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赠予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樊胜美正在工位上改第五版招聘计划，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高架上的车流像两条缓慢移动的光带，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前灯。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光漏出来。刘总的办公室黑着，那光是从更里面那间漏出来的。
贺涵的办公室。
她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天在？她下午没看见他进来。但转念一想，贺涵的行踪本来就不需要向她报备。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继续改表格，只是键盘敲得比刚才轻了些。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人走到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还没走？”
樊胜美抬起头。贺涵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拎着车钥匙，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起来是要走了。他看了看她屏幕上的表格，又看了看她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没说什么。
“马上就走，”她说，“还有几行。”
贺涵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工位，只亮着她头顶那排灯。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住静安区那边？”
“对，静安寺附近。”
“我路过，捎你一段。”
樊胜美犹豫了一瞬。上次坐他车是面试那天，她还没入职，坐得理直气壮。可现在她是他的员工，晚上九点多坐老板的车回家，哪怕什么事都没有，传出去也不好听。但贺涵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我顺路带份外卖”一样。而且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会看到。
“好，谢谢贺总。我收拾一下。”
她关了电脑，把文件归拢好，拿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安安静静的。贺涵靠着电梯壁，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樊胜美站在另一侧，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没有说话。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大堂里前台已经下班了，灯只留了一盏，昏黄昏黄的。旋转门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就是上次面试那天她坐过的那辆。
贺涵按了钥匙，车灯闪了一下。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樊胜美犹豫了半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的时候，她看见挡风玻璃前面粘着一个小黄鸭，黄色的橡皮鸭，脑袋上戴着一顶小小的草帽，底座粘在仪表台上，随着车身的轻微震动一晃一晃的。
她记得这只鸭子。面试那天她就看见了，当时没觉得什么，只觉得是个挺孩子气的装饰。现在又看见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一个开奔驰、管着几千万投资的男人，在车里粘了一只小黄鸭。
贺涵发动车子，汇入主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风声。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樊胜美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车子开过高架，两侧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像一片沉默的星空。她今天太累了，靠在座椅上，眼皮开始发沉。她强撑着没让自己睡过去，但意识有些模糊。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拐下高架，驶入静安寺附近的小马路。梧桐树影在车灯里晃动，斑斑驳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樊胜美指了个路口：“前面靠边停就行。”
贺涵靠边停了车，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身，从后座够了一个什么东西过来。樊胜美愣了一下，看见他手里拿着两个盒子。一个是扁扁的白色纸盒，上面印着一个她认得但不太熟的牌子，另一个是长方形的深色盒子，看不出是什么。
“给你的。”他把两个盒子递过来。
樊胜美没接。她看着那两个盒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跟着贺涵做了快两个月，知道他做事有他的道理，但从来没有送过东西。培训资料、办公用品、车钥匙、房子钥匙，那些都是工作需要，不算送。但眼前这两个盒子，装在精致的包装里，明显是私人的东西。
“贺总，这个……”
“拿着。”贺涵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一个是我朋友公司做的新品，让我帮忙送客户，我那儿堆了一堆，你用得上。另一个是公司年底采购多的，行政那边分剩下的，刘总让我处理。”
樊胜美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她想了想，伸手接了。先接的是那个扁扁的白盒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头部按摩仪，小某书上很火的那个牌子，她刷到过好几次，一直没舍得买，标价小两千。第二个是那个长方形的深色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部手机，最新款的，她前几天刚在官网上看过，想着自己现在这部用了三年多了，电池一天要充两次，是该换了，但一直没下决心。她看了一眼价格，当时就关了页面。
她合上盒子，抬起头看着贺涵。她本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觉得太轻了。她也想问为什么，但问了就矫情了。贺涵刚才给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一个是朋友送客户的，一个是公司采购多的。她如果推回去，就是不给面子；如果追问，就是不识好歹。在上海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推。今天这个场合，接比推更合适。
“谢谢贺总。”她说。
贺涵点了点头，解锁了车门。“早点休息。明天陆家嘴那套不用去了，后天再去。兰花浇水的周期改成三天一次，天凉了不用浇那么勤。”
“好。”
樊胜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些。她弯下腰冲车里说：“贺总路上小心。”贺涵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夜色，很快只剩下尾灯的一点红光。
她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着那点红光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按摩仪，手机。两样东西加起来抵得上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她知道贺涵说的那些理由也许是真的，也许不全是。但她不想深究。深究了，她就得想清楚这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想清楚了，她就得决定该怎么回应。她现在不想做这个决定。
她拎着袋子走进小区，上楼，开门，换鞋。把两个盒子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拆开了手机盒，把旧手机里的卡取出来装进新手机，开机，激活，登微信。新手机的屏幕很亮，很清晰，触感也顺滑。她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和联系人导过去，花了几分钟。做完这些，她拿起那个按摩仪，拆开包装，坐在沙发上试了一下。温热的触感从头顶传下来，酥酥麻麻的，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十分钟后，她关掉按摩仪，起身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把一天的疲惫冲掉。她站在花洒下面，忽然想起那只在挡风玻璃前面摇啊摇的小黄鸭。她不知道那只鸭子是谁放的，也许是贺涵自己，也许是什么人送给他的。但她觉得那只鸭子比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都真实。一个会在车里粘小黄鸭的人，大概不会是什么坏人。
她关了水，裹上浴巾，走出浴室。新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王柏川发来的：“今天累不累？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拿起新手机，翻到设置，把手机铃声调了一下，选了一个很轻的、像水滴一样的声音。然后她锁了屏，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上班。后天还要去陆家嘴。兰花三天浇一次水。
她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新手机在床头柜上黑着屏，像一个沉默的盒子，装着一些她还没想清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赠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