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给的太多了
周末樊胜美回了一趟出租屋,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工资条和银行流水摊在餐桌上,认认真真算了一笔账。她做人事的,天天帮别人算薪酬,自己的账却拖了很久没理了。一张一张翻过去,入职两个月,税后到手比她上一份工作多了将近一半。她拿计算器敲了一遍,又敲了一遍,确认没有算错。
她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现在的存款,一条是每月能存下来的钱。按照这个速度,省着点花,存个三四年,家里再支援一点——主要是王柏川家,她自己家里是没办法的,她不往家里贴钱已经算是很好了——大概能在郊区凑个小户型的首付上车。她看着那条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四年,她就三十三四了。上海的房子,三四年后是什么价,谁也不知道。也许涨了,也许跌了,但不管涨跌,三四年这个数字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光线透出来有些发黄。她想起上次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个月要涨五百。五百不多,但她算了算,一年就是六千,够她买一张好一点的床垫了。她现在的床垫是刚来上海那年买的,睡了快十年,中间塌了一块,每天早上起来腰都是酸的。她一直想换,一直没换。总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而她的生活里,刀刃太多,垫子太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王柏川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算账。”她回了两个字。
那边很快又弹过来:“算啥账?工资不够花了?要不要我转你点?”
樊胜美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弯了弯就放下了。王柏川的心意她领,但她太清楚他的经济状况了。他自己那家小公司,今年行情不好,两个大客户拖款拖了三个月,他上个月还跟她说信用卡倒不开,问她借了五千。那五千她没打算要回来,就当是这么多年他接送她、陪她、在她最难的时候没有走开的回报。可这不意味着她可以靠他。她靠不了他,也从来没真正靠过。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不用,我就是算算什么时候能凑够首付。”
王柏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过来一长段:“胜美,我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如果成了,年底应该能分一笔。到时候我这边凑一凑,你家那边看看能不能出一点,我们先把房子定下来。你也不小了,不能再等了。”
你也不小了。樊胜美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小了,三十岁的女人在上海,每一天都在和地心引力做斗争。她的皮肤、她的体力、她的生育时钟,都在提醒她时间不等人。可王柏川说“你也不小了”的时候,她听见的不是关心,是一种催促。好像她是一件过了季的商品,得趁着标签还没彻底泛黄之前赶紧出手。
她没有回那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是她自己算的,不算王柏川家,不算她家里,只算她自己的工资和存款。如果按现在的收入,加上贺涵给的那些东西省下来的开销,再加上她偶尔接点私活,三年,她一个人也能凑出一个首付。小一点,远一点,但那是她自己的。
她在这条线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圈了两圈,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袋挂面。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餐桌上吃。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孔笙发了张照片,是某家新开的网红餐厅,配文“周末犒劳一下自己”。下面一群人点赞,安迪评论了一句“看起来不错”,邱莹莹连发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樊胜美看着那张照片里精致的摆盘和暖色调的灯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清汤挂面,没什么表情地划走了。
吃完面,她洗碗,擦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回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继续列她的存款计划。每月固定存一笔,雷打不动。年终奖拿出一半存,另一半留作应急。贺涵给的那部手机省了她一笔开销,按摩仪也是。车不用她养,油费公司报。算着算着,她忽然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
她想起贺涵把两个盒子递给她时候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像是处理两件多余的库存。可她知道那不是库存。那个按摩仪是他朋友公司的新品,市面上卖得正火,他完全可以送给客户做人情,却给了她。那部手机是公司采购多的,可行政那边分东西什么时候轮到过人事行政总监?那些话她当时没拆穿,是因为她需要那些东西,也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好意如果推回去就变成了不识好歹。可此刻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账本算那点可怜的存款,忽然觉得那两份东西太重了。重到她接的时候没觉得,现在放在心里掂了掂,才掂出分量来。
她不知道贺涵为什么要给她。也许是因为她做事让他省心。也许是因为那天她撞见了他房子里的**却没有多问一个字。也许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就是顺手。可不管是哪个原因,她接了就欠了。在职场上,欠老板人情是要还的,而且往往还的方式由不得你选。
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算了,不想了。东西已经用了,手机也换了,退是退不回去了。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工作做得更好,好到让贺涵觉得这些东西给得值,好到让她自己觉得她配得上这些东西。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纸笔收好,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之前,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窗户,有一扇窗户里挂着一串彩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小孩子过节的装饰。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柏川又发来一条消息:“胜美,我刚才说的话你考虑一下。房子的事,我认真的。”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知道了。再说吧。”
发完之后她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些潮,该换了,她想。明天去超市买一个新的,再买一瓶柔顺剂。她这周还有三天要去陆家嘴,兰花该换土了,花盆底下那层陶粒她上次去看好像不够了,也得买一包。
她在心里一件一件数着这些小事,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梦里没有白纱,没有江风,没有小黄鸭,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安静的黑,像深水,她沉在里面,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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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给的太多了