫什么村。”
“叫下胡村。”听到这三个字,吴言心中一凛,她问道:“杨先生怎么会知道?”
“上任村之所以取‘上’字,是因为相较于下胡村而言他们这边的地势比较高。所以那年发大水之时这边淹没了一半,而下胡村整个村子全部被毁。”
杨楼东缓缓坐回藤椅上,吴言居高临下表情严肃看着他,他终于妥协,似乎在认输:“女州政府派给我的司机原先是下胡村的人,姓‘胡’。昨天去幼儿园的路上经过这条江,他提起的。”
是了。圣溪江贯穿整个永安,你只要在永安天南地北总能与它相逢。
“那我说点杨先生不知道的吧。”
吴言也知道自己刚刚反应过激了,她坐在了杨楼东的大腿上,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07年还是08年那会儿,我记不大清楚了,反正就是那几年。你也知道那两年我们国家发生太多大事,个人的小事反倒是记不住了。”
“那一年我跟随父母来到女州,我父母都是江浙省会萧湖市的人,十几年前来到女州,用我父亲的话说那是来‘受苦’的。他看不起女州,更遑论女州之下的县级市永安。但是他的野心却在这片他看不起的土地上肆意滋长,他的壮志是想在永安打造一个举世无双的影视基地,当然后来他也做到了。只不过一开始他拥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民国城。”
“民国城封顶那天,我父亲他也是算得上是年轻气盛,风头无两了。人势头劲的时候,遇到的所有的事都是好事,碰到的人也都是好人。他满女州做演讲、被采访的时候,造在女州半山腰上的那套别墅,放了一年风也可以搬进去住了。他害怕受苦,实际上来女州后他没受过半分苦。”
“他顺风顺水的人生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的女儿我。全家搬来女州前的一个月,他在萧湖的家中想跟此地的情人做个了断,了断的方式是在客厅热火朝天大干几场。而我知道女州多山多水是块宝地,临时起意报了个游泳班,想着以后好去江里游野泳。人都到游泳馆了,却因生理期提前只得折返回家,可家中那一幕实在过于‘香艳’,它将我钉在原处如同木胎泥塑。我窥见后何止身下在流血,我的五脏六腑和七窍都在汩汩往外冒着血。”
“我当场晕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我生理痛,吃颗止疼药就好了。我却说不任何感谢的话,才发现这生理痛,痛到剥夺了我说话权。”
杨楼东全程专注地听着,没有焦躁和不耐烦更没有同情。唯独吴言说到自己失语的时候,他修长的手指绕了绕她乌黑的头发。
“我父亲那时候还算半个人,知道我的失语跟他逃不了干系。所以刚搬进女州别墅他就开始招兵买马,说一家子带个女儿来应聘的最好,因为女孩子可以陪我聊聊天,好让我有再度开口讲话的可能。我失了语心情本就极度郁闷,学校方面的事更是压得我透不过气,那几日女州天天下暴雨,最痛苦的时候我真想洪灾灭世,最好谁也别登上那艘诺亚方舟。”
“可洪灾没有降在我家别墅,却降在了离女州一小时车程的上任村。我还在半山腰上挑选我的‘陪聊’的时候,圣溪终于暴发了,它将上任村所有地势低的地方变成一片泽国,本该去抢救地下室木料的上任村木雕厂厂长,果断改道去救村民。结果就是村民全部救回,木料全部泡水。”
“木料被洪水侵蚀过,多数已经直接作废,只有极少数处理过后还能勉强使用,但是处理成本也很高。这一屋子的木料近的是外省来的,远的是缅甸和印尼过来的。泡了水工期延误了还是小事,要重新进口木头那才真是麻烦。平时送货的司机,这几个月也没货可运了。我有时候真觉得他们姓‘任’的都是好人,老天爷也是真没种,追着好人欺负。”
“那木雕厂厂长自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却还在帮村里人和厂里人想出路。货运司机有本驾照,也算是有门手艺,厂长立马想起这一屋子的木料不是我家别墅的家具,就是我家影视城的建筑材料。他见过我父亲,自然也知道我家在招聘司机,于是便推荐他来女州试试。”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只惊讶世上怎么有这么黢黑的男生。他站在我家客厅穿了件黑色短袖,从头到尾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能被我找到。后来我才知道洪水浸泡过的衣服不能穿,他来见我的第一天,就把全部家当穿在身上了。”
“我由于不能说话,母亲给我配了个磁性画板。能写字,能画画。她让我面试同龄小孩的时候,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画板上自我介绍,那些小孩也很有礼貌,看到我的名字时也会告知我他们的名字。那几天我的名字被我自己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我讨厌那些会说话的小孩。”
吴言反扼制住杨楼东玩她头发的那只手,摊开他的掌心:“唯独他不是,那天我惯例在画板上写下‘吴言’两个字。他见我一脸恹恹摊手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半跪在我的脚边,在我掌心写下……”
吴言重现了一遍那天的情景,伸出食指在杨楼东掌心,一笔一划笨拙且认真地写下了那三个字。
任、燕、语。
故事背景2021年,吴言和杨楼东一个91年的,一个90年的。都三十了,来点成年人的幼稚爱情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燕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