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纪的面容被愤怒覆盖,他带有攻击性地反驳:“不然呢?你觉得你很了解我的想法吗?你那种可以决定我内心想法的自傲究竟从何而来?”
夏树没有即刻反驳,连他喜欢用来象征某一刻情绪的语气词都悄不可闻。
夏树此刻是什么想法?被攻击的愤怒?被驳斥的羞恼?还是奋起反击的痛恨?
纪向阳不曾在夏树脸上看到这些情绪。
夏树仅仅是带着点困倦扶着脑袋,没有情绪浮动的双眼安静地注视着被拇指碾压的食指。
纪向阳猜他此刻一定有诸多想法,那些想法迫使他安静下来一一解开纠缠的锁链。
几秒的空白后,夏树注意到纪向阳的探究。毫不意外地,夏树对纪向阳翻了个白眼,纪向阳也摆出一贯的空白笑容给予回应。
纪向阳真的很好奇,夏树如此逼迫周秋纪的目的是什么?夏树并非出于对周秋纪捡漏的报复而找茬,明显是有意地逐步激怒周秋纪,如果像他看到的那样,夏树把可怜的秋纪引诱回来仅仅是因为想从周秋纪身上得到某种反馈,那夏树就该对周秋纪好点。周秋纪看上去就像吃软不吃硬的人,夏树摆出虚假的笑容都比一昧的找茬更好,至少能让周秋纪保持片刻的友善。
夏树在深思熟虑后叹息,悠悠地回应道:“所以你不赞同我的意见?”
周秋纪明显怔愣了一下,苛责的语气削减了几分,吞吞吐吐地吐出没有底气的话:“……我还在思考中……”他只想着与夏树对立,否定夏树审视性的提问,完全没静下心思考原本的问题。尽管他很不想承认夏树的话具有正确信,但在事实面前他没有背道而驰的能力。
“滉星根本不像你美好的想象那样和羽烁有深厚的感情,写下的文字很大程度是滉星灵魂的体现,他和羽烁算不上友善,但也绝不敌对。秋纪,你考虑过这种疏离又亲近的关系是由什么造成的吗?”
周秋纪思考着作出回答:“羽烁的态度极其友好,她表现出对滉星的信任、担忧,并不如大部分村民那样苛责滉星。这种关系的形成不在羽烁,而是滉星的态度。”
夏树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羽烁本身性格极佳,那些对她能力与态度的刻画绝不出自滉星的虚构。封建地区男尊女卑的概念极大程度以一种压迫式的剥夺体现,滉星不是没有刻画这一部分,而是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这不仅仅针对羽烁,滉星对村子的很多负面状态都不过多叙述,这大概出自他的回避心理。所以,他究竟美化了羽烁的什么境遇?”
周秋纪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他突然很想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最好有个无坚不摧、能抵抗一切外力的壳让他缩进去。他厌恶此刻的自己,厌恶假想被戳破后显得悲观又卑劣地揣度他人的自己。
“别误会,我不是否定你的观点。”夏树像拥有读心能力的巫师,及时雨般洗刷周秋纪的不自信的焦虑,让周秋纪稍稍感到宽慰。周秋纪不自觉挺直身子,细心聆听夏树接下来的话:“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探究羽烁是否存在原型、她的原型是什么境遇。我想我们不必在这些问题上纠结,只需要一个小小的佐就能说明滉星是否进行了美化。”
“什么佐证?”周秋纪不让提问显得过于急切。
“秋纪。”这是一种无奈,又充斥着某种劝诱的呼唤。
周秋纪微微低下头,去领会这种呼唤的含义。他阖上眼又重新睁开,不久前波涛汹涌的心水已归于平静,只剩最后一点涟漪的余波在回荡。他理解了夏树的意思,理解了夏树无须再说出口的话语。
夏树想让他自己思考。
这是否意味着先前的对话是夏树有意在引导他?
他不想去思考这点,这背后有很多他理解不了的目的,思考只会增生,让他此刻的安宁毁于一旦。
“滉星羡慕羽烁。”周秋纪果断地交出的答卷,“羽烁、时旭、滉星三人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三角关系,羽烁心悦时旭,时旭因为羽烁的努力认可她、帮助她,滉星羡慕羽烁能得到时旭的注目,这就是羽烁表现得很友善,但滉星仍与之不亲密的原因。这种关系并非我的臆想,在滉星与羽烁的对话里、时旭与滉星谈及羽烁的对话里都有一点苗头,对吗?”
“然后呢?”
夏树的提问落入周秋纪的耳朵里,听起来不像催促,竟然有点鼓励的意味。
周秋纪摇摇头驱散这种错觉,“滉星的羡慕因为羽烁良好的性格与态度增生出羞愧,他抗拒让羽烁知道自己被村民针对的原因,自卑地拽住一块遮羞布,想维持住伪装。他的羡慕不仅仅是因为时旭,时旭只是一个引发羡慕的开端,滉星羡慕的是羽烁这个人,构成羽烁的全部都让滉星极度自卑与不敢靠近。”
“所以呢?滉星因为羞愧给羽烁虚构了更优的境遇吗?这不大合情理吧,如果滉星羡慕她更可能做出相反的举动。”叶久问。
周秋纪解释:“羡慕不是嫉妒,滉星的羡慕是憧憬成为那样的人,而不是要让她坠落云端的恶性嫉妒。”
叶久顿悟:“所以羽烁是滉星假想的自己?!”
叶久的震惊才落下就收获身旁一声小小的嗤笑。
“不,没这么夸张。”周秋纪没料到叶久会这么跑偏,为难地抿了抿唇,“夏树说过,滉星在创作时会不自觉地将情感投入其中。他羡慕羽烁,羡慕羽烁的性格、家人、努力,还有……性别。这种羡慕使他在创作中出现强烈的矛盾心理,他会无意识地将自己带入羽烁,又在意识到的瞬间懊恼、自责,种种复杂情绪的催生致使他回避过多地描述这个角色,却又忍不住把她描绘成自己最理想、最完美的状态。他希望自己成为那样,憧憬成为那样,但他无法成为,也无法剥夺羽烁存在的权利。他对羽烁是矛盾的,这个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羽烁是原本的羽烁与滉星理想的叠加,是在滉星多重矛盾心理下诞生的羽烁。滉星也并非将羽烁假想成自己,这种假想只会让他痛苦,意识到自己的卑劣,他清楚地知道羽烁并非一个空壳,他不能擅自取走她的灵魂。他描绘她,但不能取代她;他羡慕她,但不能成为她,他所做的只是在她原有的色彩上绘出更梦幻的一笔,这既出于他对自我憧憬的理想化,也出于他对羽烁本身怀抱羞愧的弥补心。”
“……这可真是……”叶久神色复杂,一时找不到语言地舔了舔唇掩饰尴尬。他不敢去看滉星,也无法批判这种猜想,最终轻轻丢下一句主观的情绪表达:“我不太理解这种情感。”
叶久真的无法理解这种复杂又矛盾的情感。他不是没有羡慕过别人,只是他的性格使他无法坐以待毙,仅仅是眼巴巴地羡慕。如果他憧憬某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吸收对方的优点提升自己,而不是像滉星一样敏感又自卑地在虚假里作祟。
“所以滉星确实优化了羽烁的境遇,对吧?”夏树不知道在问谁。听起来像面对周秋纪,但他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低下头的滉星,“不必过多纠结究竟优化了哪部分,历史书上有给你们展示旧社会的体系吧?别提滉星那个小破村,现在很多地方都还守着封建陋习,你们实在是好奇就走出自己大蛋糕一样的房子去见见世面。”
“滉星,该你判断了。”纪向阳觉得夏树的话算是某种结束语,适当地提醒那位沉睡的裁判为游戏画上句号。
滉星被从沉默里唤醒。他痛恨夏树敏锐的观察力,夏树说得没错,有些时候他就是存在轻微的自虐倾向。他无法去治愈这种偏极端的思想,更无法把自己的伤痛剖开来展示给一个陌生人,以此换取心里的慰藉,或是那些副作用极强的精神药物。
起初,他只是好奇地打了一个耳洞,渐渐地,他在耳骨穿孔,舌钉、脐钉……他尽量地选择在能被隐藏的地方穿孔,直到被稻星发现。
稻星从不苛责他,他恨这种放纵,他希望稻星可以告诉他他的生活糟透了,他就像躺在垃圾堆里的无翅鸟,悲哀又渺小。
他把家里弄得又脏又乱,睡在地板上,每日只摄入最低量的食物,有了灵感就创作,其余时间要么发呆,要么盯着空白的画布做着噩梦。而稻星在外奔波,为他们的创作赋予价值,游走在那些富裕的混蛋之间赔笑、喝酒、拉来赞助与投资。
他觉得自己恶心极了。
为什么稻星只会悲哀地看着他,为什么稻星只会说会好起来的?
如果稻星怪他、骂他、揍他一顿泄愤,批判他长久以来的自甘堕落,从未为他们的生活赚取实质性优化,他或许会好受些……
他连打理自己的动力都在痛苦的摧折下逝去。
他想起妈妈为他擦去脸上的污渍,想起缝了又补、补了又破的衣物,想起妈妈总会在他的口袋里塞一块方帕——尽管他经常弄丢。妈妈希望他保持干净整洁的外表,妈妈希望他看起来明媚又阳光,永远有活力。她不太擅长针线活,却为了让缝补的线脚看起来更美观而一遍又一遍地学着花样,有时候是一朵小花、有时候是一只小狗,后来她爱上了那幅属于他的抽象画,不厌其烦地缝着。
他学着妈妈的模样,用针线缝出无名的画像。时间在针线的穿刺里流逝,稻星从不在他专注时打扰他,他就那样不知疲倦地坐着,将那一刻的感受、情绪一针一线地穿进画作里。身体的存在变得多余,他像被某种执念固定在那里,画像完成后他依旧久久地坐着,凝视着那对饱含他真切情感的双眼。
画像是无价的,他将它珍藏起来,连稻星都不得窥视一眼。他害怕自己的思念被发现,害怕稻星从针线里看出他的脆弱、看出他放不下的执念。稻星问起时他撒谎不满意画作,已经销毁,所以当那副稻星看不懂的抽象作品被一贯地当做他创作完随意乱放的作品挂出,并以他来不及撤回的速度被购下时,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愤怒,就好像有人再次将妈妈从他身边夺走了一样。
他质问稻星,难道他看不出来吗?他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挚爱?看不出他的思念?
他知道他只是在无意义地发泄,稻星怎么会看得出来……
稻星想挽救,无论付出多少金钱也在所不惜,但买下画作的是江夕,江夕从不缺财富,他明显对他们的身世做过了解,看到画作的第一眼敏锐的直觉就在作祟,告诉他非拿下画作不可。他夸赞其表现形式的特别,夸赞手法的独到,故意抬高价以一串滉星不敢想象的数字拿下作品。
江夕是在炫耀?还是昭示‘我知道这副画意义非凡’?
不等他为寻回画作追踪到江夕,江夕就自己找上门来,于是他出现在江夕组织的愚蠢游戏里,眼看着江夕和夏树发疯,看着江夕逝去,再看着画像以私有财产的名义通过遗嘱被夏树继承。
他的自虐行为早在他剪去懒得打理而蓄起的长发那天决意终结,但在这个他自甘堕落的小游戏里,他近乎偏执地埋下伏笔,每当有人越来越靠近,快要看透伏笔背后那个卑劣的他的时候,他像个窥探幸福的变态一样暗自兴奋。
看啊,那就是真实的他,那就是稻星从不肯责难的他。他就是如此糟糕,如此地该被唾弃,减轻负罪也好,逃避性自我救赎也好,他只是想有个人可以实事求是地告诉他——他是个混蛋,他让一切都变得糟糕透顶,全都是他的错,他活该一辈子负重前行。
滉星干涩的眼睛里有某种洪流在躁动,他强忍住快要决堤而出的洪流。那种躁动平息后,他忽然笑了。他从未如此坦然地与夏树注视,他不必再隐藏情绪,不必再害怕该死的夏树透过眼睛抵达他内心的阴暗处。
他笑得很轻,仿佛长久以来垂悬在枝头的叶子忽然落下,悲伤仍停留在他棕色的瞳孔里——和妈妈相同的瞳孔。他松开紧握的手指,仿佛不再试图抓握残酷的命运,他“嗯”地应了一声,失去锋利语调的声音残余着微弱的温度:“就这样吧。夏树与周秋纪平分点数,游戏结束了。”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的拖曳声、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叹息声、抱怨声、哈欠声……种种噪音交织在这方天地里。夏树率先打开门,没给任何人眼神地离去。在这阵显得愉快的噪音里,滉星的心里只剩下未散的余温和缓慢沉淀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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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解 不被理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