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解 美化与恶化

滉星恨夏树吗?

——并不。

他只在夏树为所欲为地发泄情绪时恨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里要么感知不到夏树的存在,要么像两条缓慢的溪流清浅安稳地流,水声各闻。

也有夏树主动越界强行与他挤作一团的意外,但他并不讨厌和夏树在情绪可控内的交谈。夏树是他见过表情最多变的人,和那类用冰冷伪装情绪的人不同,夏树对自己面部肌肉的控制有相当的自信,偶尔,那些复杂又深沉的情绪在夏树脸上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体现出来时,他不会不被震惊到,有时候他甚至会因为能理解夏树独特的幽默感而发笑。

和夏树各守分寸的相处让他感到全所未有的安稳,如果达成这种状态不需要严苛的条件、不会被一时兴起而掀翻的话,他大概不会介意多跟夏树相处一会。

他认为夏树和他有某种共同的特质,那是一种呈抽象态,仿若他笔下抽象的艺术线条的感觉,他无法将之清晰描绘出来,但夏树肯定能从自己的语言系统里找到贴切的形容。

他认为夏树选择与他亲近正是受这种特质的影响。

那幅承载夏树灵魂的肖像画他早有想法,只是故意拖延着不动笔。他知道夏树的目光并非被他的天赋吸引,和夏树承认的一样,真正让夏树驻足的是稻星投入到画作里的情感与色彩天赋。

他曾看到夏树长久地凝视稻星的成名作,那时夏树的眼睛很安静,深色瞳孔里反映出画作透着光的绿色,阳光仿佛在眼里流动,他能感觉到夏树轻盈的呼吸,也能看到融进夏树神态里酸涩却又盎然的感慨。他明明什么都闻不到,大脑里却迸开一阵柠檬的清香,那是夏树最喜欢的味道,与被夏树衣物吸收的微弱中药味全然不同的味道。

他早已决定将那天映在夏树瞳孔里的颜色作为夏树灵魂的基准色,那与夏树十分相配,就像夏树的名字——树,一样地充满生命的张力与温度。

滉星内心里翻涌着源源不断的愁思与忧虑,他不恨夏树与他是否希望夏树在游戏里获胜没有连带关系,他应该做到公平公正,但他的思绪拉扯着他的判断力,让他迟迟张不开口。

他轻轻地合上眼,叹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紧缩的肩膀如释重负,疲惫地松落了下去。再睁开眼,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打量他的夏树身上,他以为自己已经与现实讲和,但眼里还是不可控地掠过一丝黯淡。

指尖停留在桌面轻点,最后停住,他最后一点抗争像潮水褪去后的湿痕一样被烤干,悠悠地传出深藏不甘的遗言:“大体上无误,但是,”他特地咬重这两个字,“你脑补的很多细节我都无法苟同,并且遗漏了一部分。”

夏树问:“譬如呢?”

“我只负责最终判断,不负责矫正。”滉星扭转开视线,希望自己言论中的决绝能维持较高的效益。

夏树翻着无语的白眼,不像被全盘否定后的崩溃者一样大喊大叫,反而神色如常,甚至更为平静地说:“那好吧,谁让你是裁判呢,你对我有不满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胜利的接力棒就抛给下一位幸运儿吧。但是!”夏树模仿滉星,把但是咬得更重,“规则里没有不可拆分胜利点数这条吧?我的推论整体正确,能融合成完整的模块,稍有一点不起眼的遗漏又怎样?说不定是我故意的呢?所以我提议将点数拆成两半,至少给我0.5吧,否则我可不会轻易罢休。”

叶久极其不赞同地瞥着夏树,似要张开口斥责他荒诞的提议,又有什么顾虑似地抿紧了唇。

“夏树。”滉星这一声呼唤里包含着极其的无奈,还有几丝无可奈何的恳求。

夏树只是一笑。从滉星的语气他就听出事情有得商量,不,是一定会按照他所想发展。

我想即我得——夏树在用一生都在贯穿这个准则。他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他想要的,也会毫不犹豫地摈弃那些不值得浪费精力、收效甚微的。诚如他所说,他有极快的适应与接受能力,这就是他走过被上天捉弄的一生还能维持住泰然的秘诀。

夏树:“要投票决定吗?”

只要稍稍施力,他们最终都会败下阵来。

周秋纪静观眼前的僵局,犹豫该不该发言。

他能够感知到坐在这里一半以上的人都不想夏树取得胜利——这几乎被摆在明面上。但夏树也绝不会放弃胜利的滋味,夏树提出折中的办法,在夏树自己看来可能已是极大的妥协与让步,因为夏树本可以全力辩驳将胜利收入囊中。

以目前的气氛来看,周秋纪笃定夏树会如愿以偿。

他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息。

这种时候发言绝对不是最佳时机,但他初来乍到,不能总像职场的新人一样懵懂又不为所动,他深谙职场的潜规则,有所行动总归是好的,哪怕是坐享其成,最终要承受垫脚石的怒火与报复,也总比缩成一团沦为附属挂件要好。

“我赞成。既然夏树作为撬动推理的杠杆,出时又出力,肯定不会忍受毫无收获。他愿意妥协,在遵守主体游戏规则的同时也并未推翻滉星的游戏规则,接受他的提议有什么不好呢?我们任意一个人所处夏树此刻的境况都会有与他相同的想法吧?”周秋纪稍作停顿,但绝不留足空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抢走话语的主导权,“既然夏树愿意慷慨地把机会传递下去,那遗漏的那部分就由我来做出补充吧。滉星无法苟同的部分恐怕我就无能为力了,撬动一个人的思想情感需要的可不是一根杠杆那么简单。”

周秋纪微微一笑,他听到蒋信反应过来机会被他先一步捡走的懊恼与佩服,“我想遗漏的部分和事件没太大关系,主要是连系在人物之间的感情。羽烁这个人物很特殊,我并非有什么偏见,只是讲述我所察觉到的。我曾生活在偏远地区,见过思想固化、环境封建下女性的待遇,在我的认知中,封闭又极度迷信的地方女性的遭遇往往不那么……友善。”

周秋纪轻抿着唇,他的神经崩得太紧,以至于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交缠、摩挲。他不擅长以第三视角去论述那些被大众普遍默认的事实,尤其是当他心里带着批判性去想这件事时,那种要站在多数人对立面遭受非议与注目的感觉会让他倍感压力。每当这种时刻,他总是条件反射地回想起曾经的创伤,那种在陌生环境里被听不懂的语言包围、被能看懂但完全读不懂的笑声包裹,像只长着脚的怪物一样被打量、评判……

指甲扣进肉里的疼痛感让他稍稍回神。

他其实很久都没有回想起转学后被孤立的情景了,经济独立后他自发地接受过心理治疗,那件事给他造成的创伤远不及其他压力,随着生活的逐步进行,它们渐渐被淡化,他开始坚定地认为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但夏树出现了……

夏树的存在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赋予他如此沉重的压力了?

他的心在不断下沉,趁它未触及最深处的阴影前,他焦虑地张开嘴,渴望注意力能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我认为滉星有意地为这个人物的处境美化了许多,这种美化不是出自美化背景的目的,而是滉星的情感作用。一种可能是夏树提及的,滉星内心深处对羽烁存在愧疚或怜悯,受弥补性的行为为她创造虚假的环境,这是某种减轻痛苦或自我救赎的逃避式目的;另一种是不同于前者的积极性目的,滉星和现实中羽烁的原型具有相对良好、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让他不忍为羽烁安排残酷的处境,哪怕是虚假的,所以他有意地减少羽烁在这个悲剧里的戏份,尽可能让她处境宽松。”

夏树怀疑地哼了一声,厉声审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周秋纪下意识地想反驳,幸好在临门一脚处收住了情绪。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要用怀疑的语气问?为什么要像对待谎话连篇的犯人一样审问他?

他的自我意识、自我想法,除了自己还有谁更清楚?

夏树凭什么质疑他?

更令他愤怒的是,夏树这种审问反应出他有极大的自信看透了他,那种优越感让他厌弃,被扒开衣服打量鼓动的心脏的**感更让他抓狂。

“你觉得呢?”周秋纪强压住蠢蠢欲动的怒火,深知应对夏树的最优办法是不正面回答。

“我吗?”夏树又以一种放松思考的方式哼了一声,“更像两者的混合体吧。你思考问题时究竟在想些什么?人并非非黑即白,滉星想善待羽烁,一开始就将她从受害者的名单里剔除不是更能体现吗?他保留了羽烁的受害部分,只优化她在背景里的待遇,这难道不是矛盾的体现吗?”

明明隔着障碍物,周秋纪却仿佛感受到夏树炽热的目光。夏树的眼睛很明亮,很多时候能看到他引以为傲的自得与算计,此刻它一定呈现出高傲的专注,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夺命的钩子,蓄势待发。

他听到夏树叫他的名字,还是那种故意柔软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尤其轻飘,像透明的幽灵站在井边,若有若无地引诱着人往下跳。

夏树说:“秋纪,我想再问一遍,你真的像你以为的那样认为吗?”

周秋纪的心在这道声音里狂跳,像濒死前的回光返照,拼命地跳出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

这种感觉让他回到那张柔软又舒适的待客沙发上,经历了一整个夜晚的难眠,他精神恍惚,有着稍稍的耳鸣,却不得不汇集注意力去听眼前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人问:你曾受过情感上的失意吗?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挣扎着狂跳,让他以为自己快要猝死。临终前的走马灯跳回他没做好决定便向夏树告白的下午,他拼命地挽救、拼命地挽留,却口不择言地说出让夏树最为暴怒的话,从而挨了人生里最痛苦的一拳。

那种痛比父亲酒后唯一一次对他施暴更痛,比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明明早就变心,却以此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将她决意离婚的原因与责任都附加于他更痛。

他的心不仅因那之后的种种转折而跳,还因为这种转折让夏树与他渐行渐远而跳,更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夏树对他的深层意义、在心理咨询师面前说谎而跳。

他感到羞愧,深深的羞愧。他可以诉苦父亲的不好、诉苦母亲的矛盾、诉苦人生事业里的坎坷,却说不出任何有关夏树的话语。

明明夏树才是他不幸的源泉,对吧?

明明是夏树让他打开那道门,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他被噩梦折磨,反复惊醒,也全都是夏树的错,对吧?

他恨夏树,恨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

他绝对恨夏树,绝对,他的心正因这种恨意在狂跳,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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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解 美化与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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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