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韵身体在颤抖,像是疼得在过刑。
吴言在心里想她大概不是想起了她的文学梦,而是想起了安嘉豪。
“我不是没想过,要不就不学文学了。学一些好找工作的专业,可是嘉豪早早就辍学,先我一步来了江浙。他说他在江浙打工,期待着我进入江大文学院的那天……”
吴言贴近了她,用手挼了挼她的后背:“我想文学梦也并非一无是处。你在读书期间肯定也起过这样的念头,该不该放弃读书,甚至说该不还放弃自己的人生。你的文学梦不一定撑着你走过了所有时光,但我想它一定非常纯净地陪伴过你那么一小段时光。”
郑韵的身子缓和了一点:“如果说文学梦曾在我读书期间撑住我的话,那么现在撑住我的,只能是没来由的恨意了。”
“我曾有一段时间连安向可都是恨的,怎么这么小小的一团肉可以困住我的姐姐,任我怎么跪在地上求她,她也不肯离开那个打她男人。也许我的人生凄惨到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看在嘉豪不断寄钱供我读书的份上,允了我上江大文学院,给了我几年的快乐。”
“能上江大,我开心的不是江大本身,而是我终于可以让嘉豪不那么辛苦。我读大学期间他继续工作,我偶尔兼职,空余时间写写稿子。我俩都攒下了一笔钱,他想在江浙买房结婚,而我只是想让他不再操劳了。”
“他答应我买了房后学门手艺,以后就不干工地上的活儿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去女州做最后一单,还兴冲冲告诉我,说这最后一个工程十分有意思,是在女州造一个港城街……”
吴言心中一悸,哪怕她已经猜到安嘉豪可能不在人世了,但在听到“港城街”三个字后,她手脚还是冰冷起来。
港城街是吴权前几年的一个项目,那几年的电视剧流行拍一些港城故事,但是没有好的布景总是拍得不伦不类。当时吴权拍板要快速造个港城街出来,所以项目开工后工程进度非常赶,赶到女州的新闻和报纸曾出现过“景区工人操作不当,导致五名工人掉入水泥池,不幸身亡”的标题。
“差一步,我和嘉豪差一步就修得圆满了。”郑韵握紧了拳头,像是心脏在剧烈抽动,“我由于不是安嘉豪法律上的妻子,所以他一过后,赔偿金就给了嘉豪的父母,没了嘉豪的庇佑,我的苦难才真正地开始了。姐姐的老公一瞬间成为了家中独子,姐姐打电话安慰我,说嘉豪走后他也开始安分很多,不打向可也不打她了。直到那个男人上门来找我,我才彻底明白,所谓的‘安分’很多,是因为他从父母那里骗到那份赔偿金后,便开始日夜沉迷赌博,输光所有赔偿金不说,还倒欠一屁股债。他甚至开始连父母都打,试图从他们身上榨些钱出来。”
“他一路追来女州,说嘉豪生前肯定给我留了钱,让我交出来,供他翻本。我那时并不把他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嘉豪的死绝对不是什么‘操作不当’,他们是被日日夜夜的压榨和不合格的施工设备给害死的。我天天出门走访,收集证据,联系其他工人的家属,试图还给嘉豪和其他工人一个公道。”
“因为我的无视也彻底激怒了他,他把我打晕关在女州的出租房里……”郑韵说到这里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吴言却痛得犹如被人捅了个对穿,浑身都在流血:“郑韵,如果说不出口,就别勉强自己了。”
郑韵摇了摇头:“其实最痛苦的应该是我姐姐,她找到我的时候,发出了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凄惨的一声悲鸣。她跟疯了一样去厨房拿了刀,一刀刀干净利落地捅在了对方身上,直到确定那人咽气,她才回过神浑身是血的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
郑韵指了指吴言膝盖上的那张化验单:“结果就跟你看到的一样,他沉迷赌博的那些日子里也沉迷风化区,染上这病理所当然。老天确实爱了我几年,但也仅仅只是爱了我几年,一点也没多给。嘉豪没了,我又染病,姐姐更是陪我进医院后就被警察给带走,要不是嘉豪的父母把向可这个小不点带到我身边,我可能早就走到女州桥上跳江了。没想到,之前我那么不喜欢的小家伙,居然成了我最后的牵挂。”
“也是跟你们吴家有缘,我检查和拿药的医院都在家圆医院,嘉豪也是做吴家的工程坠亡的。就连向可的入园检查也是被安排在家圆,唯一不同的是,向可检查身体那天刚好吴权来医院视察,媒体和记者盛赞吴权为幼儿园孩童免费检查身体的举动,我却知道他人皮之下裹着一头豺狼。我当时肯定是疯了,拿起护士的圆珠笔就想扎进他的脖子里……”
“是Astaroth拦住了我,我当时怒火过盛,不管有没有可能都想要了吴权的性命。Astaroth答应我,他一定会让吴权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跟他相处的过程中也大抵猜到些他对吴权的恨意来自哪里,于是我提议让染病的我接近吴权。”
吴言叹息:“他一定拒绝了。”
“他当然拒绝了,不过那时候的我跟魔鬼也没有区别。我用向可威胁他,向可从小目睹自己的妈妈被打,一直以来只会说‘Papa’二字,开始是因为害怕,后来就变得只会这两个字了。”
吴言回想起去幼儿园接洪良的那一天,原来她看到向可冲杨楼东喊“Papa”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开始自残,用刀子划伤自己,真的把向可吓得整夜整夜哭喊‘Papa’,杨楼东依旧不答应。”说到这里,郑韵丧气地笑了笑,“我那时知道他跟你有渊源,我就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我,我就找到你、伤害你。可你知道Astaroth怎么说吗?”
“他知道你不会这样做。”
吴言坚定地按住了郑韵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