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间所有的声息都止了下去,吴言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白茫茫一片。吴言浑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耳朵上,她希望在这里抓捕到什么声音救救自己,什么声音都好。
所幸她真的捕捉到了,那是人落入大海后溅起的水花声。吴言浮在水面上,仰头看到了蓝天白云以及站在断崖上的所有人,男男女女都有,她全都不认得。
全是陌生人,他们对自己微笑,说:“妹妹勇敢一点,勇敢一点,勇敢……”
说到最后那群陌生人自动让开了一条小路,吴言看见了宋圆女士走了过来,她向吴言伸出了一只手,说道:“吴言,勇敢一点。”
“嗯!”吴言瞬时“醒来”,她冰冷的手抓住了陈医师,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睛拧着头盯着陈医生看。她的声音也十分黏腻,像是刚从血池里爬出来鬼怪,说道:“我签,只能我签,我是吴权唯一的女儿。”
签字笔的声音在告知书上沙沙作响,吴言知道她自己总是在做大事的时候分心,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并不陌生的名字后,她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吴”和“言”都是七笔画的字。
陈医生转身,她却差点瘫软在地上,杨楼东拦腰将她搂住。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当抢救室的门再度打开之时,杨楼东才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吴言知道,那是杨楼东说给他自己听的。
医生们集体说了句“节哀”,并且告知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吴言先是猛烈摇头,她声音尖锐说我不去、我不想去、我害……她“怕”字还没说出口,杨楼东已经制止住了她,他把吴言搂得紧紧的:“好,不去。我们都不去。”
吴言这才流下眼泪,任由眼泪在脸上放肆了好一会儿,她才上下唇打颤,说道:“杨楼东,我可以了。”
杨楼东缓了一缓才放手,吴言步子迈得很大,她必须迈得那么大,迈小了浑身就发软走不了路。
那是吴言第一次看不会动的吴权,他的遗容已经被医生们整理过,从容貌上看走得还算是体面。吴言向前托住了吴权的脑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是托住了一个风干很久的髑髅,她很想对着这具尸体说:你不该这样死的,你该死在我手上,吴权你就这样死去真的便宜你了。
可是一开口吴言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唯有两行清泪挂在脸上,最后只能摇了摇头,骗自己:“都过去了。”
吴言从里头出来的时候周述已经不见了,杨楼东告诉她,周述回吴权家拿吴权的身份证了,之后开死亡证明要用。吴言点了点头,看见了远处的郑韵,吴言示意杨楼东自己也想过去坐坐,杨楼东便借口下楼抽根烟走开了。
郑韵眼眶猩红,吴言坐在她旁边之时她声音也干哑得像是从沙漠里刚逃出来一样,她问吴言:“吴权,死了吗?”
吴言整个人躺在不锈钢椅的后背上:“死了,死透透了。你要不放心,可以进去再捅几刀。”
郑韵笑了笑,但是听起来却完全不开心:“吴小姐,真幽默。”随后,她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我从昨晚开始到吴权突发脑出血,一整天都跟他在一起。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好日子,Astaroth也查出那个偷拍网站现在的据点是在天家街附近。”
听郑韵这么一说,吴言整个人的精神快速缓了过来。普通市民可能不知道,但是吴言很清楚,女州市天家街附近有一幢建筑是退休干部银发俱乐部。
如果杨楼东查到了这里……吴言赶紧拿出手机点开今日的头条新闻。果然,报道显示有黑客在吴权的电脑上发现大量的偷拍视频,而吴言是记得的,她记得杨楼东跟自己说过吴权的电脑上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吴言嘴角噙着落寞的笑意,她想通一切:“原来那天晚上赵秘书也是带着任务去的吴权家,天家街上的那帮人全都是不能有任何污点的人,他们全都得干干净净的走。既然杨楼东查到了天家街,他们自然想都不用想就先把吴权这颗棋子给废了。”
“吴权肯定也知道了现在的他已经被上面的人给抛弃了,他大怒,冲我发火之际,我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消息。”郑韵说着,把手上的那张纸递给了吴言。
吴言顺手接过来一看,整个人僵在了不锈钢座椅上,那是一张HIV阳性的化验单:“郑韵!你!”
郑韵微微一笑:“吴小姐跟您父亲说了一样的话,不过他说完就脑出血昏了过去,是我打的急救电话。”
“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呢……郑韵……”吴言摇着头,郑韵的情绪倒是没有任何起伏:“你这句话Astaroth也对我说我。”
郑韵眼神缓和起来,像是在回忆往昔:“我出生在一个粤北的山区,我对家乡的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穷’,而是村子里的结了婚的女人必须得生个男孩。我妈运气比较差,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儿,但是同时她的运气也很好,她的大女儿我姐姐懂事又乖巧,已经到了任她摆布的地步。”
“姐姐初中就辍学去了珠三角打工,十九岁那年被家里人召回去跟隔壁村的男人结婚。原因是家里养弟弟快没钱用了,把她‘卖了’来钱比较快。我那个时候正在读高中,不太懂什么是婚姻,只觉得姐姐的老公好凶,好坏,他会当着亲朋好友的面把酒泼在姐姐的脸上。”
“唯一敢出手制止这一切的是新郎的弟弟,安嘉豪。他在婚宴上扇了他的亲哥哥两巴掌,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哪怕是亲兄弟,哪怕他们在一样的环境下成大,做人的差异也可以有天壤之别。我在那次婚宴上跟嘉豪聊了很多,我跟他讲我读书还不错,而且很喜欢文学……”
说到这里,郑韵罕见地叹了口气:“嘉豪那个时候只是笑笑却不说话,我想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了一个小镇姑娘……”
“不,我连小镇姑娘都不是,我是小村姑娘。一个小村姑娘拥有一个文学梦,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