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春梦了无痕
那天晚上樊胜美睡得很早，九点半就关了灯。她本以为会失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像往常一样翻涌上来，结果头一挨枕头就沉下去了，沉得很深，连梦都没有做。
然后她醒了。准确地说，她是在梦里醒来的。
梦里她在一个大房子里。很大，大到看不见墙，只有白纱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层一层，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江风从某处灌进来，吹在她**的小腿上，凉凉的，带着水汽和腥咸的味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什么，好像是衬衫，白色的，宽大，衣摆垂到大腿中段，下面什么都没有。她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冷，只是站在那里，看那些白纱在风里翻飞。
一个**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手里还握着一根球杆。高尔夫球杆，银色的杆头在光里晃了一下。他身上带着热气，像刚从浴室里出来，或者刚从太阳底下走回来。皮肤是暖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肉。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她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
手臂缠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光滑的，带着一点汗。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重，很热。然后他俯身，把她压在了沙发上。沙发是白色的，软绵绵的，形状奇特，像一朵被切开的云。她的背陷进去，整个人被托着，轻飘飘的。她张开了腿，勾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
有什么不对。
她忽然看不清他的脸。刚才还看得见的，现在模模糊糊的，五官溶在一起，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她想凑近了看，可怎么也凑不近。他的身体压着她，滚烫的，结实的，她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的触感，但看不见脸。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梦里的一切像断了线的风筝，呼啦一下散了。白纱没有了，江风没有了，沙发没有了，那个滚烫的身体也没有了。她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有隔壁透过来的微光，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裂缝。她的小腹还绷着，腿还微微曲着，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响。
她慢慢松开被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多久没做这种梦了？她不记得了。上一次大概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梦里的男人她也没看清是谁，大概谁也不是，就是一个轮廓，一个温度，一个没有名字的身体。可她躺在这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今天在那套房子里看到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地板上纠缠的衣服，黑色的衬衫，粉色的针织衫。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不是他。她对自己说。梦就是梦，什么都不是。
可她骗不了自己。那个**的男人手里握着球杆，她认识那根球杆。今天她在书房里见过，靠在书架旁边，银色的杆头，黑色的握把，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心想这房子居然有人打高尔夫。她记得那根球杆的位置，记得它的样子，记得它靠在哪面墙旁边。然后晚上它就出现在她梦里了。
她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的微光在墙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形状，像一个人影，又像一棵树。她三十岁了，身体有需求是正常的，她安慰自己。女人上了年纪，激素水平变了，偶尔做这种梦没什么好奇怪的。况且她最近太累了，从内而外的累。入职一个月，天天加班，脑子里全是表格数字流程图，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这种累压到一定程度，就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一场毫无征兆的梦，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一根高尔夫球杆。
她坐起来，摸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凉水灌下去，喉咙舒服了一点，心还在跳，但慢下来了。她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窗外的上海还亮着，高架上的车灯像两条永远流不完的河。她想起贺涵说“你的薪水自己看着定”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把三明治放在她桌角时候的样子，想起今天在走廊尽头他端着水杯、头发凌乱、眼神冰冷的样子。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梦里的那个身体是谁的。她不知道他的脸为什么模糊了，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敢看清。也许是因为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想，可睡着了，防线就塌了。那个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她抱住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是热的，实的，活生生的。她很久没有抱过这样的身体了。王柏川抱她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像抱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或者像他自己是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可梦里那个身体不怕碎，压下来的时候毫不犹疑。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台面上，走回卧室。床单被她睡出了一片皱褶，枕头也歪了。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要去陆家嘴那套房子，给兰花浇水，检查水电，收快递。明天贺涵可能在公司，也可能不在。如果在，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他打招呼，叫他贺总，说今天的安排。他不会知道她昨晚做了什么梦，她也不会让自己想起来。
睡吧。她对自己说。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模糊了，像远处的潮水。她侧过身，蜷起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梦里的白纱和江风都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很久之后，她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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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梦了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