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逃避的眼神
那天晚上王柏川打来电话的时候，樊胜美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继续擦着发梢的水。
“胜美，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王柏川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刚在外面跑了一天，嗓子被风吹得干涩。
“今天忙，去了一趟陆家嘴那边。”她随口说了一句，本来没打算多讲。
“陆家嘴？去陆家嘴干什么？”
樊胜美手上的毛巾顿了一下。她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太多。可王柏川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追问感，让她觉得自己如果不说清楚，他能在脑子里转一整个晚上。她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贺总那边有几套房子，平时没人住，让我每周过去看看水电什么的。今天第一次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看什么房子？”王柏川的声音忽然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怎么让你去看？他带你去的？你去了他房子？”
樊胜美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皱了皱眉。他这话问得不对味，重点全错了。她深呼吸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平：“带什么带？他给了钥匙就走了，我自己开车去的。”
“他自己有房子让你去看？”王柏川像是没听见她后半句，声音越说越急，“胜美，他一个老板，那么多房子，为什么要让你去看？公司没有行政吗？没有后勤吗？为什么偏偏是你？”
樊胜美拿着手机不说话。她觉得自己被堵在了某个角落里，前面是王柏川连珠炮一样的质问，后面是她无法解释、也不想解释的现实。她怎么解释？说贺涵信任她？说这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说她在上海打拼十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把老板的私事和公事分清楚？这些话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全都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了王柏川也听不进去。
“你觉得呢？”王柏川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别的男人为什么给你车开？为什么给你钥匙？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去他房子里，你不觉得有问题吗？你真的无所谓吗？”
樊胜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窗户，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大概也在打电话吵架。她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加班到十点还累，比开车走错路还累，比在贺涵的房子里撞见那堆凌乱的衣服还累。
“王柏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让我怎么做？辞了这份工作？”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没让你辞职，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她打断他，“你觉得我应该跟贺总说，对不起，我有男朋友，我不能帮你看房子？你觉得我在上海找了三个月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薪水能让我站稳脚跟的，我该为了让你心里舒服就把它推了？”
王柏川沉默了。樊胜美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他喘不上来。她知道他难受，她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就是害怕。可他的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能给她一份更好的工作，不能给她一套不用跟人合租的房子，不能让她在王柏川三个字旁边看见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他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不开心，而她凭什么要管他的不开心？
“我累了，”她说，语气软了一点，但不是妥协，“今天先这样吧。”
“胜美……”
“挂了。”
她按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暗下去，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子滑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在贺涵房子里看见的那堆衣服。粉色的针织衫，黑色的衬衫，纠缠在一起。那间套房的门微掩着，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出来。她没有看见脸，没有听见声音，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贺涵不想让她看见。他那句“站住”说得那么冷，眼神里那种不悦藏都藏不住。可她今天还是看见了。
她又想起王柏川刚才那句“别的男人为什么给你车开”。为什么？因为贺涵需要一个人帮他处理那些他不想让别人碰的事。因为她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在夹缝里把事做成”，贺涵记住了。因为她做事利索，嘴严，不多问。就这些。可这些话她没法跟王柏川说。说了他也不信。因为在王柏川的世界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永远只有一种可能。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划到贺涵的名字。她没有点进去，只是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撞见那堆衣服的人不是她，是别人，贺涵会怎么做？当场辞退？还是从此冷处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她还得去，还得拿着钥匙开门，还得检查水电，给兰花浇水。这是她的工作。
她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灌进发丝里，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三十岁了，皮肤还算紧致，但眼底的细纹用粉底已经遮不住了。她想起十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很老，老得应该什么都有了。现在她站在这里，租着一室一厅，开着一辆旧别克，给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看房子，被另一个男人在电话里质问。
她关掉吹风机，镜子里的人安静下来。她看着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明天还是要去陆家嘴。兰花还等着浇水。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王柏川发来的消息：“对不起，我今天话说重了。你早点休息。”
她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她不想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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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逃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